凡煙小說

第30章 翻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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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狹小的房間,隔著昏暗的光,林琰在床上將自己裹得緊緊的。

如果不是王叔和小軒每天三次來給他送飯,他卻是連日子也不清楚了。

他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林琰也不想讓他們擔心。第二天早上被季欒送回來後,便照常開店子。

可他慢慢發現自己沒辦法忽視,來自心底的莫名恐懼。

白日裏他在店子裏坐著,似往常閑來無事,可精神開始不是很好,總是會閃回那天晚上他被綁走時記憶中的片段,想起來便是一陣顫抖。

如果說白天還能勉強撐著,那從太陽落下的時候開始,就完全是夢魘。

每當夜深人靜,深夜的囹圄將他吞沒,不見一根手指。

他在床上支撐起身子,努力摸索著出口,喉嚨中發出急促的呼吸,像岸板上瀕死的魚。

世界滿是猙獰,他無處遁逃。

有熟悉的人聲遠遠傳來,想要帶他出走。可他失聲,只能在無盡黑暗中痛哭流涕,偷偷期許黎明。

是了,自己這樣的人不該期待救贖。為什麽總會想起那人的聲音,甚至還暗自等著他再次施以溫柔,不是很可笑嗎?

林琰整晚整晚失眠,平時的安神藥再也沒有作用。閉眼就會看到被陌生人綁走餵藥時的無助,只好在床上睜著眼睛,緊緊盯著房門,將無數時間度過。

精神變得很差,差到店子也難看下去。於是林琰開始整日縮在二樓小房間裏,不外出,也不見太陽。

王叔擔心他,一日三餐都會送過來。可林琰後來連門也不開,送來的飯放在臥室門口,不管王軒怎麽勸說,下次再來時飯菜經常一動也沒動。

王叔不知道這是怎麽了,急得心裏直上火。林琰只在他過來的時候,會在門裏安慰他,“叔,沒事,我過兩天就好了。”王叔想再和他聊聊,門裏卻又沒聲了,竟是一句也不想多說。

這孩子莫不是得了心病?王叔心裏難受,可也不敢隔著門說狠話,只好每次做飯時多放些肉送過來,現在這種情況,能多吃點也是好的。

遲驍在忙碌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那天夜裏兩人也算是契合,他已經最大限度地去保護他,消除他的擔憂與顧慮。

他本以為林琰只是樣冰涼脆弱的瓷器,如果不小心抱著,便會滑脫到地上摔碎。所以他一直小心地,將他用體溫焐著,用柔軟的布包著。

可還是沒考慮到,他本身就是碎過的。是數年如一日的歲月,才勉強將他拼合起來。然而,一晚的時間,就可以輕松擊碎他的脊梁。

遲驍面對著緊閉的花店門,嘴唇緊抿一言不發,轉而進了王叔的店。

掃視一圈,店裏只見到王軒趴在櫃前寫字。

王軒擡頭,並不認得來人,只是這人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一聲招呼便楞是卡在了喉嚨裏。直到他又看見了那人身後站著季欒,再傻也大致明白了這人是誰。

上次他就是被這人的手下逮回來的,王軒小心咽了口唾沫。

當時他爹還旁敲側擊地問過琰哥兒,是怎麽認識的校尉,還支使得動人家。琰哥兒便含糊過去,說是校尉母親來花店買過花,後來熟識起來,這樣那樣又那樣這樣,就認識了校尉和他的手下,怎麽使喚動人家的卻避而不談。

“林琰人呢?”那人皺著眉頭問他。

王軒磕巴著回答,“在…在家裏,琰哥兒最近身體不好,一直在樓上休息。”

那人的眉頭便完全擰了起來,“沒叫醫生來看?”

“琰哥兒不讓,他說過兩天就好了,讓我和爹不要…”王軒說到這兒就不敢再往下講了,他看著那人臉上陰雲密布,像在壓著天大的火氣。

可他開口卻格外平靜,“帶我去看看他。”語氣像是在下達著什麽命令。

王軒不敢答應,他雖然知道眼前的人應該不會對琰哥兒做什麽。可他爹今早上出門去客人家量尺寸之前才叮囑過他,下午回來時會請大夫過來,不管琰子怎麽說,也得叫醫生來給看看是什麽病。

面對這橫生的枝節,王軒不敢答應又不敢回絕。他乞求地輕輕搖了下頭,“不…我不認識你,不,不敢讓…”

遲驍急火攻心,他顧不上這個小屁孩嘴裏在說什麽,徑直大跨步穿過前堂進了後院,看到林琰家的後院只一墻之隔,墻體也算不上高。

他四處尋視,找了個好下腳的地方,輕松一竄上了墻,動作快得連緊跟過來的季欒和王軒都沒來得及出聲制止。

王軒嚇了一跳,這人看著年紀也不算小,怎麽能幹這種他三歲時候就知道要挨打的事呢。

季欒則險些繃不住臉。十三年前他剛進遲家的時候,第一次見少爺為了躲弟弟,爬上院裏的梨樹都沒這麽敏捷。

遲驍站在薄墻之上,穩了穩身形,瞇眼衡量著院墻之間的小胡同距離,然後仿佛聽不見身後王軒焦急的呼喊,一縱身躍了過去。

繼而是熟練地找地方跳墻,人便已經在林琰的後院了,留下看呆的王軒和不知該不該跟過去的季欒。

遲驍從後院直上二樓,腳下的靴子踩得木質老樓梯咯吱咯吱響。上得二樓,發現只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房門緊閉,地上擺著早已涼透的飯菜。

遲驍皺著眉頭,去敲門。

門裏沒有任何聲音,在睡覺?遲驍想,可是大上午睡覺更不正常。於是手上敲門愈發用力。

“林琰,是我,遲驍。”遲驍大聲地敲著門,又抓住門把手扭動,“開門。”

門內靜默了一會兒,好像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但是依舊聽不到要開門的意思。

遲驍沒有耐心了,他的耐心早已在等待見林琰的日子裏一點一點消磨完了。

他心中有氣,氣林琰也氣自己。氣那天過後,林琰沒有絲毫想要聯系他的想法,更是放任自己身體不管也不吭聲。更氣自己怎麽沒有早點來看他,也許就能早點發現他的異樣。

一個星期,七個日夜。他熬著夜處理各項事務的時候,總是會因為想到忙完就能見林琰而感到迫不及待,感到幸福。甚至會忍不住想像以後他們住在一起的樣子。他不能生孩子也沒關系,只要有他在身邊就夠了。

那天晚上如果對他來說是不美好的,沒關系,他們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機會嘗試。

只要他在身邊,好好的。

可這兩樣現在都沒有實現。

遲驍開始撞門,這扇門像整個房子一樣搖搖欲墜,不堪撞擊,透露著衰頹的氣息。

門很快就被粗暴的遲驍撞開了,他沖進去,卻一下沒能適應屋子裏的灰暗。

窗簾緊緊地拉著,封閉著屋內的陽光,狹小的屋子似乎沒有一絲人氣,除了床上驚恐坐起來的林琰。

他用被子把自己整個包起來,見屋子裏闖進了人,似乎怕得連叫也叫不出來了。他臉色灰白,憔悴無神,幾天不見,下巴更尖了,臉上僅有的一點肉也不見了。

遲驍朝著他走過去,他卻直往後縮,直到靠上了墻,無處可退。

遲驍看著他,心裏又痛又酸,他輕輕坐在床邊,“林琰?我是遲驍,你怕什麽?”

林琰看著他,像是才認出了他,眼圈慢慢紅了起來,“遲驍?…你不是要來綁我的人…”手卻依舊死死揪著被角不肯松開。

遲驍一下子聽懂了,他眼底酸澀,艱難地開口,“琰琰,我不會綁你,你不要怕,我再也不會讓人傷害你了。”說著,手慢慢伸出去摸林琰的頭,將瘦小的人連著被子一起擁進懷裏,輕輕吐息著,“我不會綁你……”

過了許久,等懷中人的顫栗停止時,他將下巴輕輕放在林琰的肩上,珍重而憐惜地。

“我喜歡你。”

在懷裏的林琰驀地睜大了眼,又出現幻覺了嗎?

可耳邊又傳來一聲,像嘆息,又像羽毛飄落在他耳畔。

“我喜歡你,琰琰。所以不要怕。”

下午王叔帶著大夫趕回來的時候,只見到王軒愁眉苦臉地趴在櫃臺上。

“做什麽?苦著張臉!大夫來了,和我去琰子樓上看看去。”

“爹,不用看大夫了…琰哥兒被人帶走了。”

“說的什麽胡話?”

“是真的,上午就被…應該是…校尉帶走了。”王軒刻意略過了林琰是被從遲驍床上抱走的這一事實。

“他叫我代他向你道謝,還有…他還說人他會好好照顧的,叫你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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