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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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入水似乎找到了煤球會長大的原因,不得不說很奇妙。

世界各地的火還燒著,煙羽預計會環繞全球一圈,也就是說空氣會變得更差,溫室效應會更厲害,更多的“後遺癥”會尾隨而來,只是快慢問題。

姜入水替村裏的老楊家超渡過後,有同樣需求的人陸續找上門,姜入水沒拒絕。三個人直到離開,都沒碰上沈恒或者沈雪,也沒能從村民口中問出什麽有用的線索。

這次何弗沒開口,是姜入水先提議來個全國巡回超渡,服務對象是國內山火的遇難者。何弗自然樂意,問姜入水要了幾張符,讓方家財寄給原先生和林女士,順便討了個長假。

發現煤球成長奧妙的那天早上,他們正在給一個殉職的消防員做超渡儀式。一行三人一鬼,不僅不收錢,還提供不同的選擇,可以讓何弗轉念珠,也可以讓姜入水搖三清鈴,基本上能滿足國內民眾的需求。

超渡用的經文聽多了,煤球能背下來。他長到兩歲大,坐在姜入水或者何弗身旁,有模有樣地閉目默念經文。說來也奇怪,一種至陰的,說不上是“生”物的東西,竟然能自誦經文而不受影響。有些亡魂覺得有趣,會來摸一把老成的煤球。

由於超渡是免費的,逝世者的親人和朋友都對三人感激又客氣,既然不用給錢,就買水果和糕點聊表心意。吃得最高興的是姜淵和煤球,姜淵吃了長胖,煤球吃了卻長光芒。姜入水喊了何弗一聲。

“球球身上的光是不是越來越明顯了?”何弗問。

煤球還是一個小點的時候,陰氣特別重。後來被三人收養了,陰氣一天比一天淡,而原本朦朧一層的光芒漸漸蓋過陰氣。

姜入水心下了然:“他無意中積善,改變了本身至陰的體質。體質有變化,能力也隨之不穩定。”

陰陽,何弗不是全懂,但他知道陰陽一平衡,萬物便生長。

哥哥們察覺出來的事情,煤球不知道,吃飽了就躺在哥哥的懷裏打呼嚕。這小東西以前都不用休息,越長越像人,最近居然會短暫入睡,睡醒了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身體出現了變化。

何弗刮了刮煤球的睫毛,輕聲說:“等明天超渡完最後一個,我想到寺裏住一段時間。”

“找師父?”

“對。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姜入水估計對外貌不上心,頭發一直蓄著,不紮起來會蓋住眼睛和耳朵,像個郁郁的中學生。他說他帶煤球,何弗可以放心去找師父。

寺在深山裏,所有交通工具都只能到達山腰的停車場,再往上,是長長的一道石階,兩邊矗立的銀杏比過客還年長。一般人來過一次就不再來了,兩條腿遭不住。

何弗到了寺裏,什麽也沒做,先是睡了一天一夜。悟善來叫他去餵牛和誦經,他一個鯉魚打挺,迅速沐浴更衣。

每種動物的記憶力不同,牛的應該不差,至少悟善養在後山的這頭牛不差。像是現在,它見到何弗,輕快地甩起了尾巴。這牛少說也養了二十年,成了老牛。以前何弗一來,它會走過去用牛角蹭蹭何弗,如今牛皮墜得像簾子,走不動了,甩甩尾巴已經是最熱烈的歡迎。

後山遍地是草,足夠牛的需求,可偏偏悟善要何弗提著個桶子去餵,裏面裝了些切開的瓜果,好像還有去了殼的銀杏。趁牛低頭吃著,何弗收拾牛糞。這也是悟善交代的,牛糞要放在寺裏的一個收集箱裏。

餵牛的任務完成了,何弗提起袍子去誦經。

來寺裏的熟人忍不住討論,今天帶領誦經的師父怎麽有兩個?一老一少,年輕的穿著袍子,蓄著發,專註的程度不輸悟善。只見那人眼眸似睜非睜,面容似笑非笑,帶領信眾沈積心緒,又屏蔽一切事物獨自修行。誦經結束,他似是滿足地露出淺笑,臉頰被微風撫出兩個窩窩。

悟善把何弗帶到自己的休歇處,默默泡了一壸茶。兩人不急著說話,等茶喝到第二壸,何弗成了泡茶的那一個。

熱水倒進壸裏嘀嘟嘀嘟響,何弗伴著這水聲跟師父說:“大學畢業後我在公司上過班。”水滿了他住手。“感覺像進了球場看別人踢球。”而且沒有比賽結果。這種乏味的賽事,何弗看了三個月就卷鋪走人了。他問師父:“如果人嘴裏說的神,也踢球呢?”

茶燙,悟善等放涼了才端起來喝。

“或許這是他們的本性?”

何弗楞了楞,“是人一廂情願了嗎?”

悟善挽著袖子放下茶杯,聽到何弗這麽說,出乎意料地笑了。

“六道,三善三惡,惡道有善,善道有惡。”

何弗又不懂了,“如果追隨的只是善念,那你為什麽要找件袈裟穿上?”

“當年糊塗。”悟善朝何弗眨了眨眼。

何弗還沒來得及笑,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悟善起身去開門,寬大的袈裟遮住了門口,何弗只能聽見門外人的說話聲。

“大師,請您幫幫我吧。”

何弗一激靈,那是沈恒的聲音。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求您。”沈恒帶著哭腔,“我知道那法衣在您手上,請借我用一用吧。”

這卑微的姿態不會是沈雪。何弗提到嗓子眼的心,回落到喉嚨半路。

悟善只說了一句“請回”。門口窸窣作響,不見沈恒走遠。上一次沈恒跪在正殿,這一次直接跪在悟善跟前。悟善轉身關上門,回到桌前繼續喝茶。可何弗喝不下去了,法衣的事情也沒問。他等了一會兒,不見門外的人離開,也不好繼續待下去,幹脆迎難而上。

算起來,何弗跟沈恒這是第二次正面相逢。明暗關系不能在此時挑開,何弗得演一下。他一出門,沈恒便認出他來,眼神頗覆雜,又是吃驚又是怨恨,還要擔心自己剛討要法衣的事情有沒有敗露。

門前兩人互不退讓對視須臾,何弗先開的口:“餓了吧,我帶你去飯堂吃飯。”

何弗沒給沈恒拒絕的機會,抓住人的手臂一路拉拽到食堂。

廚房有一口鍋是何弗專用的,他來就開火,他不來就一直空著。何弗在廚房裏炒著肉片,沈恒坐在外面的餐桌前等了一會兒。何弗不怕那人跑了,因為他跟對方說:“你不是想要那法衣嗎?”沈恒權衡過後,乖乖地,又不情願地待在飯堂裏。

跟姜氏師徒一樣,當何弗端著炒肉片出來,沈恒震驚得腦袋帶動脖子去看四周的人,沒有誰能在飯堂裏吃肉,也沒有誰來訓斥何弗。

沈恒不願意動筷子,於是何弗又張嘴道:“那法衣啊??”他說一半不說一半,就等著沈恒動筷。

沈恒咬了咬牙,夾起一塊油亮的肉片放到嘴裏。他嚼沒幾下,露出古怪的表情,似乎吃的不是肉而是樹皮。何弗沒太在意,把話續了下去:“你能跟我說說嗎?”

沈恒一塊肉片噎不下去吐不出來,氣得差點食物堵塞。“你耍我!”

“我也沒說我有辦法能拿到那法衣啊。”

何弗每一句話都沒說錯,但每一句話都給沈恒挖了坑。沈恒把筷子一摔就要走人,卻被何弗拉住。

“你跟我描述一下,我要是哪天看見了,說不定就能幫你順出來。”

“你不會幫我的。”沈恒這才清醒過來。

“我上次不是故意把你師父的魂魄拍散的,你也看見了,是一個女生踩的你師父,不是我。”

何弗軟化的態度對沈恒起了作用,沈恒腳上蹬地的勁兒卸了一半。

何弗指了指桌上那盤跟夏生學回來的炒肉,說:“我要是不想幫你,為什麽請你吃肉?我是看你對你師父情深義重,才想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沈恒的眼睛立刻紅了。

何弗順勢把人拉回椅子上,邊夾菜邊說:“你為了你師父這麽低聲下氣,他對你肯定很好吧。”

沈恒吃進一塊肉,眼淚掉得更兇了,明明剛才要扒了何弗的皮,現在又變回那個怯生生的樣子。他說:“我小時候長身體,師父經常給我買肉吃,我知道肉的味道,不是這樣的。”

何弗滿腦子都是沈雪的事情,肉不肉的,能吃就好。“你從小就跟著你師父了?”

沈恒吸了吸鼻子:“沒有我師父,我早被那只野狗給吃了。”

何弗門牙磕到木筷子,一陣發麻。他腦筋轉了又轉,沒能分析清楚沈雪這個人的本質。沈恒就好理解多了,吃軟不吃硬,想法相對簡單,在得到何弗的保證後,沒多久便下山了。

何弗繼續天天餵牛誦經。黃牛是真的老了,原本還能站著吃食,這兩天盤腿伏在地上,只探頭到木桶裏,桶子放遠一點都吃不著。它把身邊的草地啃禿了一片,何弗去割了些草,把裸露的土地鋪滿。

那段石階,不知道父母還能走幾次。何弗這麽想著,從後山回到寺裏,在正殿與父母不期而遇。

誦經還沒開始,餘善長話短說:“前兩天去布施,才知道張大爺去世了。跟他一起住公園的人說,送去醫院就沒回來過。這次來,順便替他念念經。”

不知怎麽的,這寺院成了何弗的會客場所。他前腳送父母走,後腳迎來姜入水和煤球。

“球球說想你了。”姜入水來之前發了這麽一條信息。

何弗站在石階口,看見姜入水一襲素衣長袍,煤球穿的也是唐裝。小孩又長大了一些,大概有三歲。何弗這才意識到山上日子過得快。

“姜淵呢?”

“他忙。”

“他忙你不忙嗎?”何弗抱起趴在腿上的煤球。“你用法陣傳球球過來就行了,不用自己跑一趟。”

姜入水沒說話。

何弗“哎呀”了一聲,放下煤球跑走,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杯水,水面飄著幾片葉子。“這裏沒有蜂蜜,我摘了點薄荷給你泡水。”

煤球說要嘗嘗,結果被奇特的涼意和氣味刺激得渾身發顫。

何弗邊笑話煤球邊告訴姜入水:“我前些天見到沈恒了。”

姜入水眉心一夾,繞著何弗查看,怕哪裏缺胳膊短腿了。

“我沒跟他打起來,還請了他吃肉呢。”

何弗把套話的過程跟姜入水說了,姜入水的表情竟變得跟沈恒一樣古怪。

“你沒嘗過我做的肉,怎麽也露出這種難吃的表情?”

姜入水似乎有顧慮,等把水喝完,才斟酌著說:“你還記得沈雪的屍體嗎?”

沈雪那坑坑窪窪的屍體,凡是見過的人都忘不了。何弗正要問怎麽了,忽然像被掐住舌根,說不出話。姜入水看著他驚駭的表情,不得已地擰著眉頭頷首。

兩人失聲片刻,何弗百思不得其解:“沈雪賣小鬼也賺不了錢?他真的這麽舍己為人?”

姜入水卻搖了搖頭,“不像。”

在何弗沈默的時候,姜入水告訴何弗:“四個案件,我占過卦。黃鶯是‘坤’,吳延是‘離’,神社是‘艮’,山火是‘震’。坤為地,離為火,艮為山,震為雷。”

“你的意思是,這些案件跟八卦相關?”

“只是我的推測。”

何弗把姜入水說的過了一遍,問:“山火是‘雷’我能懂,但吳延怎麽會是‘火’?”

“‘火’不是火,是星辰。”

都說“明星”“明星”,吳延的粉絲還真買了顆星星送給吳延。

“八卦,出了四卦,還剩四卦?”何弗又問:“再出一卦,如果是按著八卦走,那就基本確定了吧?”

姜入水點了點頭。

入夜,山裏沒有娛樂,何弗早早爬上床,跟姜入水一左一右把煤球夾在中間。何弗當初一個人來,要的單間,單人床。多了姜入水和煤球,何弗也沒換房。

不是他想占便宜,而是住房客滿了。

如果姜淵問起,何弗會這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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