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關燈
====================

在見到姜入水之前,何弗沒再閉上過眼睛。

他躲在睡袋裏用手機查了查鄉村的資料。這地方不是旅游勝地,除了一個地名,沒什麽中文資料可以閱覽。他想了想,換了個搜索引擎再查,瞬時當地新聞鋪天蓋地而來,霸占了他的視線。遺憾的是內容全是外語,他挑著撿著看,大概知道這地方發生過命案。

秋子沒有睡到日上三竿的習慣,她一睜眼就看見旁邊坐著何弗,驚嚇過後,在牙沒刷臉沒洗的情況下,給何弗翻譯了兩三條新聞。

這個小地方三年前發生過一起連環虐殺兒童案件。三個小學生前後相差不到兩周,被殘忍殺害,拋屍在田地裏山頭上。警方花了差不多四個月的時間才抓到兇手,是一個外來者。兇手之前殺害過其他人,為了逃亡才藏在村子裏。為了保護受害者和加害者信息,新聞上只提供了極少的基本資料,甚至沒有直接寫名字。

小地方本來就容易產生排外情緒,加上這慘案,沒有在入口處對外來者進行身心檢查,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大冢冒險讓外人來給小七超渡,不止一次,又見不得光,何弗稍微能明白她的想法。

何弗跟秋子要出門去機場接姜入水,他們像上次一樣給大冢報備,畢竟他們沒鑰匙,出門能獨自出,回來就得由大冢開門。

“你們真的要出門嗎?”

“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回來後就不需要出門了吧?”

何弗一開始就沒告訴大冢要去接人,在大冢連連發問後,他知道自己的保留是對的。

“大概中午就回來,東西準備好,今晚會再召喚小七一次。”

後面半句是何弗編的。等大冢離開,他跟秋子乖乖貼上隱身符。隱身這一點也是瞞著大冢的,上次大冢來開門,只感覺面前刮過一陣風,門就自己關上了。她小小聲問是小七嗎,秋子好不容易才憋住笑。

今天路上的人比前幾天多,秋子不敢小聲嘀咕,怕曝露了自己。何弗看見有人拿花,有人拿食物盒,往一個方向去,臉上的表情很古怪,說難過不是難過,但肯定不是高興,陰陰沈沈的又有點懼怕,總是說話說到一半就不約而同地噤聲。

“你聽聽看他們在說什麽。”何弗給旁邊的秋子傳了條訊息。

秋子拿出筆記簿,邊走邊聽邊記錄。

早上機場人不算多,姜入水一出來何弗就看見了。那人只帶了一個手提行李袋,看見何弗後,單手取下身上的束魂袋交給何弗。那束魂袋一點兒也不怕招來目光,獨自在何弗掌心上跳來跳去,被何弗一把按住。

“好啦,別動,等會被人抓去又養小鬼,我救不了你。”

袋子一聽,馬上變回一只普通的布袋。

何弗左看右看不見姜喇叭,“你徒弟怎麽沒跟著來?”

姜入水在何弗手上寫下“有事”。

“什麽大事能令他放棄跟我作對的機會?”

姜入水笑了笑,寫“沒說”。

秋子像海盜盯上了寶藏一樣眈視束魂袋。何弗打開袋口讓她看了一眼,在她要伸手戳的時候束上。

“剛剛你都聽到了什麽?”何弗問。

秋子見姜入水沒有要回避的意思,便翻開筆記薄。

“他們好像都在聊今天的祭祀活動,說神社為什麽在今天接待外面來的學校考察團,不過考察團會在祭祀舉行前離開。”

“祭祀什麽?求個好天氣?讓他們有好的收成?”

“對象應該是人,他們都穿著黑禮服。”

何弗這才意識到,先前看見的人的確打扮得嚴肅又低調。

“而且他們在談論一個叫‘幸’的人,但說得很少。名字我也不太確定。”

“會是那個案件裏死掉的小孩嗎?因為枉死,所以大家一起祭祀。”

秋子闔上筆記簿,神情有些古怪:“一般普通人的祭祀不會在神社舉行。”

何弗的衣袖被扯了扯,轉過頭看見姜入水睜著一雙困惑的眼睛。他將查到的案件告訴姜入水。果然,姜入水清亮的眼眸一下子結上一層霜。

雖然答應了大冢,中午之前回小七家待著不再出門,但何弗只把姜入水的行李放到房子裏,然後人在門外當著大冢的面把門關上,隱身出門。

何弗想看手機上的時間,意外發現沒有訊號。另外兩人的同是。他抓住姜入水腰間的紅結,小聲跟姜入水說:“跟緊一點,別走散。”

“他們又提起那個人了,先叫他‘幸’吧。”秋子在本子上寫。“說幸的父母如果沒出事,他不用一個人生活,大概也不會變成那樣。”

“小七的忌日在兩個月後。”

路上的人神色焦慮,不怎麽說話,秋子能翻譯的不多。

何弗上次來過神社,知道拜殿在半山腰上,得走一段階梯才能到,在階梯口有一個紅彤彤的鳥居。這鳥居是用木做的,再塗上赤艷的辰砂防腐,除厄。與其它鳥居中間平坦兩邊微翹的笠木不同,這個鳥居在笠木之前還有一個尖角,像一座山的模樣。

姜入水和何弗並肩穿過鳥居,身上的束魂袋冷不防微微顫抖起來。何弗看見了。

“神社信奉的對象不明。”

姜入水擱下平板和筆,將袋子的束口松開,捧起煤球湊近何弗的衣領。煤球咻地鉆進去,貼在布料之下,不再發抖。

“你身上的光能護著它。”

姜入水的文字令何弗詫然:“我身上有光?”

姜入水含笑點頭。

“那它去寺裏怎麽沒反應?”

“你與寺為一體。”

何弗聽了,攏了攏衣領,把煤球遮嚴實了。

這個依山而建的神社不大,除了一個拜殿和一個社務所,沒有其他能容納人的建築。二十來坪的地方被稀疏的人群占著。人群大概能分為兩種,一種是外地人,例如何弗他們三個,還有學校組織的考察團。二三十個中學生吵吵鬧鬧的,沒幾個在研究神社,大多在閑聊。何弗聽不懂日語,但看得懂人的神情動作。男學生掏出零食偷偷分著吃,有的用手機打游戲。女學生湊一起你摸摸我頭發,我看看你新買的唇膏。帶團老師在前面拘謹地用手擋住嘴巴低吼,既怕打擾到神社環境,又要管理學生。然而學生依舊松松散散,東一個西一個,更別提他們能聽老師交代任務。

神社依靠著的山頭鉆出來兩三只浣熊,它們快速爬上瘦弱的小樹,觀望今天莫名熱鬧的神社。學生們一窩鋒追上去拍照,就連僅剩的一兩個聽話的學生也經不住小動物的誘惑。老師無論怎麽喊也喊不回學生,氣極敗壞地插著腰呼呼吹鼻子。

拜殿裏走出來兩個神職人員,穿著一身雪白的袍子,水藍的袴,頭頂烏紗,手上拿著一個笏板,威嚴莊重。他們身後跟著幾個穿著黑禮服的老人,揮著手跑上山去驅趕浣熊。

來神社的另一種人,就是像老人這種本地居民。留守在村子裏的大多是老人,來了就默默往拜殿裏走。

何弗見這情形戳了戳衣服底下的煤球:“你啊,等會別跟山裏的動物跑了,這裏你不熟悉,不像在家裏。你上次把貓招到家裏,指揮人家偷吃的就算了,這次不能亂來,聽懂了嗎?”

煤球竄出來閃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姜入水的眉頭比高峰時間段的車道還擠。何弗無聲尋問。

姜入水寫道:“不宜與山靠近。”

這時,天上像破了個洞,從星點雨滴到傾盆大雨只花了幾秒。神社內露天的部分沒辦法站人,樹蔭也承受不了跟子彈一樣的雨滴。待在社務所裏的人開了門,把少量落湯雞接進去躲雨,剩下的全湧到拜殿的屋檐下。可那淺淺的屋檐庇護不了多少人,一些不講規矩的學生偷偷翻進拜殿,神職人員沒看見。有些則是被最外圍的人擠啊擠,不得已進入了拜殿。

這滂沱大雨沒有要讓人喘氣的意思,甚至在短時間內加劇,令人可視範圍只剩下五米左右,再遠一點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雨落到身上除了濕冷,還疼,如同被橡膠子彈射中,無法長時間待在露天的地方。萬事開了個頭,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那些學生幹脆大聲叫嚷大家都到拜殿裏躲雨,要是真的有神祇,怎麽會眼睜睜看著人被雨水折磨。有些人確實受不住,藉著別人的推攘,委身鉆進拜殿底下架空的地方,嘴裏不停地說著大概是求神祇赦罪的話。

姜入水在何弗手上飛快寫下一個字,接著敞開寬大的長袍衣襟,蓋在翻譯和何弗頭上。

“撤?你指離開神社?”何弗問。

姜入水點頭,又指了指拜殿裏的人。

“所有人?”

姜入水再次點頭。

秋子見何弗沒有反對,便摘下身上的隱身符,嘗試對拜殿裏的人喊話,讓大家往山下撤。結果沒有一個人理睬她,都在殿裏躲得好好的。

“他們罵我有病??”秋子打了個噴嚏。

三個人都瘦,何弗隔著中間的姜入水,一手攬住身旁的兩人,發力擠進拜殿。下了石階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才有躲雨的地方。這雨不知道下到什麽時候,在雨裏想辦法,恐怕還沒想出來就先凍死了。

神職人員反應過來這混亂的場面,也不好趕人離開,只能跟老人一樣默念,希望神祇特赦眾人不敬之罪的說辭。他們越是念,這雨下得越大,仿佛要跟他們作對。地上蓄起的雨水雖然多但清澈,能看見凹凸不平的灰白石塊。漸漸地,積水變得渾濁,附近隨水流沖過來的黃泥覆蓋在石塊上,拜殿前一片黃湯。幸好眾人不在低漥處,這水不會淹上來。

秋子突然將握著手機的手伸向空中,她的舉動引起四周的人效仿。何弗問她怎麽了。她說:“沒有訊號。想查查今天的天氣,明明早上看沒有暴雨預警。”

其他人沒有顧及自己身在何處,忍不住抱怨起訊號故障。何弗不抱希望地查看自己的手機,沒有例外地看見空白的訊號格。姜入水也朝他搖了搖頭。

信號塔維修人員早在暴雨來之前,就在做準備工作。一個整理好工作包的中年男人,在出發前看了一下手機,屏幕上是一篇簡短的訃聞,一分鐘前發出,十分新鮮。

“非常遺憾告之各位,吳延先生日前在家中離世。希望大家尊重逝者,以及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關愛。”

男人渾身一怔,手指快速搜尋吳延的最新情況,入眼的都是吳延在家中自殺的娛樂報導。同事過來輕輕用肩膀撞了一下男人,表示準備好可以開始上塔了。男人的手機沒拿穩,飛到地上摔碎了屏幕。

四分五裂的玻璃折射出男人的臉。如果吳延沒死,二三十年後應該會長得跟男人極為相似。又或者說,吳延是倒著男人的模長的。

同事吃驚地向男人道歉,男人失神地搖了搖頭。同事又問他是不是不舒服。男人一言不發,默默進入上塔的升降機。同事不好多說,趕緊跟上。

信號塔的升降機不能坐到塔頂,大概停在離地面四百多米的位置,最後的幾十米他們需要徒手爬塔,全身的安全裝備只有一個金屬扣,過多的安全裝備反而拖累他們的行動。升降機到步後,男人沒反應過來,同事這次不敢撞人了,輕聲提醒了一下。男人走是能走了,但神態還處於呆滯的狀態,像在做夢還沒醒。

男人爬在同事的前面,平時爬得慢是為了安全,今天爬得慢很明顯是心裏有事。有好幾次男人沒註意腳下,一個打滑沒嚇到男人,倒是把跟在下方的同事給嚇得大叫。在爬到天線電源配備箱附近時,男人再一次打滑。這次他沒這麽幸運,兩只手磕到支柱上,疼得他下意識脫手。他反應過來,猛地抓住一旁天線電源配備箱的輸送纜,雙腳騰空脫離塔身,後腰撞到塔身凸起的接銜處,疼痛令他臉上空白了一瞬,整個人像飄不起來的鯉魚旗一樣,掛在並不粗的?線上。

男人就這樣吊了好些時間,同事爬過來救他並不安全。考量過後,同事決定往下爬,準備回到地面請求救援。

雪上加霜,天上驟然下起暴雨。在塔上完全沒有遮風擋雨的設備,這意味著維修工人只能死抗。同事即使想救人也無能為力,現在在大雨中抓緊支柱都有些難度,更別說爬動。同事不顧雨水沖到嘴裏,一聲聲地朝男人喊,讓男人堅持住。

“啊!”男人驚呼。

被不斷拉扯的纜線出現松動的情況,連接著配電箱的一端露出一小截內裏的電線。男人驚慌之下亂動,把電纜越扯越松。他此時背向塔身,沒有任何落腳點,唯一的出路是轉身用腳去勾住塔身的支柱。他顫抖著松開一只手,想反手抓住電纜方便他動腳。謹慎再謹?,男人成功地調轉身子。他臉上露出喜悅,伸出腳去夠塔柱。

嚓啦,纜線應聲斷開。男人的腳剛夠著金屬柱,卻因為雨水而打滑,手上也因雨水抓不住與配電箱脫離的纜線,他不再有任何依靠。下方的同事直楞楞地目睹男人從上方疾速下墜,而大雨阻擋了同事持續俯瞰的視線。

良久,同事擡起頭,看了看那個中斷了天線電源輸送的配備箱。在他視線不能觸及之處,神社幾乎被山泥淹埋,只露出拜殿上方“一”字型的屋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