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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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是什麽?懸崖是那登山團隊摔下去之後,現在來抓交替的地方。

原本手電筒照不亮的山林間,前方透來皎潔的銀光,眼見是一條出路,卻不想那銀光透進來是因為前方無樹無黃土,與光交接的是一片垂直下落的斷崖。被迫往斷崖邊上走的傀儡比姜淵早知道這情況,失禁和昏厥止不住腳步。姜入水登時分身乏術,要是有何弗在就好了。

然而待在古宅的何弗也沒閑著。他一直在等姜入水工作結束的消息,遲遲沒等到。宅裏的寂靜讓人心慌。忽然,天井傳來一陣動靜,何弗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捂著肚子出房門。

水道裏的小鬼平靜了幾天,此刻在緩流中翻騰,隱隱作動。何弗不多想,脫下手腕上的念珠,盤腿坐在地上就開始念經。小鬼似乎叛逆的勁兒來了,何弗越念它翻騰得越厲害,好些小魚被水花帶到地上。小黑點高速遛彎,把水面破開兩邊,像花瓣一樣往空中綻開。何弗原本睜著眼睛追蹤小黑點,見情況不受控,立即收斂氣息闔上眼簾,念經的發聲從口腔移到喉嚨深處,胸腔轟鳴宏亮而堅定。小黑點仿佛被一塊實心鉛拖住尾巴,行動漸慢,最終被定在一處,背對著何弗。

姜淵從衣兜裏抽出一支令旗扔給姜入水,後者將令旗拋至空中定住,然後咬破指頭在一旁的樹皮上寫咒文。令旗剎時猛烈抖動,布料在凝滯的空中甩得啪啪響,如獲神力。咒文寫畢那一刻,三角令旗化作一支利箭直奔登山男女。本以為那一男一女跛足斷臂行動不便,躲起令旗來竟然利用自己的骨折作出靈巧的移動,令旗不得已穿梭在詭異的角度之間。

姜入水暗暗吸一口涼氣。縱使驅鬼不成,鬼被令旗纏著,對活人的控制便減弱了。他從姜淵背著的挎包裏搜出一團線繩,甩開後扔給姜淵一截,自己握著另一截繞著人群跑,姜淵會意過來隨姜入水反方向狂奔。兩人繞了幾圈把人群綁住,又合力把繩頭栓到一旁的樹上。人群這時堪堪走到崖邊,再有兩米便失足於底下是碎石遍野的斷崖。

登山男女似舞似躲地跟令旗對戰了片刻,發現人群沒有如預計中掉落,勃然大怒。男的擡手一甩,前臂如砍柴刀一樣咻地飛往兩師徒站著的地方。只見那臂刀砍的不是人,而是栓著紅繩的那棵樹。姜淵暗叫不好,眼睜睜看著繩斷樹倒。人群再次受蠱惑前進。那些纏在吳延身上的孤魂野鬼,也拽著他的褲腳把人往絕路上拉。

“砰!”古樓天井上演了一場水秀,水道裏的水隨小黑點沖出水面,被帶到半空,天井瞬間多了一道四面環繞的水簾。小鬼這反應肯定是吳延那邊出了狀況,可何弗沒空去聯系姜入水,也不能任由小鬼再傷害人。何弗將念珠往小黑點扔去,形成一道鎖鏈將小黑點梱住。何弗一遍遍地念經,念珠拖著小黑點往何弗的方向飛。

等小黑點飛近了,何弗才看清小黑點周身的濁氣化成一張張小嘴,發了狠地咬珠子,可惜不奏效。何弗經文越念越響,被捆住的小黑點越飛越近。就在伸手可及之間,小黑點猛地膨脹開來,念珠的繩子即便有彈性,也承受不住小黑點的極速脹大,噌一聲,細繩斷開。嗒啦啦,嗒啦啦,小如魚目的珠子奔散各地。

姜入水當機立斷扯開束魂袋,眨眼黃鶯與他並列。

“快!自助餐!”姜淵隔著距離朝黃鶯喊道。

黃鶯得到姜入水的首肯,旋踵殺至吳延身邊。她不吃,一手抓過一只虛影捆成球扔下山,兩只腳各踩住一只張牙舞爪的東西。她第一次看清把她胎兒當魔杖使的人,任由鬼影伸出長舌往吳延臉上舔,把吳延的哭喊當耳邊風。就在黃鶯把地上的東西踩回地底時,登山男女一個掐住黃鶯的脖子,一個掏黃鶯的肚子,合力把黃鶯拖走。

姜入水手上除了紙符還有法劍可用,可惜登山隊的鬼魂不是飄浮在斷崖之外,就是攀在懸崖壁上,他無法與他們近身對戰。令旗只成了拖延之法,紙符想必作用更低。姜入水立定凝神,他記得山下有一條河流,如果引水成冰在斷崖邊上續路,可以讓被操控的人踩在上面。事實上,姜入水把指頭咬破了,血流了,咒文寫了,河水逆流的速度不如預期,那些人離斷崖只有半步遠。

吳延打頭陣,半只腳懸空在崖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越是掙紮,腳下的泥土越滑落得厲害。身後的人見他這樣,更是哭得地動山搖。

何弗心急不經思慮,趁小黑點飛走之前抓住它,張嘴一含,把小黑點困在嘴裏。喉嚨傳來悶沈的念經聲把小黑點惹急了,逼得小黑點在何弗的嘴裏橫沖直撞。盡管身體被嘴裏的小東西帶動得坐不穩,何弗仍死死咬住牙關,會神誦經。

小黑點無故驟停,何弗心生疑慮不敢松嘴。所有東西沒了動靜,駭人的死寂。何弗輕輕從鼻間舒氣,卻在下一秒梗著脖子青筋畢現,眼珠爆突,唇瓣無法承受內部的壓力而猛然張大,一口濃血噴出數米遠。小黑點隨之被沖出來躍到半空。它失控地脹成一個足球,發出的光芒居然比頭頂的月亮還耀眼。

糟了。

何弗昏過去前不禁暗罵一聲。

姜入水和姜淵拼盡全力拉住被砍斷的紅繩,十指被勒出血,力量太懸殊。

就在這時,那堆纏著香餑餑的黑影仿佛突然有了主人,聽從命令松開扒著吳延的爪子,轉而匯聚在斷崖邊上形成一堵霧墻,擋住了眾人的去路。登山者見這情形楞了楞,隨即撲向霧墻,伸著斷胳膊斷腿要去撕碎那堆孤魂野鬼。就在他們即將得逞的瞬間,軀體在空中被無形之物掰成各種角度,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被扯著四分五裂,最後像垃圾一樣被拋到山下。

鬼墻沒停歇,一點一點把崖邊的人往林子裏推,推到離懸崖兩丈遠才逃也似地消散在樹林中。

古宅天井,何弗倒在地上不動彈。足球大的小黑點像被紮了一刀,迅速漏氣縮回原本大小。它匆匆飛到何弗身邊,心急如焚地上跳下竄,一會兒到何弗的鼻子底下,一會兒到何弗的胸腔前。它想埋進何弗的心臟處,卻被何弗身上奄奄一息的光芒阻擋在外。

“嗚嗚嗚??”

天井一方地別無他人,這竟是小鬼禁不住發出的哭聲。

姜入水連夜趕回古宅,看見何弗側臥在地上,臉邊全是血。姜淵頓時覺得自己那差點被勒斷的十指不痛了。

不知道何弗是命大還是皮厚,被送去醫院,醫生只是說口腔被灼傷,然後有些著涼了,連血也不用輸,人一蘇醒就被趕出醫院。姜入水對何弗比古墓裏新鮮挖出來的陶瓷還要小心翼翼,走到哪裏都盯著護著。姜淵也不多嘴了,給何弗倒水時還測了測溫度,攤涼了才給何弗喝。

何弗躺在房間床上,看見門口有個小黑點在飄,他撥開姜入水去看,原來是小鬼。那小黑點就停在門口,不敢進門,黃鶯也只眼巴巴地往裏瞧。

“早知道就不攔著它了。”兩人交換彼此缺失的信息,何弗看了看空著的手腕,又擡頭問姜入水:“這次沒有人受傷吧?”

“兩個,心梗死。”

“看來吳延跟小鬼的契約性還是很強。”何弗考慮了一下,說:“以後他來就閉門不見客吧,不知道他有沒有小動作。”

姜入水認同地點點頭。

“你說,”何弗坐起來,姜入水上手扶,何弗輕輕推開表示自己沒事,“這小鬼要是多助人為樂幾次,它轉世會不會好一點?”

姜入水哪說得準這個,自然搖了搖頭。

“你有辦法把那個黑衣人召來嗎?”

何弗總是拋出些奇怪的想法,姜入水見怪不怪。姜淵在門外經過,不會錯過任何一次痛罵何弗使喚他師父的機會。姜入水思索了一下,出門端了一碗黑狗血回來,順便把小黑點抓在手裏。黃鶯知道那碗黑乎乎的東西的厲害,扯住姜入水不讓走。

何弗鼻子抽動了一下,問:“要讓它‘假死’?”

之前小黑點殺了吳延節目組裏的人,姜入水怒起差點滅了小黑點,後來又用冰瓶斷開小黑點與外界的聯系,兩次,黑衣人都緊趕慢趕在事後出現,生怕升職籌碼毀在了姜入水和何弗的手裏。

“我替他,行嗎?”黃鶯問。按理說,同樣作為籌碼的黃鶯出狀況,黑衣人也會著急。

姜入水拂開黃鶯,把小黑點托在碗邊,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輕輕敲了敲碗沿。小黑點不動,姜入水又敲了敲。其實有何弗和姜入水在,小鬼不聽話完全可以來硬的,小鬼估計意識到了,緩緩翻滾一圈落到碗裏。只一秒,小東西立刻伸出爪子爬回姜入水還沒收起的指尖上。姜入水淡淡地把小鬼撥回碗裏。小黑點在碗裏不停抖動,光芒也越來越小,只是不敢再“上岸”。

“嗚嗚嗚??”

何弗瞪眼:“原來我迷迷糊糊的時候是你在哭啊?”

小鬼沒哭多久就沒聲了。黃鶯抹著淚,剛要說話,姜入水伸手進碗裏撈起小黑點,過給黃鶯。小黑點伏在黃鶯手上吸食著母親的陰氣,微弱的光芒一眨一眨。

屋頂上的瓦塊叮咚叮咚響,沒一會兒便看見個黑衣人落到地上,直往何弗房間跑。來者怒氣沖沖,看見黃鶯手上沒完全消散的小鬼,更氣了。

“你們是在玩‘狼來了’嗎?”

“你要是留個聯系方法我們也不至於讓小鬼冒險啊。”何弗見姜入水把手放在姜淵端來的水裏過了兩下,黑狗血洗清後又是白白凈凈的。他招來姜入水坐到床邊,一堆身影擠在他房間門口,看得眼花。何弗指了指小黑點和黃鶯,問黑衣人:“他倆的轉世是怎樣的?”

“我一個小小的跑腿,哪有能力看他倆的轉世??”

“你找一個能看的來。”

黑衣人被使喚卻沒有不滿,看出來她對鬼魂的轉世也感興趣。只見她掏出一只銅鈴鐺,造型像一只被踩扁的酒杯,鈴鐺叮當響,她嘴裏喊了句“觳觫”,門口即時多了一道身影。

“有事找你。”黑衣女人收起鈴鐺,把黃鶯和小黑點搬到觳觫面前,“他倆的轉世,讓我看一眼。”

觳觫光從服裝看就比黑衣女人高級不少,配套的馬甲,獸首袖扣。可是他那禁不住抽動的大鼻子顯得不經嚇。“這兒有,這麽多人呢??”

“他們看不懂。”

觳觫收住忽大忽小的鼻孔,從懷裏掏出一顆小金球。小金球滾落到靠近門口的桌面上,鏘鏘鏘,原本刻滿古字的罩面裂開一條縫,從裏面伸出彎彎曲曲的肢臂來。何弗看著那肢臂上掛滿小球,繞著肢臂轉啊轉,良久才反應過來那是星系。

黑衣女人給觳觫報了黃鶯的生辰,觳觫往金球底座上一個像似算盤的東西撥了撥,彈指間,肢臂緩緩晃動,各個尺寸的小球順著滾動,組成了一個新的局。

觳觫喃喃:“這是她今世。她生前沒做過什麽壞事,死後雖然殺過人也滅過魂,但總體還是善多於惡。”

“她跟小鬼多做點好事,對轉世是有幫助的吧?”何弗問。

觳觫又撥動算盤,那金光閃閃的肢臂和小球再次轉動。轉著轉著,一顆小球脫離軌道滴嗒掉到桌面,不等人反應,彎繞的肢臂開始顫動,掛在上面的小球一顆接一顆散落。

一時間,房裏沒有聲音,只有小球還在撒腳跑。

姜入水指了指小黑點。何弗開口問。

黑衣女人說:“這小鬼,沒有生辰,只有脫離母體的時間點。”

觳觫楞楞地輸入黑衣女人說的時間點。剛剛顫動不已的肢臂平靜下來,像長芽一樣從細肢上冒出新的小球。等小球長好了,肢臂開始晃動,大家都在等新的星象。然而那肢臂越晃越快,帶著小球高速轉動,沒有誰能看清局面。

觳觫的兩只大手一攏,把一天之內兩次無法展示星象的金球收回懷裏。

“你們系統出問題了吧?”何弗問。

“不可能!”

黑衣女人這麽吼著,卻與何弗一樣難以置信地瞪著觳觫。觳觫縮著肩膀後退,被黑衣女人一把擒住後頸處的領子。

“你,回去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看著黑衣女人命令牛高馬大的觳觫,何弗快分不清誰是上司誰是下屬。

姜入水在何弗掌心寫了兩個字,“留名”。何弗趁黑衣女人還在,趕緊讓對方留下聯系方法。對方報了個單字,“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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