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5.

關燈
==================

何弗說那話惡心到姜淵,也惡心到自己,令他空無一物的胃不怎麽舒服。姜淵罵罵咧咧就差拿符紙燒他。惹敵人惱怒不已是最大的目的,何弗做到了。

“去停屍間。”

姜入水舉著平板,慘白的光由下而上打在臉上,在過道裏有點陰森。

小區電梯不寬,加上燈光昏暗,顯得逼仄。何弗能感覺到姜入水故意站在角落,選了個離他最遠的地方。他看了一眼那個小巧的紅結,隱隱吐了口氣。電梯突然晃動,他餓得沒力氣,隨著晃動一頭撞上冰冷的鐵皮。響聲太大,連姜淵也大吃一驚。姜入水從角落裏走出來,沒太多猶豫便伸手扶住何弗。

電梯停穩,何弗拂開姜入水的手。“我餓了,先吃點東西吧。”

兩師徒不挑嘴,出了小區隨便找一家看上去還算幹凈的小店,點了兩碗貓耳朵。何弗跑去便利店買了個泡面蹲在門口吃。這款似乎是賣剩的,太辣又過鹹,何弗不喜歡,吃起來不情不願的。馬路邊全是綠化帶,離他不遠的一棵樹下蹲著一只貓,旁邊坐著個乞丐。那人捧著一碗跟何弗同樣口味的泡面,吸嗦得忘乎所已,被燙到也不願意吐出來。何弗臉上一會兒鐵青一會兒漲紅,他看見一個路人經過給乞丐扔下兩塊錢,順便也給他扔了個鐵餅。

“年紀輕輕的,要自力更新啊。”路人這話比擲鐵餅的聲音要響一百倍。

這烏龍把何弗不情願的毛病治好了,那泡面吃得比誰都快。他剛喝完最後一口味精湯,父親給他打來電話,他瞇起眼睛酒窩深陷,像個瞧見父母來接放學的小孩。

何良的聲音有些躊躇:“我跟你媽打算把這一兩年來你轉給我們的錢拿去鄉下建佛堂,你覺得怎麽樣?”

“挺好的,錢給了你們就是你們的。”樹下的貓跟何弗對上眼了,有些雀悅地彈跳著跑來,腿有點瘸,身體有點歪。何弗說:“別把錢都捐出去,留點生活用。”

“我們平時用不到多少錢。”何良征得兒子的同意後,聲音放輕松了許多。“你每次給我們打這麽多錢,你自己有留著點嗎?”

“有,放心。上星期才換了個冰箱。”

等貓走近了,何弗才看見這小家夥的脊椎是歪的,下半身也不怎麽靈活,身影蹭到他鞋子上直接穿透過去。

何良問:“你吃飯了嗎?別又吃泡面。”

何弗沒敢說,家裏新換的雙門大冰箱幾乎塞滿了速食,進口的出口的,貴的便宜的,反正全是三分鐘內能解決溫飽問題的食物。

何弗把面前的泡面碗踢遠一點:“沒,等會兒就去吃。”

何良又說了會兒話,何弗聽著,任小貓在腳上穿來穿去。

何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是在小學放學路上看見了一只狗。那哈巴狗老得何弗拿肉包子去逗也跑不起來。他問何良,人老了是不是也那樣被身體拖著拽著只知道喘氣。何良說,那樣的日子不會長久,像老哈巴,上個月就死了。何弗閉上嘴巴,他昨天才看見老哈巴在曬太陽。

後來何弗長大了,漸漸看不見半透明的動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人。不是因為會使用工具所以是人,也不是“我思故我在”所以是人,是因為執念。

通話結束後,何弗擡頭看見姜入水就站在身邊,不吭不響的。何弗回頭看姜淵,那人還在餐桌前往肚子裏塞吃的。姜入水站得挺靠近,那紅結就在何弗眼前,然而何弗垂首去戳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貓,盡管他戳不到。

“你為什麽知道這個結?”

一塊發光的平板塞到何弗眼前。

“有人告訴我的。”

何弗看著貓歪著身子去蹭姜入水,虛晃的魂同樣沒入活人的體內。

方家財說到做到,真的給何弗發了好幾部電影。何弗還沒看,正巧這時候有空,他隨便點開手機裏的一個鏈接。片頭才到一半人物還沒出場,他肩頭的衣服被扯了一下。

“方便告訴我他的聯系方式嗎?”平板上有新的文字。

“我也不知道她是誰,只見過一面。”

姜入水又埋頭寫字,何弗感覺電影看不成了就關了。對方字寫好了,但遲遲沒翻過來讓何弗看,何弗也不催,打量起眼前的人來。

光是見面的這三天,姜入水都穿著素色唐裝,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靛藍的,和普通年輕人完全拉不攏的打扮。何弗想不出對方穿唐裝以外的衣服的樣子。反觀他自己,今年流行什麽就穿什麽,街上賣什麽他買什麽,能花錢就不費腦子想。這樣一看,兩人一個把唐裝穿成制服,一個任人擺布,有種異中求同的味道。

何弗見姜淵快走到門口又要擺起母雞護小雞的樣子,便抖抖腿站了起來。

“她說,這個結的主人是我很重要的人。”

何弗說完去看姜入水的臉,那條斷眉令素衣者看起來有些狠勁兒,但明明白白露出來的表情又顯得極為單純無害。

何弗捶了捶腿,說:“今天我蹲在塌房那裏知道這案子歸哪個局管,走吧。”

公安局裏的人忙進忙出,會議室的門都緊閉著。何弗站在大廳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願意停下來理睬他,他索性拉住一個捧著資料路過的警員。

“我要認屍。”何弗說。

這警員年紀看上去比何弗要小,聽見何弗的話一時結巴起來:“認、認屍?”

“對,我今天看新聞了,你們發現了一個破肚子的屍體,我昨天房子裏也出現了一個破肚子的鬼。”

這警員經驗或許不豐富,原本捧著資料應該是要送往辦公室或者會議室的,現在在大廳裏左轉右轉沒找到方向,像個壞掉的陀螺。

“你要不要找一下你的隊長?帶我去認個屍?”

警員恍然大悟:“你、你等一下!”

副隊長是一個紮著馬尾,五官長得很神氣的女人,不過因為工作忙碌而皺起眼鼻,看起來不好惹。

“你說你見到鬼?”

“對,大概有我胸口這麽高吧,肚子破了一個大洞,腸子拖在地上,好像是穿著裙子的。”

副隊的大眼睛盯著何弗,抹了一點口紅的嘴唇抿得死緊,仿佛不拼命忍著,下一秒就要喊人來把何弗給抓了。旁邊的警員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何弗大方接受對方的審視。

“2020了,不要封建迷信。”副隊說,轉頭對警員下命令:“小妞,帶他去法醫那邊,屍體應該還在驗。回來做個筆錄。”

“啊?我去嗎?”

“你進了刑警隊總有一天要自己行動的,別人笑話你你還瞧不起自己了?趕緊的,我等會兒還要帶人去化驗那邊。”副隊這時竟然露出溫柔的表情:“回來給你帶黑糖珍珠牛奶。”

何弗看了眼警員,這警員雖然長得白凈舒服,但從突出的喉結和平坦的胸部來看,不會是個女生,而且嗓音沈,甚至要比何弗高上一兩厘米。這人怕是受欺負了。

警員領何弗上警車的時候,何弗朝馬路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麻煩你,認完屍,跟我回來,做筆錄。”警員的車開得很穩,但說話像刀法不好的屠夫,一句話砍成碎碎的幾段。

“我待會兒還有事,能在認屍的地方直接做筆錄嗎?”

“可以的。”

鬼見得不少,何弗還是第一次去存放屍體的地方。實體的屍體是死的不能動,虛幻的鬼卻是活的抓不住,在見到女鬼的屍體前,這認知讓何弗覺得有些怪異。

法醫見刑警來了退開一邊,何弗以為自己已經見過女鬼的樣子,不會對屍體震驚到哪裏去,但他錯了。他的目光在屍體和法醫之間來往移動,法醫自然不會向他透露屍檢結果,警員見時間差不多了,把何弗拉到驗屍房門外坐下。

雖然警員看起來有些笨拙,但準備功夫一項不落地辦妥,他讓法醫助手幫忙拿手機拍視頻,記錄下取口供的過程。副隊說別封建迷信,但何弗的口供每一句都是進不了檔案的,也不知道這口供記下來的作用有多大。警員把文字筆錄紙遞給何弗確認以及簽名時,何弗看到了警員的名字,原來叫陳曉柳。

何弗沒讓陳曉柳用警車送他走,離開殮房大概五十米,見警車開遠了,他旋即折返建築大門口。姜入水和姜淵早等在那裏,一見到他就往他身上貼符。剛剛何弗把路線記熟了,沒一會兒就帶著師徒二人來到驗屍房。

姜淵見到屍體跟何弗一樣吃驚,姜入水似乎早已料到,沒太大的反應。只見屍體全身,甚至內臟,均黏著一層油劑,熟悉的墨綠色,熟悉的薰臭。油劑中帶著沒被清理幹凈的黑土,把屍體的樣貌遮蓋住,但無法遮蓋的是肌肉的彈性。三人沒有上手摸,僅用肉眼,就可以看出屍體的肌肉組織既不幹癟,也不松弛,與活人的膨脹度無異,連血管也清晰可見。死者是個十分年輕的女生,闔著眼睛沒有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剛睡著了一樣,難怪她母親會說覺得人還有氣。

按照方家財對房子情況的描述,女生遇害的時間絕對不是最近。十幾年前的屍體到現在別說肌肉,連骨頭還剩不剩都不知道。

“老師,這腹部的肌肉斷裂得參差不齊,應該是由內而外爆開,不是被人切開?”助手捧著記錄文件問法醫。

法醫臉色有些古怪:“從挖出來的泥土裏的血流量來看,肌肉和皮膚的斷裂應該是在死後造成的。”他指著一處切開的斷面,沒有血液流動,但能看見肌肉紋理和血管:“而且血液顏色暗紅,應該是窒息而死的。”

“那她肚子爆開是像鯨爆那樣嗎?”

法醫搖了搖頭,指著腹腔裏一處難以辨認的器官跟助手說:“爆的是這裏。”

何弗他們跟在法醫身後探頭看,腹部裏的東西一堆堆,沒學過解剖的人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人跟鯨魚不一樣,進食的分量,細菌的多寡,人體不足以造成鯨爆那麽大量的氣體,否則人體自爆就變成常態了。而且你看,鯨爆包含內臟腐化,這屍體除了爆開的地方,其它內臟都完好無缺,能產生的氣體就更小了。”

助手突然“啊”了一聲,瞪大眼睛語速急快地說:“不會是她――可是不可能啊,她死了那――”

姜淵擡起手想往這個說話吃掉重點的助手頭上呼去,被姜入水制止了。

助手的臉一下失去血色:“今天大隊是不是說過,證據帶回來後不知道怎麽地就多了一張符紙?”

隱身於驗屍房裏的三人,一個看天一個看地還有一個摸鼻子。

法醫明顯和助手想到同一件事,但誰也不再張嘴。兩人默默填寫報告,將屍體推進冰櫃裏。離開之前法醫對助手說:“做法醫除了對證據要知無不言,其它時候要閉緊嘴巴。”

等法醫和助手走遠了,何弗拉開裝著女生屍體的冰櫃,他朝姜入水揚了揚下巴。姜淵點燃三根線香,朝幾個方向拜了拜。姜入水將黃符貼在女生的額頭。原本只有冰櫃裏傳出涼氣,在姜入水念完咒後,整個驗屍房的溫度驟降。何弗打了個噴嚏,轉身查看每個角落,什麽也沒有。

“她不願意現身。”姜入水寫道。

何弗回到冰櫃前,看著破爛的屍體若有所思。他在驗屍房裏翻找了半天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姜淵問他在找什麽。

“給她補一補,弄好看點。”何弗說。

姜入水眼睛一亮,取下貼在女生額頭上的符紙,一邊念咒一邊打圈往下移,符紙在接近敞開的腹部時自燃起來,黃色的火焰中帶著詭異的綠光。等符紙燒完,女生的軀體竟然不見一處傷口,連黑土和綠油都沒有了。

何弗誇了姜入水兩句,又問:“法醫要是再來檢查怎麽辦?”

姜淵瞧不起他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說:“這是‘遮眼法’。”

姜入水從衣兜裏掏出個小罐子,用拇指抹上罐裏紅色的膏物,然後輕輕擦到何弗的眼皮上。等何弗再一睜眼,屍體又回到原本的狀態。

這時室內溫度再次驟降,一些容易熱脹冷縮的固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燈光暗了幾度。

“師父,你看!”姜淵指著驗屍房的門口。

這次女鬼的出現不再破著肚流著油,只是皮膚慘白,沒有先前那麽可怕。她不在意其他人的存在,赤著腳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屍體前。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見過完好的自己,她探手摸上有著實體的腹部,凝視之間悄無聲息地落淚。

“回家吧。”何弗說。“那盆栽你好久沒澆水了。”

女生長著單眼皮,眼尾下垂,哭起來更惹人憐愛。她再次在三人面前消失。

何弗看了看手表:“快,幻象快開始了!”

坐車的自然比飄的慢,三個人跑上樓時女生已經回到家,對著幻象變出來的盆栽仔細澆水,又摘掉一些枯葉。

何弗坐到地板上喘氣,對著女生的背影問:“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我可以幫你完成。”

豈料女生只看了他一眼,走到睡房,蜷縮在床上蓋好被子,一副下班回到家累極了要休息的樣子。何弗走到房門前正要說話,房門當著他的面“砰”地關上。姜淵憋不住笑,何弗氣不過,原地左轉右轉,忽而瞥見姜入水身上的紅結,疾手一扯,把抓到手裏的紅結扔到姜淵身上。噗通,姜淵雙膝著地,疼得齜牙咧嘴。姜入水身影一閃,快步撿起紅結,臉上慍色難掩。何弗一楞,頓時手足無措,眼神四處飄,就是不敢落到姜入水臉上。最後他把手背到身後,低頭道歉。

打鬧間,幻象消失。何弗連忙伸手去轉動房間門鎖,房裏恢覆原貌,連女生也不見了。

“又讓她跑了??”

姜入水生氣歸生氣,該溝通時還是會好好溝通,他舉起平板給何弗看:“已下追魂咒,只需待她下次凝魂。”

這鬼說不兇,她的能量能大到影響環境出現幻象;說兇,她從出現到現在都沒傷過人。

姜入水握筆書寫的力度比先前大,看得何弗眼眉一跳。

“此結同樣意重於我,請你不要再破壞它。”

雖然剛剛何弗扯的是紅結,但出事的是姜入水的褲頭,整個歪到一邊。何弗有錯在先,姜入水說什麽他聽什麽,就差跪在地上捏著耳朵認錯。

他送師徒兩人離開,門口早在進門前就滲出那灘綠油,姜淵大步一跳出門。何弗想要的黃符全被姜淵搶回去了,這綠油看來得等超渡那亡魂才能消散。忽地,他被駐足的姜入水輕輕推得後退了一步。姜入水再怎麽生氣,也不至於現在來推他一把。何弗還楞著,就看見姜入水掏出一道黃符,把綠油給燒了。

還是大兄弟好啊。

姜入水明明已經走到門口,卻又折返,拿著平板刷刷地寫。

“母親說,這紅結是我出生時受護士所贈。”

何弗頭一歪,“是同一個人嗎?”

姜入水搖了搖頭,要是知道也不用問何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