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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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相詢打算瞅個空檔開溜的時候,手腕卻被那人一把抓住,他帶著相詢來到矮墻旁,鄭重道:“答應我一個條件是吧,好,我的條件就是,帶我一起走。”

相詢被他這話弄得吃了一驚,他訝異地望著面前的少年,帶他一起走倒不是什麽難事,只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行李就是一盞燈,他真的不是臨時起意麽?

想到這裏,相詢反倒不著急了,他轉過身子正對著那少年,撥開他手中的燈去瞧他的面容,皺了皺眉道:“你怎麽總是陰著一張臉啊,誰招你了?肯定有人對你不好了,不然你為什麽走?你說,誰惹你不高興了?”

那少年似乎從未被人貼得這麽近看過,別扭地別過頭去,話音仍舊淡淡的沒什麽情緒,相詢卻聽出來,裏面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一點:“自然和你一樣,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待夠了。”

“哦,好吧。”相詢從沒想過自己還有這麽大的感染力,兩句話就把人說得想跟自己一起走了,不過他要走也沒什麽,要是路上遇到點什麽事兒,多個人還多個幫手不是?

相詢沒再多說話,而是轉過身去研究那面矮墻,想著怎麽才能爬上去。不料剛想了一會兒,他的身子卻被人整個抱起來,一直舉到比墻還高的地方。

“你先上去,站穩了拉我。”舉著他雙腿的少年道。

相詢正發愁要如何出去,有另一個人搭把手便立刻解決了難題。他按照那少年說的,自己先翻到墻上去,再把他拽上來,最後二人一起從墻的另一面跳下去,沖力讓相詢在泥地裏打了幾個滾,便算是逃出了將軍府。

相詢瘸著腿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四下轉了一圈目光,並沒有府裏的人發現他們。他便順手將那少年拉起,望向茫茫夜色,粲然一笑道:“走吧,找地方住。”

相詢想的找地方住,就是找個破廟之類的地方,裹上稻草睡覺。可那少年見他在城郊轉來轉去,心中不耐,道:“別轉了,找個客棧睡一夜吧。”

聽到這話,相詢覺得那少年定然是個富家公子,也不知是怎麽混進將軍府來的。他一陣惱怒,舉起自己的小包袱搖了兩下,碎銀子的聲音零星響起,“我一共就這麽多銀子,也就夠咱倆在客棧住一個晚上。今晚住了明晚怎麽辦,你出錢啊?”

沒想到那少年十分爽快地點了點頭,“嗯,我出錢。”

還沒等相詢反應過來,那少年便挑了一家當鋪走進去,出來時腰間已少了一個佩飾,手中則多了一大包銀子。

相詢看直了眼,他不是沒見過這麽多銀子,而是從來沒體會過這麽多銀子給自己花的感覺。於是,他愈發確定這個少年就是個不知疾苦的富家公子了。

二人尋了客棧住下,兩個孩子身形都不大,再加上相詢覺得要省錢,就只要了一間房。都是懵懂少年,睡在一起也不覺得尷尬,相詢覺得這位公子哥好像還挺願意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反正是他出的錢,相詢決定什麽都聽他的。

時候已經不早了,相詢仍舊沈浸在低落的心情中,草草梳洗了一下就打算就寢。可他剛一躺下,卻發現那少年似乎興奮得睡不著,躺在他身側,一改方才的淡漠,拽著相詢的衣襟要他陪著說話。

“可算逃出來了,這下總沒人管得著我們了。”

“在家的時候,我每天都起得很早,要讀書,要習武,還要參加各種朝會。稍一貪玩,就會被母親訓斥。”

“我的母親很嚴厲,她說只有我變得優秀,才會得到父親的喜愛,才不會讓我那庶出的哥哥超過了去。”

“我想做我自己的事情,不想事事考慮他們的感受,受到他們的牽制。”

雖然他慣常以一副冷臉示人,可到底是個半大孩子,又是第一次做這樣出格的事情,此時多少現出了激動之態。

聽了這些,相詢在深有感觸的同時,也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事情:“你父母如此關心你,你就這樣跑出來了,他們不會找你嗎?”

這個問題可把他問倒了,他思索一會兒,才道:“也許會,嗯……這樣吧,明天我們搬走,去城郊賃一處小院子住下。住在客棧太明顯了,容易被發現。”

一處小院子……相詢吞下滿腹的驚嘆,他可真有錢啊。

不過再怎麽有錢,也是會花完的啊!相詢咬咬唇道:“你搬過去吧,我找一家小店給人跑堂去,管吃管住還有錢拿。不然像我們這樣揮霍,早晚喝西北風。”

聽說唯一的夥伴不打算繼續跟自己住在一起,那少年有些著急,卻沒有立即回應,而是想好才說:“你不用去做那辛苦活,方才見你談吐,定然是個能書能文的,既然我們住在城郊,那邊想來有農人找人代筆什麽的。你去掙這個錢豈不輕松多了?——晚上還能回咱們的宅子裏住著。”

“可是……”相詢聽了他的美好設想,覺得公子哥就是不切實際,“我雖然識字,卻也不是什麽大儒,誰會找我一個小孩代筆啊?到時候賺不到錢,又是白吃白住你的。”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榻上,照亮了少年的面容,相詢分明看見身側之人面上綻開了笑意,今天夜裏他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笑。那少年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裳,道:“代筆而已,要什麽大儒,你便是少收點銀子賺個辛苦錢,誰管你年紀多大。再說了,就算你賺不到錢,我養你便是了。”

一番話說得相詢心裏暖融融的,他輕輕捏了捏那少年的手,吐出低低的一句:“謝謝你。”

身側之人渾身一陣震顫,久久都沒有說話。

“你呢?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以及,為什麽要走。”就在相詢快要在安詳中睡去的時候,突然聽到這樣一問。

相詢下意識地挪了挪身子,睜開眼時,卻發現那少年的面頰就在眼前咫尺的地方。他不禁臉紅了紅,垂下眸子道:“我沒有名字。沒有人喜歡我,所以沒有人給我起名字。因為沒有人喜歡我,所以我要走。”

那少年吃了一驚,在他的世界裏,所有人都是有名字的,哪怕是那些婢妾所生的孩子,也都是要起名字的。此人連名字都沒有,怕不是從山裏抱回來的吧?

他沒敢再問下去,怕觸動了相詢的傷心事,只是攥住相詢的雙手,一臉真誠道:“那我喜歡你,我給你起名字,好不好?”

“我喜歡你”幾個字對這麽大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話了。

相詢迷迷糊糊間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麽好話,卻沒有答應,而是搖搖頭道:“不好,名字都是大人給小孩起的,你給我起名字,你不是成了我的長輩了。”

那少年仔細想想,這麽說的確有道理,起名字的事情遂作罷了。

二人擠在一張榻上稀裏糊塗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城郊,找農人租下一處閑置的院子。才有了新住處,那少年初嘗自由的滋味,自然要花些時日把院子好好布置一番。而相詢卻一直在擔心錢的問題,放下行李就出門賺錢了。

他在農人聚集的地方尋了一處空地,用木頭搭個桌子,再用竹竿支起一張紙,本寫了“代筆”兩個字,怕整得文縐縐的農人看不懂,又改為了“幫人寫字”。

支好招牌,相詢就一邊看書一邊等生意。他也不去詢問別家的價格,覺得寫字這事不苦不累的,就收得很少。寫對聯只要一文錢,寫信再加兩文,若要寫個訟書之類的嘛,恐怕還要再貴一點;若是沒錢的,拿幾兩米來換他也不介意……

因著價格便宜,加上相詢機靈可愛又生得俊美,村裏人倒挺愛照顧他生意,也不管他是不是個小孩,反正寫出的東西從沒出過岔子。相詢賺了錢,覺得怎麽也得報答一下跟自己一起逃出來的少年,雖然他自從有了住處之後就一直玩這玩那從沒出過力,可自己畢竟住了人家的房子,相詢便主動承包了每日買米買菜的花費。

與此同時,皇帝和將軍府可是炸了鍋。相詢不見了沒人在乎,可是太子失蹤這麽大的事情,荀將軍可是難逃罪責。他派了親兵四處搜城,料定太子不會去住太過破爛的地方,就把城裏的所有客棧搜了個遍,卻什麽也沒有找到。

搜城一無所獲之後,荀將軍的親兵開始四處打聽小道消息,很容易就打聽到了附近最近冒出個少年代筆,模樣長得好不說,寫出來的也是一手好文章。最重要的是,他出現的時間,剛好也是太子殿下失蹤的時間。

親兵們覺得,此人肯定就是太子殿下了。

這日相詢正在幫一位老人寫著家書,面前卻突然出現幾個魁梧身影,其中一個軟軟地叫了句:“這位小公子……”

相詢擡起頭,見到那幾人都身著官服,眉眼也很陌生。起初,他們的神態算得上和善,那種和善讓相詢覺得都有些恭敬,可當相詢與他們對上目光的時候,他們卻立即變得兇惡起來。

相詢手中的筆被一把奪走,那官兵作勢要把它摔在地上,相詢去攔,他們便一臉傲慢地問:“有沒有見過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公子,長得比你好看的?”

“沒有。”相詢絲毫不覺得和自己一起逃出來的那個少年比自己好看,他只想搶回自己的筆。

還是後面一個看上去像頭領的人上前來,把相詢的筆還給他,還拿出一張畫像,問相詢道:“就是這個人,你仔細看看,在這附近見過沒有?”

相詢的目光在畫像上停留了片刻,果然,這幫人要找的就是和自己一起逃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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