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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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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詢與他的哥哥荀相,據說是一對雙胞胎。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他倆被撿回來的時候繈褓連在一塊兒,又長得一個模樣一樣大小,便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同年同月同日同胎生的。

那時正是先帝平定外族入侵的年月,像荀相和相詢這樣的棄嬰,在遭了戰亂的地方比比皆是,大家都忙著逃難,這些嬰孩的結局不是凍死都是餓死。偏偏他倆命數不同,原本在荒野中不停哭喊,可見到有個人與他們對視時,卻都收了哭聲,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那人名叫劉霖,是宮裏一位有頭臉的太監,他出宮奉命到前線監軍,車馬乘得累了下來歇歇,便被路邊的了兩個孩子吸引。到了劉霖這個位置,金錢美色都不缺,唯一遺憾的就是無法享受天倫之樂。所以當他看到這兩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嬰孩時,心頭頓時一暖,在一剎那間便做出了決定。

劉霖捧起兩個裝著孩子的繈褓,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分開,一手捧著一個抱上車去,就這樣抱了一路。

劉霖將這兩個孩子一直抱到了軍營,起初他還自己照管著,可後來叛亂平息,他又舍不得讓兩個孩子跟自己回宮做小太監,便將他們交給了當時軍營裏的將領,以武藝和膽魄著稱的平寧大將軍荀舉。

荀舉一開始不大願意接下這個活計,畢竟他妻室早亡、膝下無子,怕一個人管教不好這兩個孩子,再觸怒了劉霖這等宮中的要人。可如果直接拒絕,那才是真的觸怒了劉霖。於是荀舉只好勉強答應下來,他也不會帶孩子,除了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把兩兄弟養得油光水滑十分俊俏,便是一年到頭帶他們到校場看練兵。

每到校場上,兩兄弟中的一個就會對軍士操練興味十足,總是看得目不轉睛,明明是個沒刀槍高的小孩子,學戰士們舞刀弄槍卻學得不亦樂乎。荀舉原先對孩子沒什麽好感,可見到他如此上道,頓生後繼有人之感;等他年紀稍微大一點兒,荀舉便親自擔任他的師傅,將自己的家傳絕學全都教給了他,還認他作義子,取名為“相”,希望他能和自己一樣通過征戰四方來輔佐朝廷。

幾年過去,荀相果然不負自己這位幹爹的期望,練就了一身荀氏武藝。而當時繈褓相連的另一個孩子則沒這麽好運,二人雖相貌身量始終相似,可性情卻大為不同,一人愛武,另一人偏偏愛文。當荀相在校場上看練兵看得津津有味時,他的兄弟則總是偷偷溜走,要麽是去荀家的書房偷書看,要麽是去附近的園林裏賞花逗鳥。荀舉發現這個孩子的志趣所在,無數次罵他假作清高附庸風雅,見到他就露出一臉鄙夷,更從未與他親近過。

於是,荀相自然而然地成了兩兄弟中的哥哥,而相詢這個名字,還是後來荀舉致仕歸鄉,徐敬建襄王府,劉霖被放出宮成了襄王府的管家,順便把在荀舉那裏住了十五年的兄弟二人接過來,才讓襄王給這位弟弟取的。

相詢許久沒見自己這位哥哥,也沒有什麽過多的話,畢竟兄弟二人的情感一直都不流於言語。他只是拍了拍面前的椅子示意荀相去坐,可荀相卻一下子坐在了相詢的床榻上,與他肩挨著肩。

荀相就著夜色把整個屋子望了幾眼,十分突兀地來了一句:“王爺的恩德,你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相詢慢慢把頭轉向他,投過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荀相避開弟弟的目光,拍拍床邊雕刻精美的欄桿,用極為輕蔑的語氣道:“你在宮裏住得不錯。”

相詢覺得他誤會了什麽,輕輕推了一把自己哥哥的肩,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我不得先打入敵方內部,取得信任——才好辦事麽?”

沒想到他的話音剛落,荀相卻“嗖”地一聲將佩劍抽出大半,話音是相詢從沒見過的冰冷:“你辦的好事。就算你找到了新主子,也不該對曾經對你有恩之人痛下殺手。”

“痛下殺手?”相詢的眼眶頓時紅了,他扶住荀相的肩頭,喘著粗氣道:“你快說,到底是怎麽回事?王爺出什麽事了?他現在怎麽樣,受傷了嗎?”

荀相一把把他的手移開,淡淡道:“不管是否與你有關,我便告訴你一次。七日前王爺遇刺,對方用了暗器,一把刀子射出去,正正對著王爺的心口。好狠的心,好厲害的手段。”

“我原本就守在王爺身邊,可那暗器的速度遠非我肉身能及,我抓起桌上的杯盞去撞那刀子,可惜為時已晚,它偏了一點兒,插在了王爺的肩頭。”

“我去捉那兇手時,他早已逃之夭夭。可是王爺認得他的面容身形,王爺說那是皇帝身邊的暗衛,狡兔。”

相詢明白過來,為什麽看管自己的人從狡兔換成了飛鷹。刺殺襄王這種任務,但凡飛鷹身上有絲毫傷病,他的主子也不會放心交給他去做。

他的心一點點涼了下來。他對著徐察費了那麽多口舌,千方百計地討好他,自以為時機快要成熟,可以為徐敬說說好話了;可明面上徐察對此事閉口不談,暗地裏,卻派狡兔到襄地刺殺他!

而且相詢自己,竟對徐察的計劃一無所知,哪怕一絲端倪也不曾察覺。

驚異,失望,不安,疑惑……一時間許多情緒湧到相詢的心裏。他扶著自己的額頭,微微有些坐不穩。他不明白的是,既然徐察從來不曾信任過他,為什麽不把他趕出去,或者幹脆一刀砍了他,而是把他留在這裏,還要裝作對他很感興趣的模樣。

如果他不是逢場作戲,而是像自己編的那些故事一樣,是一個仰慕徐察已久,不遠千裏從襄地趕來見他的癡情子呢?

相詢不敢再想下去,雖然知道徐察作為一個皇帝的冷漠無情,雖然知道欺騙感情這種事對這樣一個人來說再平常不過,可是他莫名地不想相信這是真的。

“王爺說,正是因為你來到了皇帝身邊,他才會派殺手加害王爺。你能說此事與你無關?”

荀相將自己的佩劍徹底抽出,他很想將它架在相詢的脖子上,比劃了一陣,終究是把拿著劍的手垂了下來。

相詢扭過頭去避開哥哥的目光,他不敢去面對荀相的質問。連他自己也不相信此事與他無關,就像荀相說的那樣,他對徐察說了一通要仔細襄地的動向,為的不過是讓徐察削減襄地兵力,將徐敬的反心徹底扼殺。可誰想到徐察竟狠心到直接讓狡兔去暗殺自己的親哥哥,究其根底,這件事的起因還是他相詢自己。

這些事情太多震撼,也太過傷人,相詢不願再想下去,他沙啞著聲音道:“他……還好麽?”

荀相的面上沒有什麽神情,可相詢分明從他的話音中聽出了輕蔑與鄙夷:“沒能如你願,王爺只是肩部受傷,如今還好端端地活著。”

相詢聽到這話倏而站了起來,半是氣惱半是焦灼地道:“不行,我得去看他。”

“你去看他麽,”荀相突然出手探向相詢腰間,握住了垂掛著的相思果,“戴著這只有一半的相思果,他不會見你的。”

相詢楞了一楞,半晌,他一根一根地掰開荀相握住相思果的手指,話音堅決:“我得去看他。”

但他立刻又想到,若飛鷹或是徐察發現他不在這裏,那麽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雖然他覺得那些努力可能本來就沒什麽用處,可他還不想現在就一走了之,至少也要當面找徐察問個清楚。

但是,相詢覺得自己不能不見徐敬一面。他放心不下。

思索了一陣,相詢在屋裏踱了兩圈,又轉身對荀相道:“你在這兒替我幾天,我看他一眼就回來。反正你跟我長得這麽像,旁人看不出端倪。”

他說的這倒是實話,這兩兄弟外形酷似,若不是扒了衣裳看看肌肉,確實不容易分辨出來。

“你的意思是……讓我呆在皇帝身邊?”荀相瞪大了雙眼,“我不幹。”

相詢的眼角露出一絲狡黠而又邪魅的笑,拉長了聲兒道:“你不是覺得——我是來出賣襄王的麽?的確如此,襄地的人口軍備、排兵布陣,還有你那獨門的荀氏武學,我都寫了一份藏在這間屋子裏了。若我們就此消失,你說,皇帝陛下拿到了這東西,會對襄地怎麽樣呢?”

看著荀相四處翻找的模樣,相詢抱著胳膊,冷冷道:“你別找了——找不到的。只要你假裝是我,好好占著這間屋子,陛下他自不會來亂翻你的東西。待我從襄地回來,把它找給你如何?”

荀相好似突然失去了力氣,一點點坐下,話音糯糯的:“我裝不了你,我們除了樣貌哪裏也不像,你與皇帝之間發生了什麽,我也半分不知曉。”

實在是太擔心徐敬,相詢覺得自己不能再耽誤下去,兩步上前,爽快地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好辦,你就說你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想要一個人呆著,他不會來煩你的。萬一他真的來了,你就扮成他的仰慕者,他說什麽你跟著附和就是了。”

“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麽不一起回去?”

相詢在他面前蹲下,凝視著他的面容道:“我在宮裏還有事要做,我的計劃不能半途而廢。你是知道我的,這世上若我只能護一個人,那也是他。——哥,你等我幾日,我去襄地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回來了。”

說罷,相詢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荀相只是楞楞地跟在後面。二人經過屋門時,荀相在暈過去的飛鷹身上又加了兩掌。接著,他提起相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帶著他從無人巡邏的邊邊角角躲躲藏藏,一直挪到了宮門口,再故技重施弄暈守門的侍衛,把相詢一個人扔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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