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茅一副頹然的樣子坐回到凳子上。他雙手按了按太陽穴，垂下頭。

“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麽？”他低聲道，“你想讓我做什麽？”

“你這麽聰明，猜不到嗎？”帕塔爾納微笑著看著周茅，眼裏閃著寒光。“我要你幫我處理掉8010。”

周茅迅速擡頭看了帕塔爾納一眼，然後又低下頭。

“我不能……”他喃喃道。

“只有你。”帕塔爾納站了起來，走到周茅面前。他彎下腰，湊近周茅的耳朵輕輕說。“只有你能做到。”

“你是8010花費最長時間，下了最大功夫才換取信任的改造人。他自然也最相信你。你可以輕易說服他將金屬芯片從烏諾身體裏取出。”

“這種金屬芯片很特別，它們耐高溫，耐腐蝕，難以被破壞。我需要你取出8010的芯片，然後將它扔到大海中。讓它永遠沈默，再也沒有反抗的機會。”

周茅一直垂著頭，一言不發。帕塔爾納拍了拍他的肩。

“這對你來說很簡單。”他說，“我會一直派人監視你，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要親自將8010的金屬片取出，然我們會對金屬進行檢驗，檢驗後你再將它拋到海裏。”

周茅擡起頭，直直地註視著帕塔爾納。

“如果我取不出來呢？”他問。

“我們不會強人所難。”帕塔爾納說，“如果你覺得難以下手，我們有其他的人可以代替。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周茅咬了咬嘴唇：“那烏諾……烏諾會怎麽樣？取出芯片後，他豈不是又會變成之前那樣了？”

帕塔爾納搖了搖頭，看著周茅，眼神中竟帶了點可怕的慈愛：“烏諾你不必擔心，我們找到了新的金屬片。你一將8010取出，我們便會將寫好經驗和記憶的金屬芯片插到烏諾的後腦。你的戀人便會回來了。”

周茅註視著帕塔爾納，然後低下頭，用手指捂住了臉。帕塔爾納靜靜地看著他，看到周茅擡起臉，站起身，木然地沖他點了點頭後，他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我知道你會這麽做的。”他拍了拍周茅的肩膀。“你是我們最得意的傑作，也是我們最信任的人。三天後，我等你的好消息。”

“那我告辭了。”周茅僵硬地行了一個軍禮，卻並不轉身。他盯著帕塔爾納，藍色的眸子一動不動。

“還有什麽問題嗎，賽洛？”帕塔爾納微笑道。

“是的。”周茅沈默了一會，隨即輕聲道，“如果不冒犯的話，您能告訴我，您究竟是誰嗎？”

“我是誰？”帕塔爾納挑起眉毛，似乎認為周茅的問題十分有趣。

他仰起頭，望向玻璃穹頂，一絲光線透過層層帷帳，投到了他冰藍的眼睛上。

“我是這個世界的神明。”帕塔爾納低聲說。

周茅剛走出帕塔爾納的房間，就看到8010躲在角落裏，見到他出來，便立刻迎了上去。

“他說什麽了？”他緊張地看著周茅。“是不是讓你把我丟掉？”

周茅笑了笑，摸了摸8010的頭發。他瞥了一眼四周，發現在拐角處，影影綽綽地站著兩三個人的身影。

“他什麽都沒說。”周茅輕聲說，“就是讓你小心點，別再這麽魯莽了。”

8010疑惑地看著周茅。“你說謊了。”他低聲說道。

“我說謊了。”周茅踮起腳尖，摟住8010的脖子，吻了吻他的額頭。“你能怎樣，屈打成招嗎？”

8010搖了搖頭，抱住了周茅的腰。“我不會。”他說，“你要是不願意說，我就不問了。”

“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你沒必要知道。”周茅笑著低下了頭，不讓8010看到自己的表情。

“比起這個，這兩天我想讓你幫我辦一些事情。”

8010對周茅的命令有些疑惑，但還是一絲不茍地照辦了。他先是幫周茅在賽洛的金屬芯片上輸入了打量關於機械制作和數據處理的知識，然後又悄悄錄了兩段視頻，一段是拍他從賽洛號上下來，回到房間的；另一段是拍他在房間裏睡覺的。

當他將視頻資料傳給周茅時，忍不住問周茅原因，周茅卻直接吻上了他，並開始主動挑逗。8010雖然疑惑，但也受不住誘惑，二人直接做了起來，而8010的問題也被拋在腦後。

距帕塔爾納與周茅見面後的第三天，周茅讓8010到賽洛號的駕駛艙等自己。8010照辦了。賽洛號的駕駛艙中所有位置都裹著一層塑料膜。他在駕駛艙坐了大概一個小時後，看到周茅緩緩地爬了進來。

他看著周茅關閉艙門，發動機體，不禁問道：“今天沒有演習和作戰，可以出去嗎？”

“可以。”周茅答，沒有去看8010的眼睛，“索伊批準了。”

8010觀察著周茅的表情。“今天為什麽要出去？”他問。

“隨便逛逛。”周茅隨口答著，將機體沿著發射道飛了出去。

8010皺起了眉頭。他知道周茅又說謊了。帕塔爾納一定是和他說了什麽，自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行為非常奇怪。8010並不知道周茅心裏想的是什麽。他覺得有些恐慌，甚至產生了錯覺。他感覺身邊坐的這個人，很有可能在下一秒，便會在空氣中憑空消失。

周茅雙手扶著操縱桿，轉頭看到了8010的表情，微笑了一下。

“對不起，你擔心了吧。”他輕聲說。

“我擔心了。”8010答。“我很害怕。”

“害怕嗎……”周茅喃喃地說，“沒關系，很快就結束了。”

“結束什麽？”8010心中的不安越發擴大，他伸出手，緊緊攥住周茅的手臂。

8010的力氣有些大，周茅吃痛輕哼了一聲，他便急忙將手松開了。周茅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輕輕拍了拍8010的手臂。

“別擔心。沒事的。”他笑著說，“想一些快樂的事。”

他調出顯示屏，觀察了一下賽洛號的後方，那裏有兩架飛機遠遠地跟著。

“想想我們今後的生活，”周茅關上了後方顯示屏，語調輕松地說道，“你說飛船上可不可以養動物呢？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一起養只狗吧。”

“狗？”8010眨眨眼睛，有些奇怪地看著周茅，“為什麽養狗呢？你不是喜歡貓嗎？”

周茅的身體明顯地震了一下。

“是啊，我是喜歡貓的。”他低下頭，語調中帶著笑意說道。

然而卻有水滴從他的臉頰上落下，滴到戰鬥了戰鬥服上。

8010突然感到一陣慌亂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急忙伸出手，擡起周茅的下巴，讓他正對著自己。他看見淚水滾滾地從周茅微紅的眼眶中掉落，從他光滑的臉頰上滑下。

“你怎麽了？你哭了？”8010手忙腳亂地為周茅擦著眼淚。“你難過嗎？為什麽難過？”

周茅咬著嘴唇，帶著淚水輕輕笑了笑。“如果……”他低聲說，“如果我們真的養貓的話，那你想給它起一個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8010呆呆地看著周茅，將他摟到自己的懷裏，“我沒有辦法思考。看到你哭，我什麽分析都不能進行了。”

“那就憑借你的直覺想一個吧。”周茅輕輕說，“第一個在你的記憶力出現的，貓的名字。”

“……小虎。”8010低聲說。

8010感到周茅在自己懷裏微微地顫抖著。他胸膛的衣物已經被眼淚打濕，他不知道如何做，心亂如麻，似乎芯片裏所有的運算機能都已經停止，只能抱著周茅，一動不動。

“……再親親我吧。”他聽到懷裏傳來悶悶的聲音，低頭看時，懷中的人正擡頭看著他。周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微紅的臉龐濕漉漉的，半張著淡色的唇，似乎在等待著他的降臨。

他低下頭，仔細用自己的唇描摹著懷中人臉龐的痕跡。懷中的人也溫柔的回應著。二人似乎都隱約希望時間就在此刻靜止，直到電子屏上發出了一聲輕響，周茅嘆息一聲，便將8010推開了。

“到預定的地點了。”周茅低聲說。

8010茫然地擡起頭，透過屏幕，他看到一片蔚藍的海洋。周茅調整賽洛號的位置，使它垂直降落在海面上，腿部並攏，正好碰觸到水面，形成了一片遮擋。他又打開一處鍵盤，輸入了一小段編碼，賽洛號的電子屏閃爍了兩下，便切斷了。

周茅按下按鈕，打開艙門。“站起來，面對著大海，背對著我。”周茅說。

8010沒有動。

“8010……”

“我不想背對你。”8010註視著周茅，眼中帶著憂傷。“感覺是沒有任何數據支持的，我一直不信賴人類的感覺。但不知為何，今天我感覺到，若是我現在背對著你，便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頓了頓：“這種感覺如此真實，讓我的心臟跳動得非常雜亂。我很害怕。”

周茅抿著嘴，一行淚水又流了下來。8010急忙伸手為他擦去。

“不要哭了。”他喃喃道。

“你轉過去，我便不再哭了。”周茅說著，低下了頭。“你不會離開我的。放心吧。”

8010猶豫地看著周茅，低頭又親吻了一下周茅的臉頰，隨即緩緩地轉身。

大海的波濤聲如此平靜，8010的身體站在艙門口，雙手垂下，一動不動。微暖的光線混著海洋的味道，透過他身旁的縫隙打入昏暗的駕駛艙中。

周茅對著光瞇起了眼睛。

他退後幾步，帶上防護面罩，從駕駛座的靠墊下方抽出一把刀，對著8010的後腦狠狠地刺去。面前的人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鮮血便噴湧而出，濺在了面罩上。

周茅將手伸入面前人的血肉中，用兩指夾著一枚小小的金屬片抽了出來。

隨即，他猛地一下將刀拔出，烏諾的身體軟綿綿地垂下，周茅用力一推，一聲輕響，這具身體便寂靜地沈入了大海之中。

海面上出現了一小片淡淡的血跡，隨即便與浪花打起的泡沫一起，消失無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夭壽啦茅茅殺人啦！！！！

這個故事先告一段落，接下來幾章是主攻視角了，讓我們來探尋一下蔣大哥的心路歷程。

第六卷 ：哥倆好（…先用這個當卷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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