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三年後

雲南宣威,顧寒嶼在服務區買了一箱水裝在後備箱,車開上路,看看時間,預計五個多小時以後才能到達目的地,他決定這一路都不停,到了黎平縣以後再吃飯。

雲貴山多,一路上看慣了山峰峻嶺、群巒疊翠,路兩旁的景致已經絲毫不能吸引他註意力,直到車開上北盤江大橋,註意力才被車窗外的風景吸引。

不愧是世界第一高橋,被當地人稱為尼珠河大橋的北盤江大橋建在雲貴兩省交界處,江面到橋面的距離有五百多米,對司機的開車技術和心理素質都是考驗,雖然顧寒嶼開過很多山路,但到了這座橋上,心裏仍不免有些緊張。

遙望車窗外的山景,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不知道是喀斯特還是丹霞地貌,只能慨嘆大自然造物鬼斧神工,橋下就是大峽谷,車開在橋上,仿佛置身與世隔絕的秘境。

過了大橋,就進入了貴州境內,車載電臺裏播放著地方戲,曲調熱鬧喜慶,但是一句也聽不懂,他索性關掉電臺,換了一首舒緩悠揚的歌曲來聽。

山區路難行,到黎平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當地正在下雨,顧寒嶼把車停在路旁,隨便找了一家小飯館吃飯。

老板娘是個穿著民族服飾的中年女子,看到顧寒嶼進店,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熱情地招呼他,“老板,想吃點什麽?米飯面條水餃都有。”

“一碗酸肉、一碗米飯,再隨便來個青菜湯。”顧寒嶼看著簡陋的菜單,點了當地特色的酸肉。

這裏地處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侗族同胞愛吃辣椒愛吃酸,他自幼生長在江南,對民族地區的飲食不大習慣,卻也只能入鄉隨俗。

“好嘞。”老板娘記下他點的菜,去後廚交代老板。

十幾分鐘後,飯菜端上桌,顧寒嶼看著碗裏的紅紅的辣椒和腌制過的肉,瞬間食欲大增,一筷子下去,夾起來送到嘴裏,那股子又酸又辣的怪味害得他差點嗆出來。

要不是一路風塵仆仆趕路早已餓得饑腸轆轆,他真的吃不下這種當地美食,喝了半杯水之後,他勉強才動了第二次筷子。配上米飯慢慢吃,倒也不是那麽難以下咽了。

“老板是頭一次來貴州吧,吃不慣我們這裏的菜?”老板娘主動和顧寒嶼搭訕。這個器宇軒昂的英俊青年,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有著和本地男人截然不同的氣質,像是外地來的游客。

嗯,顧寒嶼含糊應了一聲,問老板娘:“這裏離侗寨還有多遠?”

“哪個侗寨,我們這裏好多個侗寨呢。”

“好像叫巖洞。”

“那不遠,二十多公裏。你來玩的話,肇興侗寨風景最好,網上都說是最美的鄉村古鎮。”老板娘熱情地介紹當地的名勝古跡。

顧寒嶼聽在耳朵裏,並不答話。

吃過飯,他走到車後打開後備箱拿水,一個七八歲的侗族小孩站在車旁看著他的車,他隨手拿了一瓶水給那個小孩,小孩搖了搖手沒有接,只是看著他的車目不轉睛。

“覺得怎麽樣?”他饒有興趣地問侗族小孩。

“好車。”侗族小孩給了一個言簡意賅的評價。

當然是輛好車。

改裝過的三菱帕傑羅越野性能極佳,底盤是加高過的,全地形輪胎雖然看起來笨重,爬起山路來卻是如履平地,車頭加裝了一排探照燈,全亮起來的時候特別適合夜間在照明差的路段開。三年來,這輛車陪他走過一千多日子,歷經無數風雨和覆雜地形路況洗禮,是他最忠實的夥伴。

“叫你爸也買一輛。”顧寒嶼有意逗侗族小孩。小孩撓著頭發笑,說他爸爸是修車的,買不起這麽酷的越野車。

顧寒嶼笑了笑,上車繼續往前開,老板娘說這裏距巖洞侗寨也就二十多公裏,天黑之前肯定能開到了。

一路上都在下雨,又是走山路,車速始終提不上去,到巖洞鎮的時候,雨勢越來越大,顧寒嶼不得不放棄直接開到侗寨的想法,在鎮上就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

環境簡陋的小旅館,連個獨立衛生間都沒有,唯一可取之處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隱藏在山裏的侗寨,綠樹繁茂的山林間,一片片灰色屋頂的吊腳樓排列錯落有致,仿佛隱藏在深山裏的世外桃源。

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脫掉外套和鞋,愜意地躺到床上。從早上起開了一天的車,是時候補上一覺,哪怕睡到十點八點,夜裏再出去覓食也不晚。

貴州不愧是天無三日晴,雨聲伴著風聲淅淅瀝瀝一直綿延到夜裏,顧寒嶼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打開床頭的燈,推窗看向窗外,冷風吹進來雨水和新鮮空氣,令他精神一振,遠處的侗寨星星點點亮著燈光,特別像課文裏學過的天上的街市。

下樓去覓食,因為天太晚,走了十幾分鐘也沒看到一家還在營業的飯館,好不容易走到街角,才看到一家門面破舊的小超市還亮著燈,走過去一看,裏面幽深狹窄。

“泡面有吧,給我來兩桶。”

“有,要不要火腿腸?”

“行,來一包。”

老板麻利地把顧寒嶼要的泡面和火腿腸打包裝好,結賬的時候隨口說:“現在來旅游正是時候,過兩天就是三月三,到時候侗寨裏唱大戲、搶花炮,熱鬧得很。”

“侗寨裏能住宿嗎?”

“能啊,酒店飯店什麽都有,肇興侗寨是全國最大的侗寨,就算是我們巖洞附近的小侗寨裏也有客棧,住宿很方便的。”

和老板打聽好去侗寨的路線,顧寒嶼提著塑料袋返回旅館,雖是深夜,卻還有其他游客過來投宿,看來侗寨的三月三節聲名在外,即將迎來旅游小高峰。

泡面吃著吃著覺得湯的味道有點不太對,下意識看了看包裝,明明是康師傅香辣牛肉面,怎麽變成了康帥傅?難怪味道和以前吃的不一樣,湯又辣又酸。又一看,火腿腸也不是雙匯,而是雙江,他忍不住笑了半天。

第二天,他起個大早,去鎮上的加油站加滿一箱油,出發去侗寨。一路上,不時有穿著藍布衣衫的侗族婦女來往經過,典型的少民服飾和長相,看多了簡直臉盲。

半個多小時就到了目的地,侗寨裏都是山路,車沒法開進去,只能停在山腰上的一個小停車場,顧寒嶼拖著行李箱走了十幾分鐘山路,剛下過雨,黃泥路深一腳淺一腳踩下去泥濘不堪,正想著怎麽才能走過這一段,身旁有個農民駕著牛車經過。

快步跟上牛車,顧寒嶼給趕車的農民一百塊錢,讓他載自己去侗寨。農民同意了,讓他坐在牛車後面拉貨的車鬥裏。

和農民交談幾句,顧寒嶼跟他打聽消息。

“老師傅,你們寨子裏有沒有一個叫商青竹的女人,是外省來的漢族人?”

“商青竹?沒有聽說過。”農民想了想,“我們寨子裏大部分人都姓黃,還有些姓楊和姓吳的,沒聽說有姓商的。”

“她不是本地人,是外面來的漢人,在你們那裏定居。”

“漢人有啊,有好多做小生意的,經常換來換去的,他們姓什麽我也不知道。”

好吧。從農民這裏問不出,顧寒嶼也就不再問了,繼而欣賞著沿途的風景,越靠近侗寨,風景越美,遠方的青山在雲霧間隱約如黛,一層層的梯田如同山的褶皺,散發著原野的魅力。

躺在幹草堆上,頭枕著手望向天空,顧寒嶼隨手摘了一根路邊的青草放在嘴裏嚼著,三年了,難得有這樣愜意放松的時候,要不是有事在身,他真想在這片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住上一段時間。

穿過風雨橋,就到了侗寨,顧寒嶼一個敏捷的閃身,從車上躍下,謝過農民之後,提著行李按手機導航提示往某個民宿方向走。

確如超市老板所說,侗寨裏因為旅游開發,住宿餐飲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好幾個小酒吧,選的民宿住宿也很便宜,一晚上只要100塊。

辦理好住宿,沿著木質樓梯爬上吊腳樓二樓,雖然整體都是木質結構,這裏的衛生條件比鎮上的小旅館還好,房間裏幹凈整潔,最妙的是有獨立衛生間。

但是等上完廁所以後,顧寒嶼才發現馬桶竟然沒有水,沒法沖廁所,只得跑下去找老板娘,老板娘說當地限水,只有晚上馬桶才會有水,白天的話盡量去樓下的公共廁所,那裏有人每天打掃。

老板娘找來服務生,提著一桶水去顧寒嶼房間沖廁所,顧寒嶼想,這裏明明經常下雨,怎麽會缺水呢,明明民宿外面就是一條河。看到服務生用桶裏的水沖廁所,他才醒悟,這裏的自來水可能供應量不夠,所以沖廁所用的都是山泉水。

房間的窗外正對著一個具有當地建築特色的鼓樓,據說是侗寨裏族人開會和祭祀的地方,而更遠的地方則是壯觀的連廊風雨橋,欄桿邊坐著不少村民,去那裏打聽打聽消息應該會有收獲。

沿著古樸的石子路閑逛,顧寒嶼把民宿附近的建築物和地形勘察了個遍,這裏所有的吊腳樓都是依山傍水而建的木屋,屋脊上覆蓋灰色瓦片,木屋的外立面多呈黑褐色,顯示著這裏潮濕的氣候。

建在河面上的風雨橋裏坐著不少當地的村民,有人在做木工,有人在繡花,更多的是休息的老人,看著過來過往的游客,用外人聽不懂的語言交談。

顧寒嶼擡頭看著橋內的廊柱和橋頂上繪制著各色彩繪圖案,有花鳥也有民間故事,都畫的栩栩如生,拿手機拍了幾張。

據說這種連廊風雨橋不用一個釘子,全依靠在木料上鑿洞連接的榫卯結構,卻能保持最穩固的支撐,顧寒嶼看了一會兒,感嘆著勞動人民的無窮智慧,不僅把空間的配合發揮到極致,還能防止風力對木頭和木頭之間用釘子鏈接造成的扭動。

和坐在邊上的侗族老太太交談,顧寒嶼問她,知不知道商青竹這個人。

老太太有點耳背,聽了半天也沒聽清,問:“什麽竹?我們這裏竹子很多,你說的是什麽竹?”

“是一個人,漢族女人,叫商青竹,住在你們寨子裏。”顧寒嶼靠在她耳邊說。

老太太想了想,搖頭:“沒聽說過這種竹子,我們這裏有毛金竹、淡竹、紫竹。”顧寒嶼無奈,只得作罷。

邊上一個抽旱煙的中年婦女咧嘴笑,“你問她還不如問我咧,她都八十多歲了,腦子早糊塗了,除了吃飯睡覺什麽都不懂。”

顧寒嶼笑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在縣城裏買的煙給中年婦女,“大娘,向您打聽個人,您聽說過一個叫商青竹的女人嗎?從外省搬來的漢人?”

“沒聽說過這個人,你想打聽漢人的事情,可以去那邊的酒吧,那都是漢人開的。”中年婦女指了指對岸一個酒吧。

顧寒嶼看過去,酒吧的名字叫情旅驛站,有點意思。

信步來到酒吧門口,發現這裏大門緊閉,打聽了一下才知道,要到下午才開張。

彎彎曲曲的山路拾級而上、隨坡而下,他用一上午的時間,幾乎走遍了整個寨子,在最大的鼓樓外遇到一群身穿民族服飾的少女,個個戴著滿頭的銀飾穿一身刺繡花裙,非常養眼。

其中一個少女主動問顧寒嶼,能不能給她當一下模特,她們都是凱裏學院的學生,過來寫生,顧寒嶼答應了,一站就是快兩個小時,學生們熱情地要請他吃飯,被他婉言謝絕了。

走到一家店鋪門口,顧寒嶼看到一個侗族青年坐在門口刻木雕,圖案精巧、雕工精致,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小哥,刻的這是什麽呀?”顧寒嶼問那個侗族青年。

“劉海戲金蟾。”侗族青年的聲音聽起來很老實。

“跟你打聽個人。”顧寒嶼在侗族青年身旁的臺階上坐下,問:“聽說過商青竹這個名字嗎?”

青年的手停了一下,長長的眼睫毛眨了眨,很快說:“沒聽過。”

然而,他的微表情出賣了他,顧寒嶼觀察到這個細節,眉頭舒展,扭頭看看身後的店鋪招牌。

茗竹軒,原來是一家茶葉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