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三屍毒剎(十)

關燈
三屍毒剎(十)

“如之前所言,你治好他的傷,混元鈴歸你。”葉遲第二次站在三屍毒剎廳內,與前次的狼狽不同,今次他滿面都是喜色,喜不自禁,藏不住也不想藏。

三屍毒剎緩緩伸手,從葉遲手中取走那兩枚小小的金鈴,他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溢出一點詭秘的喜悅:“混元鈴……可禦百鬼……沒想到終有一日,它還是到了我手上。”

葉遲微微一頓,不管三屍毒剎話中之意,只道:“祝前輩早日達成心願。”他並不想對此有過多猜測,既已做出承諾,哪怕三屍毒剎要用混元鈴去殺人放火,那也是以後再算。

說到底他是自私的,他只要殷玄弋沒事。

“聽九漓說你們打算離開樊溪,玄牝尚未清醒,何不再等些時日?”三屍毒剎蒼白的手指摩挲著混元鈴,許是心情好,他微笑著對葉遲道。

葉遲謝了他的好意:“他只要無礙,早晚是會醒的,只是我們還有旁的事急需確認,不敢再耽擱下去。”

三屍毒剎幾不可察的挑了挑眉,依然微笑道:“既如此,那便不留二位了。玄牝一直放置在內室的蛛網之中,由九漓照看著,讓小青領你去吧。”

盤繞在一旁的青蛇聽主人念起自己的名字,蛇頭立了起來,“嘶嘶”的對葉遲吐著殷紅的信子,扭動著巨大的蛇身,緩緩朝葉遲爬去。

葉遲心裏微微一動,默不作聲的瞥眼看了看四下,與三屍毒剎一點頭,跟著青蛇往內室走去。

三屍毒剎坐在中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簾後,他微側身體仰起頭,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入身後黑袍男子的鬥篷之中。不覆之前皮肉不動的笑臉,他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高興的像個孩子:“師父,馬上我們就能團聚了,我現在很開心,師父你開心嗎?”

黑袍男子無動於衷的站在原處,鬥篷之下唯一的一只眼睛木然的看著第一個地方,喜憂是不屬於他的。

三屍毒剎一點不減高興,他站起身來,轉身摟住了黑袍男子的脖子,臉埋在他頸側親昵的蹭了蹭,眼睛卻盯著葉遲去往的室內,嘴角彎起更大的弧度,他聲音壓的很輕,呢喃著湊在黑袍男子耳邊:“怎麽辦,我現在就想把他搶過來……”

三屍毒剎不知又想到了什麽,忽然就笑出聲來,笑一笑他又驀的噤聲,像是怕被人察覺到他的高興一樣,俊秀的臉無聲的做著笑的表情。

他不知怎麽想起小的時候,他一瘸一拐的跟在師父身後。

那時候師父還不是師父,他豎著渾身的刺小心翼翼的不敢露怯,努力跟著師父的腳步,直到再也堅持不住的倒下去。

師父終於轉過身來,似乎是嘆了口氣,彎下腰把他抱了起來,和聲對他說:“別怕。”

當時他還是瘦小的一團,野狗都能毫不費力的把他叼了去,身上臟的人鬼不辨。他還記得師父穿著一身潔白的道服,輕輕對他微笑的樣子,是那樣溫柔。

三屍毒剎閉了閉眼,眼睫在空氣中微微顫抖,自顧自道:“不行不行,要是師父不喜歡就不好了……”他蹙了眉尖,似乎頗為苦惱的思考了一陣,又展開笑容道,“不喜歡的話,就丟掉好了。”他毫無預兆的一把撩開黑袍男子遮面的鬥篷,高興的側過腦袋去看他,“這樣師父就不會生氣了。”

漆黑的鬥篷墜落,銀絲隨之滑出,鬥篷之內的人終於動了,他似乎怕極了光亮,受驚之下猛得推開了三屍毒剎,抱成一團縮了下去,一頭銀絲泛著沒有溫度的冷光,蓋了他一身。

三屍毒剎踉蹌了兩下,他看到他滿身銀發的師父哆嗦著只剩白骨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掉落地上的鬥篷,因為抓的太急,骨節“咯咯噠噠”磕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三屍毒剎臉上的笑容驀的散了個幹幹凈凈,他緩緩蹲下身,緩慢卻不容置喙的拿走了男子手中的鬥篷,猛地扔了出去。

他掰過男子的肩膀,下手之處立刻陷下去一塊。

那處是空的。

三屍毒剎強迫男子轉身面對他,男子垂著頭,一頭銀絲散落在三屍毒剎手邊。

“師父你看著我,亓兒不怕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亓兒都不怕你。”三屍毒剎放開桎梏著男子肩膀的手,輕輕撇開他遮住臉面的銀絲,男子本能的躲閃了一下,最終不動了。

遮在銀絲下的真容露了出來,那是一張極為恐怖的臉,一半已經完全失了血肉,只剩枯骨灰敗的殘存,支棱在半張蒼白的臉邊,像一個可怕的笑話。

三屍毒剎幾乎跟屍體一樣蒼白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撫上那半邊面皮,面皮之上唯一的眼睛裏眼白被重疊交錯的黑紫經脈占據,只剩了黑翳與白瞳,沒有生氣的鑲嵌在那裏。

“只要是你,師父,只要你……”三屍毒剎緩緩伏低身子,以一個極為不舒服又扭曲的姿勢,趴伏到了男子腹間。他重又閉上眼睛,眼睫依然微微顫抖著,悄無聲息的吐出了從不敢宣之於口幾個字。

“我愛你,師父。”

——

殷玄弋靜默的站在三屍殿口的溪流邊,望著永不停歇的溪水,心裏空蕩蕩的。他在等葉遲出來,卻等來了不知從何處匆匆趕來的九姑娘。

九姑娘瞥眼見了他,堪堪落在他跟前,什麽也沒說明,只道:“跟我進來。”說完也不等殷玄弋詢問,轉身就進了三屍殿。

殷玄弋心中一動,跟著九姑娘就入了殿內,他緊走幾步,勉強沈住氣,腳下還未見紊亂。

他們轉過倒尖錐形的祭臺,殷玄弋耳尖的聽到一聲類似機拓磕碰的聲音,他腳步一頓,側耳細聽,卻又什麽都沒有了。

九姑娘卻也停了步伐,猛地側頭看向祭臺的方向。

而就在這刻,銘刻在祭臺之上奇怪的紋路漸次亮了起來,祭臺從中央漸次打開,一瓣瓣菱形鋒利的石片展開,露出內裏刻滿銘文的石柱。

石柱之上光華忽明忽暗,像喑啞的燭光,被風吹的明滅不定。

“葉遲——”殷玄弋忽然低呼一聲,再也顧不得其他,提身往殿內奔去。

九姑娘往他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腳下卻一動不動,定定的立在祭壇之前,金色的眼瞳被銘文的光照得燦亮,屬於動物的豎瞳漸漸顯露了出來。

萬裏青空像被什麽拉扯著,擠走天光,烏壓壓的蓋下來,不過須臾,就從白天走向了黑夜。

銘文的光華愈發亮起來,九姑娘身形忽然晃了晃,毫無預兆的就軟倒下去,人形一下褪去,露出了白狐的真身。

她無力的趴伏在地上,被三屍毒剎強行禁錮在體內的靈魂被不明力量撕開,離體而出,向著祭臺飄忽而去。

那些銘文刺的她靈體生疼,但憑她千年修為,也只能勉強維持住靈魂不散,卻無法阻止自己被那些古怪的銘文吸取。

它們像活過來一樣,貪婪的吞噬著周圍散碎的靈魂,死亡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開來,九姑娘撐著最後的力量,仰頭看向了祭臺之上。

而之前還空無一物的石柱之旁,忽然輕飄飄落下兩個相擁的人影,準確的說是一個攙扶著另一個,被扶住的人像只殘破的娃娃,毫無生氣的任另一個摟在懷裏。

——主人。

她耳邊忽然響起了清脆的金鈴之聲,完整的思緒瞬間被擊潰,跟其他孤魂野鬼一般,麻木無聲的自主飄向祭臺中央那鑲滿文字的圓柱。

無數的死魂從三屍毒剎眼前經過,他一手摟著師父破敗的身體,一手輕搖著混元鈴,看著那些即將魂飛魄喪的靈魂,臉上是無動於衷的沈默。

當九漓的魂魄飄過來的時候,他也只是輕輕瞥過去一眼。

不夠,還不夠,還要更多力量。

九漓殘存的意識感受到了主人的存在,她到底是有些落寞。她活了很久,也死了很久,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結局。

可就在她即將撞碎在銘文圓柱之上時,一根透明的蛛絲瞬間纏住了她的身體,她驚駭的回過頭去,三屍毒剎搖鈴的手指尖握緊了那根蛛絲,不悅的對她道:“九漓,你就這麽想灰飛煙滅嗎?”

她想發聲,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屍毒剎猛的一扯蛛絲,九漓的靈魂被拉了過來,他咬破指尖,快速點在她靈體的印堂之上,依然是滿臉的不快:“給我滾回去,我從沒見過你這種不要命的妖!”

一點血色從印堂之間彌漫開來,九漓意識回籠,靈體對三屍毒剎作了個揖,鉆回了祭壇下那具白色的狐貍屍身之中。

白狐又褪去妖形,重新恢覆成人的模樣,她飄忽而起,一下落到祭壇之上三屍毒剎面前,垂眼道:“主人。”

三屍毒剎扶著男子在圓柱之前坐下,頭也不回的吩咐道:“他被我縛在殿中,你去看好他,別讓他出來,否則我不保證他還有命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我錯了QAQ恢覆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