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屍毒剎（五）

葉遲的命不是一般的硬, 之前怎麽作都沒死成, 這會想送個臭皮囊也是沒送的出去。

當時良沅已經被九姑娘放倒了，葉遲跟在三屍毒剎後邊兒, 一臉坦然的去赴死。雖然事後想想也覺得自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腦殘, 此時卻是十分看得開。

他去而覆返，九姑娘也沒多問, 仍是默立在一側，預備著給三屍毒剎打下手。

她身側不知哪裏跑來一只模樣奇怪的四腳動物，屁股坐地上有半人來高，尖耳紅眼，渾身烏漆麻黑，額頭生角, 脊背骨骼怪異，縱橫起伏猶如丘陵，全是棱角。

這鬼東西長得有幾分貓的樣子, 再一聯想三屍毒剎禦下三屍, 很有可能這玩意就是傳說中的貓鬼屍獸，連同九尾青蛇，正好齊全。

不過在見到這只黑咕隆咚的貓鬼之前，葉遲還當三屍毒剎身旁那黑袍之人是三屍其中之一，現在看來並不是。

那這人身份就相當有意思了。

三屍毒剎與黑袍之人行為舉止頗為親密, 連行路都是把手伸到那人黑袍之內，要拉著那人的手走。但瞧他步伐也不見僵硬，即便真是某樣屍體, 以三屍毒剎的本領，禦下三屍哪一個不是形如活物，活蹦亂跳的，怎麽偏偏要引著這人走。

葉遲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奈何黑袍之人整個人都隱在鬥篷的陰影裏，連根頭發絲都瞧不到。

“咪。”貓鬼見了三屍毒剎，搖了搖它尖鉤似奇長的尾巴，發出聲奶聲奶氣的叫喚。

從這龐然大物口中聽著十分怪異。

再仔細一看，原來它口中叼了只小貓，雪團子似的窩在貓鬼鋒利的獠牙間，也不驚惶，大概是嘴裏的常客。

那一聲恐怕是發自這個小東西之口。

三屍毒剎瞥了眼躺著的良沅，轉過身對葉遲道：“他之所以死而不死原是因為安息木鎮其魂魄，對這幅身體的把控悉數憑借靈魂的狀態與意志，他靈魂現被鉤蛇之毒壓制，是以你那朋友才能輕易入得他的身體。”他不知怎麽對葉遲講解起來，“而你額頭這枚，用的是護的法子，保的自然是你。我可以幫你除了體內毒煞，但若要讓你朋友入你的身體，勢必要改變安息木的封印，而一旦封印強行變動，你極有可能落得個魂飛魄散的結果，我與你說清楚，你自己想吧。”

葉遲前面聽著還算安生，聽到後邊忽然一楞，脫口道：“你是說他體內的封印是錯的？”

三屍毒剎淡淡道：“不過是用了不同的封印方法，談何對錯？你的封印保的是你的靈魂，他的……”他忽然短促的笑了聲，“保的是那具軀殼。不過若沒這有道封印，他便早死了，倒還算救了他。”

葉遲張了張嘴，沒說話。

殷玄弋胸口的安息木是逸虛真人種下的，逸虛真人理應不會犯這種錯誤，連封印的方式都會搞錯。

這只能說明一點，他原本想保的就不是殷玄弋，而是他這副身體。

養著身體，在等誰？

葉遲突然擡頭：“有沒有轉變封印的方法？”

三屍毒剎慢慢行到殷玄弋身側，手指點上他胸口的安息木，也不知他做了什麽，殷玄弋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忽然浮現出纖細的褐色紋路。

三屍毒剎這才道道：“安息木的根莖早已紮進他的血脈，動一分就是死。”

葉遲看著那些細紋不說話了，其實他之前就隱隱覺得不太對勁，安息木明明是固魂的功效，殷玄弋怎麽會輕易就能被白無常控制，之後還被金烏入主身體。

他胸口的安息木固的究竟是誰的魂？安的又是誰的魄？

而金烏明明有取而代之的能力，卻也只在殷玄弋危急關頭才肯出來，那番被控之後更是一次都不再顯現。

葉遲越想越覺心驚，後心出了一層薄汗也不自知，只覺得殷玄弋從出身就被賦予了最大的惡意，恐怕是沒有人指望他能活，或者需要活。

逸虛真人待他確實好，但這樣的好如果從一開始就是欺騙，那再好也是枉然。而葉遲之前隱隱就有此猜測，所以才會在紫苑即將說出什麽的時候本能的打斷他，現在確實了此事，心驚之後只覺心涼，再也舍不得丟下他一個人。

三屍毒剎覷著他的臉色，仿佛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你若是後悔，我可以當之前什麽都不曾聽到。”

葉遲怔怔道：“你為何幫我？”

“幫你？我連自己最愛的人都救不了，如何幫你？你用混元鈴換他的性命，這只是一樁交易。”

葉遲看向他身畔的黑袍之人：“你最愛的人，是他？”

三屍毒剎大大方方承認了：“人道三屍毒剎可活死人，誰會想到我窮盡一生不過都是在找尋覆活他的法子，奈何這世間最參不透的，便是這生死。”

葉遲道：“你要混元鈴，也是為了他？”

三屍毒剎笑了笑：“但凡有一點可能，我都會嘗試，哪怕是萬劫不覆。閑話到此為止，你現在可還是想著他二人都能活。”

葉遲看向躺在那的殷玄弋，輕輕嘆了口氣：“他醒後，勞煩你告訴他，無論多久，我一定會去找他。”

三屍毒剎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極為難看的沈了下來，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葉遲又上前拉了拉鬼娃娃的小手，對九姑娘道：“它從前很喜歡我，若我不在了，恐怕要傷心一陣子。九姑娘，我實在怕了你那兒子，若玄牝這次能恢覆智力，千萬別讓你兒子再傷了它，它跟著我這麽久，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不是不能，而是不為。它原本良善，懷璧未必就是罪。”

“你既有諸般不舍，為何不自己留下來。”

“我有諸般不舍，我朋友未必沒有，他因我而死，若他還有活的可能，只取我一人性命就能讓他重活，於情於義我都該如此，這是我欠他的。不知九姑娘可認得無極老祖？實不相瞞，他是我師父。他告訴我，萬物有靈，循環天地，是有因果，後分生死。如果我不管怎麽選都是錯的，那就按最省事的來。”

葉遲轉向三屍毒剎：“開始吧。”

……

葉遲沒死成，在他大義凜然留了一通義正辭嚴的遺言之後，一點事都沒有的活了下來。

事還是有一點的，不過是好事，三屍毒剎把他體內水龍吟的陰煞取了出來，他不需要安息木也能活蹦亂跳了。

這獻|身之事到底還出在良沅身上，葉遲願意，良沅不願意，兩個巴掌對不到一處，良沅死活不肯要他的身體。

他做靈魂做的經驗豐富，三屍毒剎一時奈何不了他，良沅情急之下，一個不慎竟鉆入了貓鬼口中那雪團子體內，他當時只想避一避，哪想到進去容易，後來出不來了。

三屍毒剎無語片刻，放著不管了，他本就不大願意弄死葉遲。

葉遲尚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一言難盡的變故，醒過來的時候一時有點懵，想著自己不應該在人世，但眼前的東西越看越眼熟，直到九姑娘掀簾而入，對他道：“醒了？”

葉遲眨巴下眼睛：“我在做夢？”

九姑娘笑了笑，遞了碗藥過去，葉遲楞楞的接過飲了一口，終於被苦出了一點活著的感覺，立刻被嗆了一口：“咳咳……怎麽回事，良沅呢？”

九姑娘眼疾手快的托走他手中藥碗，怕他給灑了浪費，這才不疾不徐道：“他很好。”

葉遲不太明白，自己還好好的，良沅怎麽會好。

難道是殷玄弋那邊出了變故，立刻把自己緊張的一陣驚慌：“那……他呢？”

九姑娘見他手穩了，又把藥碗遞回去：“你倒是心急，主人既是答應了你，必定會完成承諾。”

葉遲只好默不作聲的把藥喝了，還是覺得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結局十分不真實，三屍毒剎若一開始就有讓良沅容身的地方，怎麽只字不提？看他也不像個喜開玩笑的人，雖是不如九姑娘醫者父母心，行為處事也還算正派。

葉遲道：“良沅現在人在哪？”

九姑娘頓了頓，道：“應是在陪貓鬼玩罷，你不必擔心，他性命無礙。”

葉遲越來越奇怪，怎麽還跟貓鬼玩上了？他這一睡好像錯過了整個世界。

難道是系統恢覆了？

“你之前經脈受損尚未好全，還需好好將養，若有什麽事再來尋我。”

九姑娘起身要走，葉遲本想道個謝，轉口道：“他日若有什麽能幫上九姑娘的，定義不容辭。”

九姑娘笑道：“我不過小小狐鬼，你許如此重諾，實在不敢當，你好生養著吧。”

待九姑娘走後，葉遲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七想八想靜不下心來，按說一切塵埃落定，殷玄弋會沒事，鬼娃娃馬上開智，良沅也有了著落，自己也還活著，怎麽也該松口氣，心裏卻始終有不真實的感覺。

這之後的路要怎麽走？以前隨波逐流隨系統，現在沒了靈力縱然可惜，但仔細一想都是便宜得來的，難怪沒有踩到實地的感覺，反正禦氣的法子他也懂了，老祖教的也都沒忘，日子久些再學會來也是一樣的。

他不該再被系統把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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