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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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王朝二十五年,正值春分,萬物覆蘇。

驃騎將軍府中滿園春色,桃花嫣紅,梨花如雪,引得彩蝶繾綣眷戀,一匆匆而來的小廝卻無暇觀賞,弓腰低頭快步走向主院落。

“如何?”

待小廝阿中通報後剛踏進門來,一道清冷聲音便自上傳來,簡短二字,卻如千斤之重壓在阿中的心頭。

他微微擡起頭看向坐在正位上的雪衣女子,剛一觸及那雙鳳目便迅速低下頭來,面帶難色,“回夫人,據宮中消息,那鄰國公主……確實是來求親。”

一旁的丫頭嬤嬤聽了面面相覷,早在半月之前鄰國便遞來消息,鄰國茹仙公主攜貢品親自到訪大慶,以示兩國平和。

不過令自家夫人憂心忡忡的卻是關於茹仙公主到訪的另一種傳聞一一茹仙公主跨越千萬裏的原由並非全是奉送貢品,而是借此由頭以身相許來報驃騎大將軍的救命之恩。

若傳聞是真,茹仙貴為一國公主,斷是不可能做妾。

夫人為此已經和將軍置氣多天,冷戰至今。

昨日那茹仙公主便已達到驛館,休沐一日後,慶帝在宮中設宴,召集文武百官為公主和使臣接風。

今早在將軍進宮參宴前,夫人不顧禮節,在一眾下人奴婢面前雙眼通紅地向將軍討個具體說法,奈何將軍心如磐石,丟下一句“聽從陛下安排”便離開了將軍府。

將軍走後夫人更是心神不寧,遣派下人前去打聽,便是得來的這個消息。

端坐在金絲楠木椅上的沈柒音,捏著金絲繡帕的手指被攥到發白,在不自覺的用力下掐得指腹泛起了血痕。

“將軍怎麽說?”

“得到的消息便只有這些,餘下的小人便不知了。”

阿中話音落地,沈柒音心中已經了然,蒼白如紙的雙唇止不住輕顫。

晨間蘇衍那雙冷漠雙目歷歷在目,心口密密的痛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聽從陛下安排……

二人成婚三載,他到底還是芥蒂當年自己拿陛下那道指婚聖旨來壓他一事。

遙想當年,貴為郡主的沈柒音,在一場狩獵中對還是三品小將的蘇衍一見鐘情。

那時候的蘇衍將將十六,身姿挺拔,目光堅硬,站在一群侯服玉食的王孫貴戚之間頗為出彩。

明明是武將世家,除卻歷經沙場的那股磨滅不掉的肅瀟之外,周身卻還有一股飄飄出塵之氣,風姿瀟灑卓越,只一眼便落進了沈柒音的心裏。

從此沈柒音便害上了相思,終是在一日親王下朝之後,向父王表露了小女孩的嬌羞。

睿親王深得慶帝重用,當年儲君之爭,慶帝能夠穩坐東宮,睿親王居一半功勞。

慶帝現膝下四子無女,而沈柒音是睿親王妃難產生下的獨女,因此慶帝對沈柒音恩寵有加,對於睿親王開口的親事,大手一揮便下了聖旨。

奈何邊疆出現戰事,蘇衍隨父親遠赴沙場,沈柒音在京都苦守近一年,最後卻得來了蘇老將軍戰死沙場的噩耗。

沈柒音知曉蘇衍心中難過,默默陪在蘇衍身邊直至蘇老將軍喪事結束。

本以為二人已經心意相通,卻不曾想蘇衍竟然將幾天未合眼的沈柒音拒之門外,並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漠然地看著沈柒音,“郡主還是請陛下撤了那道聖旨吧,蘇某已決心為父親守孝三年,別耽誤了郡主的大好年華。”

沈柒音到底沒抗住身心的疲憊病了一場,病中還眼巴巴地奢望蘇衍能夠來看她一眼,卻是空望了近十日。

但沈柒音還是沒舍得棄了這門親事,堵住蘇衍的去路,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蘇衍衣袖,柔聲說著願意等他三年。

蘇衍丟下“郡主請便”就抽出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三年自是十分難熬的,兩人見面次數屈指可數不說,好不容易見著了,蘇衍的話卻少得可憐,全是沈柒音在不停訴說相思之苦。

但沈柒音終是熬到了蘇衍脫孝之日,可老天爺就像是非要和她作對一般,這時邊疆又出了事。

沈柒音聽了噔噔跑進睿親王書房詢問消息是否確信,睿親王早就得到了消息,是敵國小打小鬧的挑釁,並不算什麽大的戰事,只不過挑釁的將領是當年將蘇老將軍性命帶走的那人。

蘇衍已經向陛下請了奏,要親自帶兵誓死拿下敵軍項上人頭。

睿親王看著女兒焦急的小臉,不忍將蘇衍請奏之事告訴她,便安慰沈柒音說這等小戰事不必派遣京都將領,她和蘇衍的婚事會如期舉行。

所以,她在婚後才知道蘇衍誤以為是她動用了權利,慶帝才會下旨阻止蘇衍前往邊疆去報血海深仇,留在京都與她完婚。

所以,她在婚後才明白蘇衍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和她成了親。

而沈柒音因為愧疚,婚後越發對蘇衍好,對老夫人好,自己一人消化蘇衍三年如一日的冷言冷語,想著蘇衍早晚能夠看到她的一片真心,卻沒想到等來了蘇衍要娶鄰國公主的消息。

這相當於在沈柒音傷痕累累的心臟上又插了一刀。

沈柒音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突覺心口悶痛,眼前花白,隨後便在嬤嬤丫鬟的驚呼聲中失去了知覺。

沈柒音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未遇見蘇衍,在馬背上追隨在父王身後無比肆意張揚,隨心所欲。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慶郡主卻在遇見蘇衍的那一年將自己丟了。

沈柒音緩緩睜開沾著淚珠的長睫,該去找了,將自己丟掉的驕傲,摒棄的自尊,一點一點地找回來。

“主子,您醒了?”

看著帷慢頂上珠串的沈柒音恍若未聞,眼神失了魂一般空洞。

從小便呆在沈柒音身邊的婢女金兒見不得自家郡主這般傷神,淚珠子滴滴滾下,“主子,您不要嚇奴婢,剛才醫婆給您號了脈,說您腹中已經有了小生命,您多年的心願已經圓了,您該振作起來啊!”

金兒的一番言語終是激起了沈柒音的些許反應,她緩緩轉過頭來,“我有孩子了?”

金兒聞言立即上前握住沈柒音的白玉般的手,“是的主子,不信您問問醫婆!”

沈柒音閉了閉眼睛苦笑一下,不必問,醫婆不會拿這件事當兒戲來騙她。

她與蘇衍成婚兩個年頭時,沈柒音的肚子還久久不見動靜。蘇衍雖時不時會遠赴邊疆,但每次回京房事也是日日不落。

雖無人在她耳邊說些什麽,但她自己也隱隱著急,所以專門尋了個穩妥的醫婆養在府中為自己調理身子,醫婆進府的一年來,湯藥喝了不少卻不見效果。

她本以為已無緣於生育,可小東西偏生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真真是造化弄人。

沈柒音坐起身來,一席簡單白衣難掩華貴氣度,容顏絕美昳麗,雙眸卻平靜如水,仿佛再大的事情也掀不起半絲波瀾,“囑咐下去,本郡主有孕一事,不得外傳,尤其是將軍,”

丫頭嬤嬤們皆面露疑惑,夫人從來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對將軍更甚,得個什麽稀奇玩意都要獻寶一般在將軍耳邊說個不停,有個小病小痛更是要向將軍軟軟撒嬌,怎的有孕這麽大的事情反而要瞞著將軍了?

若是說因著茹仙公主一事,不是更應該告訴將軍引起憐惜才對嗎?

金兒望著失去往日靈動的主子,剛想開口便被沈柒音擡手止住,“違者杖責一百,逐出府去,永不得錄用。”

沈柒音屏退一幹下人,緩緩撫摸封塵在內閣多年的劍閘,劍閘內裝的是母妃生前的佩劍碧雲。

母妃和父王青梅竹馬,二人一起識字,一起習武,一起縱馬天下,母妃那一手漂亮的劍花都是父王親自教導。母妃因難產去世後父王不曾再娶,甘願孤身一人。

反觀自己,蘇衍不喜女子動刀動槍,她便將碧雲劍束之高閣;蘇衍不喜女子穿戴華貴她便整日素雅,衣櫥裏不再有她最愛的紅衣;蘇衍愛吃銀耳香粥,她便向老夫人討教配方,日日呆在廚房,練得一手好廚藝。

她堂堂郡主,為了蘇衍舍棄諸多,付出諸多,卻得來和別人共侍一夫的消息,阿中嘴裏吐出的字句,像是一個個打在自己臉上的巴掌,聲聲震耳。

沈柒音打開劍閘,“唰”地拔出碧雲,一生只她一人是沈柒音最後的底線。

日頭西落之時,在宮中參宴而歸的蘇衍才踏進將軍府的大門。

蘇衍掃了眼,果然沒有來迎他。

往日不管是下朝還是參宴歸來,回府第一眼見到的必然是那雙綿綿情意的眸子。自從聽了那消息之後,那個總愛黏在自己身側的人影就再也沒有來迎過他。

二人相識七年成婚三載,這還是沈柒音第一次同他置這麽久的氣。

將外袍脫下順手交給身側的下屬,詢問聞訊迎來的嬤嬤,“夫人呢?”

嬤嬤低頭回答,“回將軍,夫人在……演武場。”

蘇衍聞言腳步一頓,眉頭緊鎖,隨後沒有多言便轉身走向東院的演武場。

武場空曠,蘇衍一眼就見到那抹纖細的背影。

蘇衍踏步而上,言語間略帶些責備之意道,“天氣涼,為何穿得如此單薄?”

回應他的是沈柒音挽得一個漂亮的劍花。

蘇衍只覺眼前一花,毫無防備地被碧青色的劍尖直指咽喉,蘇衍心中驚訝,雖知曉沈柒音得睿親王教導對武術懂得一二,卻沒想到身手這般不凡。

但蘇衍只當她是在與他使小性子,口中責備之話脫口而出,“胡鬧什麽?”

沈柒音身形脆弱但脊背卻堅/挺,看著自己愛了這麽多年的這張臉,深覺陌生,“將軍說得對,從始至終都是我在胡鬧,最終才導致的這場鬧劇。”

蘇衍總覺得沈柒音的話有一絲令他煩躁的心慌,一想自己與她冷戰半月,言語中帶著些許委屈也是必然。

“好了,我累了一天了,想喝你煮的銀耳粥。”

沈柒音收回劍尖,利落地將碧雲插入劍鞘,“想為將軍洗手做羹湯的人比比皆是,將軍還是另尋她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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