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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薛丁素發短信的是她的堂姐，也是她在和父母絕裂後唯一一個沒有被她拉進黑名單的親戚。

堂姐大薛丁素三歲，一直生活在另一個城市，除了家族聚會上有過幾次點頭之交，平時兩人的關系實在說不上是親近。之所以至今還被保留在通訊錄裏，是因為她是在前來勸說薛丁素“改邪歸正”的一眾親戚中唯一一個能說人話的。

“我自己是覺得你沒有錯，是你那個男朋友腦子有毛病。”這是堂姐當年給她留的言，“但是我爸媽非要我來和你講道理，我意思意思和你打個電話，你待會隨便接起來應付幾聲，然後假裝和我吵架掛電話就好了。”

她們的對話就停留在八年前薛丁素回覆給她OK表情的那一天。此後，她們除了偶爾在朋友圈的動態裏擦肩而過以外再沒有任何多餘的交集，就像每一個獨生子女世代對待同輩親戚應有的疏離和冷漠。

但是現在這個微妙的社交距離被一條突如其來的新消息打破了。

「你媽這兩天病了，特想你，說是想找你修覆關系。」

隨即又是一條補充說明。

「不過你可以假裝沒看見，我就是被逼著來傳話的。」

薛丁素打開圖片，對話框裏是一張聊天記錄截圖，言辭懇切地表達著自己在病中的思女之情，順便附上了幾張臥病在床的照片，讀起來字字情真，句句意切，叫不明真相的人看起來，仿佛薛丁素才是那個罪魁禍首——一意孤行。叛逆不孝。導致這個家四分五裂，叫外人看盡笑話。

和母親纏鬥多年，她早就見慣了這樣的套路。像薛媽這樣的家長都有一種共通的病，只要聽到同性戀三個字，馬上就開始頭痛腦熱胸口悶。一旦你要松口回歸正途，這些病立刻煙消雲散。在她被迫出櫃的那段日子，薛媽幾乎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幾十個語音條狂轟濫炸以死相逼，直到薛丁素被愧疚感折磨到身心俱疲，站在窗戶邊開始神智恍惚腳底打飄，她才突然醒悟，如果不斷掉這段關系，那麽死的人可能不是薛媽，而是薛丁素。

是求生本能讓她斷掉了和親生母親的聯系。

和自己的來處切斷聯系是分娩一樣漫長而黏膩的疼痛，連著她和母親的那段精神臍帶隨著她的一記拉黑一刀兩斷。那一刻，以及此後擺脫母親控制的每一刻，她都在慶幸和恐懼的兩極坐標中踽踽獨行，不敢深思，不想回望。

她發過誓不會再去聽從她媽嘴裏說出來的一個字了。

但是現在，在這個人均38.5度的疫情大流行期，她們從前的齟齬還重要嗎。

就在薛丁素盯著這條短信發呆的空檔期，王若珊已經湊過來看了她的手機屏幕。

“怎麽了？什麽事啊？”

薛丁素驚醒過來，下意識把手機反扣：“沒什麽……就我媽。”

“你媽？”王若珊有點意外，“你媽怎麽了？”

薛丁素搖搖頭，把手機丟到了一邊：“不知道……很多年沒聯系了。突然說病了，很想我。可能又是騙我回去和哪個銀行行長的兒子相親吧。”

王若珊的目光追隨著她把手機丟遠：“你不準備回消息嗎？”

“她病了，我也病了，誰比誰病得更厲害都說不準，我才懶得管。”薛丁素壓了壓冒到嗓子眼的咳嗽，“你呢？你爸媽還好嗎？有來問過你的情況嗎？”

王若珊坐在一邊摳被單上的花紋：“他們都有各自的新家庭可以照顧他們，用不著我操心。”

看著她的表情，薛丁素有點後悔自己提起這個話題，只好欲蓋彌彰地咳嗽幾聲，將這話題遮掩過去。

“你會偶爾想起他們對你好的時候嗎？”王若珊突然說，“我有時候會。感覺挺矛盾的。”

亂糟糟的情緒糾纏在一起，像霧一樣撐開，膨脹，攀上神經，然後萎縮下去，變成童年時一幕幕流轉的畫面。灰色居多，多到足以覆蓋所有彩色的畫面。

“不知道……”薛丁素搖搖頭甩開那些灰色的霧團，“我都不知道什麽算得上是對我好的時候。我媽總說她是為我好，但她做的一切都讓我很痛苦，所以我幹脆不去想了。”

王若珊吐出一口氣，肩膀跟著呼吸一起塌下去：“好羨慕你。你好像總能輕易斬斷一些很覆雜的情感聯系。”

這句話就讓薛丁素不知道怎麽接了。

幸好沈默不過兩秒，手機又丁零當啷響起來救了她的場。不過這一次不是薛丁素的手機，而是王若珊的手機。

王若珊看了一眼，匆匆抓著電話站起來走到一邊：“書咖的事，我接一下。”

薛丁素重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斬斷聯系的人。逃避聯系才是她最擅長做的事。每當問題覆雜程度超出她的負荷，她就選擇奪路而逃，視而不見，把這些問題埋在心裏變成一個日漸潰爛的傷口，直到有一天問題重新被甩到她面前，而她避無可避。

薛丁素從黑名單裏找到父母的微信，在牡丹與天空兩個頭像之中猶豫了一番，還是選擇點開了藍色的天空頭像。

“爸，你們怎麽樣？”

比起尖銳激烈的母親，她寧可面對父親像山像海一樣永恒的緘默。

頂著父親頭像的消息很快從對面跳過來：“女兒，我們都好。”

但“正在輸入”的字樣不過閃爍了兩秒，下一句彈出的消息就已經切換成她母親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語氣：“你終於舍得聯系我們了。”

一些遺忘很久的刺痛隨著肆虐的病毒一起攻擊她。她下意識看了王若珊一眼。後者正在專註地和對面的人溝通著快遞和選品之類的話題，她的聲音有意放得很輕，被口罩蒙住就像棉花糖，蓬松地落在她耳朵裏。就在那一瞬間，薛丁素忽然不那麽害怕了，好像僅僅只是和王若珊同處一室，安靜地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就足以撫平長久流淌在她血管裏的延綿刺痛。

就在她晃神的短暫間隙，手機裏視頻通話的請求長牙舞爪地侵占了她的整個屏幕，把她的糾結具像化成綠色與紅色的兩個按鈕。

一個選擇。

王若珊已經掛了電話。她轉頭看著薛丁素的臉色嚇了一跳：“怎麽了？是不是燒得很難受？要吃水果嗎？”

“我想給我媽回個電話。”薛丁素悶著頭對她說，“你會不會覺得我腦子有病？”

“啊……我還以為是什麽呢。”王若珊松了口氣，又坐回她身邊，“想打就打嘛。有我在，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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