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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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木是薛丁素的高中同學,也是她目前唯一且最好的朋友——不過一開始不是,直到高二的尾巴他們兩個在校長室相遇,才因為同病相憐淪落到了一起。

同性戀的同。

做一個不符合性別規範的小孩是很辛苦的。不僅僅是因為走在路上會被叫“男人婆”和“娘娘腔”。十幾歲的年紀幾乎每一個小孩都在情竇初開或是情竇初開的路上,但是屬於ta們這類小孩的情竇初開會格外艱難一點。如果異性戀高中生覺得頂著“早戀”的帽子頂風作案已經很辛苦,想象一下同時頂著“性少數”和“早戀”兩頂帽子生活,沒過一周你就會被撲面而來的青春期焦慮給淹沒。

那時候甚至還沒有性少數這麽文明的詞匯,兄弟姐妹和非二元朋友們一律被統稱為性變態。

總之,當薛媽舉著薛丁素櫃子裏的情書追著王若珊一路從三樓教務處罵到五樓校長室的時候,何嘉木正在因為和四班體育生告白被人叫了兄弟追著滿學校打,而薛丁素和何嘉木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的——王若珊拽著她往校長室外逃,何嘉木舉著課本往校長室裏躲,門一開,三個同性戀撞到了一起。

現在想來,無論是逃避權威還是求助權威對她們來說都不是一種理想手段。作為絕對權威的校長大概是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高濃度的同性戀場合,薛丁素和何嘉木兩個人不得不在紅旗底下檢討自己和同學交往過密以撤銷自己的處分。

因為校長禁止他們兩個提到任何和“同性戀”有關的詞匯,這段被和諧過的檢討最後變了味,校園裏甚至一度流傳著四班知名娘炮何嘉木腳踩兩條船導致七班學霸和八班班花在校長面前大打出手甚至引來家長的離譜花邊傳說。

故事裏唯一且真正的直人——暴躁體育生——不知為何隱了身。至於王若珊,在薛媽大鬧校長室之後她長期在外地做生意的父母就回來給她辦了轉學手續,遠遠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薛丁素始終不知道王若珊的父母對這件事是什麽態度。她猜想應當是不太好的。沒有一對父母能在聽說寶貝女兒早戀被對方家長指著鼻子當眾罵變態以後還能泰然處之。

更何況這早戀對象是個女的。

總之,風波過後,薛丁素和何嘉木就成為了最好的朋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也只剩下和對方做朋友一個選擇。

王若珊轉學之後薛丁素和何嘉木就成了校園名人,不管走在哪個角落都會傳來議論的聲音,後來薛丁素幹脆不去吃午飯,每天躲在厚厚的教科書後面睡覺,有一天午飯時間何嘉木溜進七班教室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蕾絲邊吧?”

那時候同性戀還沒有現在這麽花樣繁多的叫法,什麽通訊錄,女本子的。在傳統漢語能找到的詞匯裏,代表同性戀的詞匯往往都沒有什麽太好的含義。斷袖分桃龍陽之癖長久以來與昏君掛鉤,剩下的不是律法判例中的“雞奸犯”,就是因為娶不到老婆退而求其次的“契兄弟”。在女人普遍隱身於歷史的年代,指望著某一個位高權重又恰好是同性戀的女人造出斷袖分桃這樣驚世駭俗乃至於流傳百世的典故是不可能的,你只能是男人性幻想中充滿情色意味的“磨鏡”,或者是只存在於特殊時代背景下的“自梳女”。幾百幾千年後,當薛丁素這樣的女同想要從語言裏尋找與自己相似的榜樣時,她們都只能從幾千公裏之外的外語裏面借。

Lesbian。

蕾絲邊。

薛丁素在心底默念過無數次的發音,第一次被人這麽直白地摔到臉上。

“你不也是嗎?”薛丁素想說同性戀,但是那時候的她還沒辦法坦然到把這三個字完整說出口,“你喜歡那個……”

“我這不叫蕾絲邊,我這種叫gay。”何嘉木說,“馬上要轉到你們班了,先認識一下。”

原來何嘉木有一對飽讀詩書的父母。這是他身為一個性少數獨子非常幸運的一點。他的父母都是歷史系教授,對古籍典故的熟稔讓他們能夠以一種足夠理性的態度來面對獨生子有“龍陽之好”的事實。他們的教職所限,沒有王若珊父母那種說轉學就轉學的精力和財力,在經過一番艱難的衡量之後,他們覺得目前最好的辦法是讓兒子遠離原來班級的人,所以他們動用了一些關系將兒子轉到了距離四班物理距離最遠的七班。

就這樣,高二的尾巴,薛丁素丟了自己的初戀女友,但是多了一個黏人的基佬同桌。

在追求體育生失敗之後,何嘉木一心一意做起了薛丁素的好閨蜜。男同的八卦天性在他身上發揮到淋漓盡致,他大概也是這輩子第一次見過一個活的同性戀,恨不得把薛丁素和王若珊的情史挖個幹幹凈凈。“誰先告白的?”,“怎麽告白的?”,“談了多久了?”,“為什麽不聯系了?”……最後免不了還要感嘆一句,好浪漫啊,我的正緣在哪裏啊。

有一個這樣的同伴替薛丁素灰暗的高中生活增添了一些色彩。在男生和女生走太近會被竊竊私語的青春期,他們兩個人像是人群中醒目的異類。最初國旗下檢討的八卦熱議期過去之後,四周的同學似乎也都習慣了他們兩個成天混在一起,就連對女兒早戀嚴防死守的薛媽都對他們的友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似乎是接受了“是個男的總比女的好”這個設定。

他們的友誼就這樣持續至今,除了薛丁素與前男友交往的那段時間他們短暫地絕交了。那是他們兩個吵得最激烈的一次。何嘉木說她“為了追求所謂的正常人生背叛自己的真實取向”。她說何嘉木非直即彎的極端性向觀剝奪了她身為雙性戀自由擇偶的權利。何嘉木說薛丁素你別自欺欺人了,這世界上有很多雙性戀,但你肯定不是其中一個。

被夾在矛盾中心的前男友很快就發現他們絕交了。盡管薛丁素並沒有告訴他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在追問理由未果之後自作主張地下了定論,認為何嘉木是因為吃醋才會惱羞成怒。

“我早說你離他遠點,”他說著說著就露出志得意滿的勝利笑容,“我看他那娘炮樣子就覺得他這人一定心理變態。”薛丁素看著他,突然覺得好惡心,連他隨後搭到自己肩上的手都一並躲開了。

回想起來,這可能是薛丁素知道自己和異性戀三個字徹底無緣的起點。異性戀的世界太奇怪了。好像就只有純粹的男人,純粹的女人,純粹的性緣關系。那一刻她無比懷念她曾經在王若珊黑暗的小房間裏觸碰過的那個廣闊的世界。王若珊捧著一盞星空燈和她並排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是廉價燈光打出的藍色海洋,王若珊說薛丁素你知道有很多海洋生物都可以雌雄互換嗎?我最近總是做夢,變成宇宙裏的一只海馬。你愛我嗎?我們一起去宇宙當海馬吧。

她們就像海馬一樣貼在一起接吻。她知道她不應該這樣做。她們都太小了。根本不應該懂得愛的含義。但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縱容自己沈淪在這些不被允許的、幼小的愛裏。這是人的生物本能賦予給她愛的能力,她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去抵抗。或許這是上天給她的懲罰,懲罰她們在那個不應該說愛的年紀說了太多次愛。等到她終於到了被允許懂得愛的年紀,她已經過早地脫敏了,留給她的只有一個又一個空洞的瘡疤。

在和前男友分手之後,她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何嘉木。何嘉木幾乎是立刻就接了,連珠炮一樣的問候砸過來,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產生過隔閡一樣。“素素你還好吧?我都聽說了。你媽媽有沒有罵你?沒事如果你要裝直女應付你爸媽我可以裝一下你男朋友……這狗男人替人出櫃天打雷劈……你爸媽怎麽說啊他們敢送你去精神病院我就報警這都什麽年代了……”

薛丁素在他連珠炮似的問候裏號啕大哭。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就連失去王若珊都沒有讓她掉過一滴眼淚。但是在那個她徹底失去正常人生的夜晚她終於號啕大哭,壓抑了許多許多年的痛姍姍來遲。最後她捏著手機收斂了情緒,說沒事,沒那麽誇張,不用管我爸媽,斷絕關系而已,我又不是養不起自己。何嘉木在話筒那頭深深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明天翹課過來陪你,你別擔心生活費啊,我借你。

第二天何嘉木果然來了。他們兩個人的大學只差了一小時地鐵的距離。在那趟地鐵上何嘉木奇跡般邂逅了他生命中第一段戀情。何嘉木一度以為這是他的真命天子。只不過這段持續不到兩周的戀情很快就因為兩個人撞號而遺憾告終。

於是又變成薛丁素坐著一小時的地鐵過去安慰痛失初戀的何嘉木。

就是在大學四年坐著地鐵一來一往的過程中,薛丁素終於漸漸想通了一個道理,其實不用假裝異性戀也沒關系。她不一定要用性緣關系來維系一段正常人生。她有什麽不正常的。她和何嘉木,一男一女,兩個正常的同性戀,構建一段正常而穩定的同道關系。這難道不比性緣關系更靠譜一千倍?

本科畢業之後薛丁素和何嘉木依然在同一個城市裏。何嘉木繼續考研深造,薛丁素則早早進入職場,這一次他們的地鐵單線距離拉長到了兩個小時。愛情依舊與他們兩個無緣,薛丁素醉心搞錢孑然一身,何嘉木談了幾段無疾而終的戀愛,加班和學業讓他們的交流僅限於線上問候。在屢次約飯未果之後,薛丁素痛發毒誓許諾今年拿到年終獎就請何嘉木吃大餐,結果年底未到,她率先迎來的是失業裁員大禮包。

人生啊——

薛丁素回過神來,她已經和何嘉木坐在街邊的蒼蠅館子裏嗦酸辣粉。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何嘉木匆匆回完幾條消息把手機塞回兜裏,“找工作順利嗎?看你兩個熊貓眼,要不幹脆休息一段時間?”

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薛丁素看著浸滿辣油湯汁的菜葉,賭氣般一口全塞進嘴裏:“繼續找唄。沒事。這幾年多少存了點錢,還能撐幾個月。”

何嘉木露出目不忍視的表情:“你別硬撐,我雖然錢不多,借你點生活費還是夠的。”

薛丁素被辣油嗆得睜不開眼,擠眉弄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搪塞回去:“你那點生活費夠什麽的,說了沒事。”

她灌下一口水緩解燒到喉嚨口的灼痛,百無聊賴地穿過玻璃望向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車窗上反射的光影讓她微妙地回想起昨晚地下車庫裏晃到她眼睛上的燈光。這家館子距離她租住的小區很近,這讓每一個捂著口罩路過的女人都可疑地像是王若珊的倒影。

十年了,王若珊還會是她記憶裏的樣子嗎?昨天連她的模樣都沒看清就奪路而逃,現在她再想回過頭去捕捉回憶裏王若珊的臉,只能看見一個刺眼明亮的光點。

“哎,其實我也不想繼續讀博了。”

何嘉木沒註意到她的出神,嗦了一口粉哼哼唧唧念叨起自己的煩惱。

“我爸媽都想要我一路讀上去繼承他們的教授事業,但你知道我吧,我也沒有他們那種學術熱情,但是不讀書也不知道幹什麽,看著你這樣感覺工作也挺煩的。今年過年你還是在霖城過吧?我爸媽說要去哪個深山老林裏度假,我在想要不我也不回去了,幹脆我倆過算了……”

“我昨天好像碰到王若珊了。”薛丁素忽然說。

“啊?”何嘉木沒反應過來。

“王若珊。”薛丁素又重覆了一遍,“我高中那個女朋友。”

何嘉木咬著筷子尖欲言又止,神情驟然變得覆雜。

“呃,不會這麽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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