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那日我的院落裏騰起沖天水柱驚了附近村民，他們大概以為是鬧妖精，今日晌午來了個道人在我家外面擺起了香案。

但凡那道人有些道行，也看得出這宅子因著淩晟幾次造訪，也早就成了萬八千年的福地。況且，這天界的十公主還在院裏養花種菜餵老虎呢。我不予理會，倚在藤椅上，餵著池中魚兒。

往常百葉這時候都要借著午後的陽光爬在蓮塘旁小憩。想是今日外面敲敲打打的聲音驚了百葉，百葉有些不耐煩，在蓮葉上接連滾了兩圈。接著一聲虎嘯從小豬般大的身體裏逸出，繼而百葉跳到我的懷裏，哼哼唧唧，有些委屈的模樣。

我以為外面施法的人看出這裏的仙澤後也就該離去了，誰知院落上空竟然還飄起了幾圈符咒。可見村民們請來的道人不過虛張聲勢的草包一個。

我拍拍懷裏的百葉，正彎腰照看花花草草的馨銘起身道，“櫻姐姐莫急，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吃了豹子膽，敢在這裏施法。”

百葉骨子裏到底也是神獸，此番被擾了午覺不說，竟還有符咒冒犯。於是這小老虎似是受了極大的侮辱，馨銘語畢還未有所動作，倒是百葉從我懷裏掙脫，立在一片蓮葉上，張口將空中的符咒盡數吸到了肚子裏。

“百葉！”我隱居在這小鎮上，不願惹是生非，只想過幾天清靜日子，待他們離去也就罷了。不想一時手松，叫百葉吞了符咒。

百葉聽到我喚它，有些不情願，卻還是來到我跟前。我將它抱到膝上。

馨銘見百葉吃了符咒，一時高興起來，笑道，“哈哈，百葉幹的好！”

我拍了拍百葉，道，“他們鬧過了也就走了，況且本來就是我擾民在先。以後，你若在調皮，我就餓你三天。馨銘，你也是，百葉胡鬧，你也跟著起哄。”

百葉乖乖伏在我腿上，大眼睛滴溜溜看著我。馨銘化水為鏡，我也想看看百葉吃了那些符咒，外面是何情況了。

卻見一少年手持桃木劍，呆呆望著院落上空突然消失的符咒，手足無措，圍觀的村民嘩然。大約不知是哪個倒黴道人新收的徒弟吧。

果然，這少年不得不捏了符，求助師傅了。

圍觀的村民中有膽大的問，“餵，你到底行不行啊”

那少年搓著手，訕笑，“這妖孽太厲害，你們也看到了，符咒都讓他消了。不過大家放心，我師傅馬上就來，我師傅盛名，定讓這妖孽聞風喪膽。”

這少年道行了了，卻將他師傅吹得神通廣大。我一時好奇起來，想見見他那師傅是何等人物。不多時，那少年對著天邊直呼，“師傅”，我順著少年目光看去，只見來人手持一柄玄天劍，竟是樂道仙君法器。我坐直了身子，仔細分辨著水鏡中來人的模樣。

被那少年喚作師傅的人若按凡人的年紀也該年逾不惑，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他為何會有樂道仙君的法器玄天劍。

那年老一些的道士踩著的雲彩還未落地，一個巴掌便將他的徒兒扇在地上。

“混賬！”

打了自己的徒弟，又對圍觀的百姓道，“諸位還請散了吧，我容華以性命擔保，此處絕無妖孽作亂，劣徒無知，還請大家散了吧。”

待得百姓散去，他深深一揖，跪在我的門前。

“劣徒無知，冒犯上仙，還請上仙恕罪。”

這做師傅的倒是比徒弟強上許多，想是看出我這院子的氣澤。

那徒弟一手捂著臉，跟著跪在師傅身邊，不明就裏，小聲道，“師傅，你怎麽－－－”

“閉嘴！好好跪著！”

那少年噤了聲。

那師傅繼續道，“請上仙恕罪。”

馨銘雖在院子裏，可畢竟是十公主，淩晟已經因我被人多多少少有所詬病，若讓馨銘出去打發了他們必定不妥。我本不欲理會他們，如今看來不得不出面說幾句話了。況且，那人手中玄天劍，讓我想起樂道仙君，自從百年前在五雷陣一見，我便在未見過他，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康健。

於是我讓馨銘留在院子裏，抱了百葉去開門，一師一徒還跪在門前。

“你是？”

那師傅恭敬開口，“在下容華，劣徒道行尚淺，冒犯了上仙還請恕罪。”

我哪裏是什麽上仙，一介妖精罷了，只是沾了馨銘和淩晟的光，一時間遮了那所謂的妖氣。

“二位不必拘禮，我也不是什麽上仙。二位若是繼續如此，倒是折煞我了。”我笑著拍拍百葉，“怪這家夥調皮在先，吃了令徒的符咒。”

容華起身，凝著我懷裏懶洋洋的百葉，道，“原是神獸白靈虎。”

他既認得白靈虎，想必真與樂道仙君相識，又看到他手裏的玄天劍，我不禁問道，“你手中的可是樂道仙君的法器，玄天劍？”

“上仙與家師相識？”

“你說，樂道仙君是你師傅？”

思緒掠過時光，是了，百年前，樂道仙君座下童兒叫做容華。

“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麽上仙，你既是樂道仙君徒兒，這裏的仙澤，想必你也能看出一二，並不是我的。我早年間承了樂道仙君的大恩，卻一直沒有機會報恩。不知，樂道仙君近來可好？”

好在容華沒有追問我的身份，只道，“原來是這樣。家師早些年就已經做了散仙，自將這玄天劍交與我之後便四處雲游，加之好酒，我也有幾十年未見他了。”

我有些失落，又見跟在容華身邊的小小少年。那時，北海，五雷陣破時，我遙望見樂道仙君攜了座下小童到場。如今，容華也收了徒弟。

“你我，百年前便見過，或許，你也並不記得。”

容華聽我這麽說，重新打量我一番。

躬身道，“上仙恕罪。”

他果然不記得了，也罷，反正五雷陣崩也不是什麽好事。

“今日有緣與上仙一見，乃貧道之幸。若無他事，貧道與劣徒便先告辭了。”

此人心實，我也懶得糾正，似乎除了上仙，他也不會稱呼我別的什麽。

上仙就上仙吧，總比上妖好聽體面些。

“人都走了還不進去？”

是弈軒。

百葉一見弈軒，又縮成個球，蜷在我懷裏，直到弈軒端出一只燒雞，百葉才瞅了弈軒幾眼，踟躕幾下，終是雙眼放著綠光撲了過去

今日，院子裏又熱鬧了些，馨銘來了後，我這不大的府邸又來了一位，懷雨。

我與懷雨在靈巖時也算是至交知己，無話不談，用人間的話說來便是閨蜜。雖然後來因著淩晟，我與她生了隔閡，我又失了憶，三千年來未怎麽相交，上次天刑臺我被張道人打後，她日日照顧我，我借著機會與她把話說清楚，這又過了百年，原先的嫌隙也該小了。

馨銘從葡萄架下鉆出來，見到懷雨有些驚訝，“懷雨姐姐，你怎麽來了？”

懷雨依舊一身素白，出塵仙姿不減半分，見到馨銘，親切道，“原來十公主也在這裏。怪不得這幾日都不見十公主了，原來在這裏藏著呢。我與你櫻姐姐本就同在靈巖，相熟多年，此番是來看看她的。”

馨銘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泥土，放下手中的小鏟子，歡喜道，“那懷雨姐姐來的正好，我培育的新品種葡萄恰好熟了，待我摘了給你們嘗嘗。”

懷雨笑道，“既然是十公主種的葡萄，那是自然要嘗的。”

我聞言兩腮微酸，想著上次吃了她的什麽綺蘭葡萄，牙都酸倒了，連著三日吃不了飯。我一邊拉著懷雨進屋，一邊說，“待會你可要好好嘗嘗她的葡萄。”

懷雨卻話鋒一轉，對我道，“櫻櫻，你可還怪我？”

我一怔，我心裏認為她應是與我一樣，早就釋了前嫌。又轉念一想，懷雨心思細膩，不似我，不修邊幅，有的事情介懷許久也可以理解。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蓮塘，又繼續道，“你在靈巖的這些年，我想去看你，卻又不敢。畢竟，當年，你救了淩晟，我卻冒充了你，還害你進了開天斧。其實，這麽多年，我是拿你當妹妹的，一切，都是我－－－－”

我打斷她，“莫說了。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如今你看，我在這院子裏過得不是也挺好麽。還是說說你，近來可好？”

“櫻櫻，我已經從天庭搬回了靈巖。前幾天見了桉楓，他說你在這裏，我就來找你了。”

我笑說，“既然來了，就好好住幾日吧。我這裏比不得靈巖福地，可好歹在人間也算有些樂趣。白日裏逛逛長街，晚上還可賞賞鬧市街景，也別有一番樂子呢。”

說話的空兒，便到了晚膳時分，今日淩晟也踩著飯點過了來，見到懷雨並未多說什麽。三人坐到一起不免有些尷尬，我心知懷雨當還是放不下淩晟的，如今二人來到我院落怎麽也算客，卻因著我無法好好說上話。

我起身正欲離開，淩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要去哪裏。”

聲音裏較平日透著些許冷意，似是質問。

“往日都是弈軒準備飯菜，今日他一人恐怕需人幫忙，馨銘一去又得手忙腳亂的。你們聊會便直接去前廳吧。”

不等淩晟說話，我便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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