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原來你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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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焦躁而恐慌。

一輪銹跡斑斑的滿月蔫頭耷腦地墜在深邃黝黑的天幕中。沒有一顆星子能在這樣的雪藏中拋頭露面,仿佛所有的壓抑和空洞都潛伏在了疲於奔命的滾滾紅塵裏。

人們不再擡頭看星。那些如影隨形的燈紅酒綠遠比望塵莫及的遙遠星河更讓人如癡如醉,不可自拔。霓彩炫目,燈火川流。用難填的欲壑親手為自己編織浮華蛛網,每個人都身不由己,意亂情迷。

縱然鉛華璀璨如是,可是目之所及,依然有光照不到的角落,熱暖不透的陰冷。

每一個背街深巷仿佛都可以自成一派小天地。不夜城的喧囂被一堵堵鋼筋水泥板隔絕在紙醉金迷的夢幻裏,只有一兩聲發動機飛馳而過的尾音還直白地提醒著,這兩方天地其實也不過數街的距離。

巷口報亭和零星的門頭房早已關門閉戶。巷子裏沒有路燈,一切都籠罩在黑影憧憧中。未知的黑暗總讓人膽戰心驚。隱約裏,可以看到幾個垃圾桶橫七豎八地擠在逼仄的墻根下,時不時泛來一股股聞之色變的腥臭。這顯然是一個被都市喧囂遺忘的腌臜角落。

忽然,其中一個垃圾桶似乎被什麽撞到了,晃蕩了幾下卻鍥而不舍地沒有倒下。一條黑影蹭的一下躍上這個不堪寂寞的垃圾桶,悄無聲息地挪了幾步,轉過頭來。黑暗中,一雙發著綠光的眼睛,幽森直視過來。

“喵——”這只黑貓並不是來翻找食物的。仿佛午後散步,它蹲坐了下來,一邊用爪子上的肉墊梳洗著小臉兒,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什麽。

“咣當當——”垃圾桶終於不堪重荷,倒了下來,牽連著周圍幾個一齊躁動著發出不寒而栗的□□。其後的鬼影終於若隱若現的暴露出來。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像一具被人玩兒壞了的破玩偶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肆意橫流的滿地酸臭上。過於緊身的連衣裙已經被撕扯得破爛不堪,幾乎衣不遮體。豐乳肥臀、纖腰長腿隱約暴露在條條破布下。

一團比深夜還幽暗幾分的影子,死死壓在她胸前。那影子不大,差不多小型犬大小,卻絕不是家養的畜生。因為它偶爾擡起頭來時,那雙巖漿般赤紅的眼睛分明散發著來自地獄的惡意,仿佛一瞬間就能穿透皮囊,燒焦到靈魂裏。

這是一只尖牙利爪、頭小身長的怪物。一雙赤瞳大得幾乎占滿了整張臉。它渾身披著烏黑的鱗甲,蜥蜴一般的長尾尖端冒出蠍子一樣的冷硬利刺。

剛才的黑貓不知何時已輕巧跳落在一旁。

有一刻,陰森森的赤瞳與綠光貓眼對視在一起。須臾,赤瞳視而不見地移開視線,分明不把這只野貓放在眼裏。

只見怪物的長尾像鞭子一樣甩上空中,夾著淩厲風聲猛然直刺女人的眉心。“撲哧”一聲悶響,尖刺插進了女人的額頭。隨即女人額頭深處升起一團白光。白光閃爍不定,卻逐漸明亮。仿佛有什麽東西要把它從女人身體裏連根拔出。

黑貓漠然註視了片刻,一轉身便頭也不會地鉆入深巷中,消失了蹤跡。

白光越來越亮,幾乎要被尖刺結結實實插個對穿。突然,意外陡生——

大城市特有的燥熱驟然冰冷下來。周圍的空氣仿佛一瞬間掉進了冰窟。黑暗中,從四面八方傳來“吱吱嘎嘎”的窸窣聲響,好似成千上萬的節肢動物踩著漫漫黑夜蜂湧而來。

怪物驚悸擡頭,不由自主打了寒戰,慌忙拔除尖刺,悚然警戒起來。女人額頭的光芒隨即又隱沒了回去。

終於知道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什麽了。借著幽暗微光,只見墻上,地上,冰碴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鋪天蓋地圍剿過來。

就在冰碴子即將蔓延到女人身上的時候,無數冰錐從冰碴子裏驟然破壁而出,電光火石間,閃著寒光刺向怪物。

怪物全身繃成了一張滿弓。勁力沒頂的一瞬間,它如離弦之箭,彈入更深谙的高空。

一擊未成,冰錐憑空散落成銀屑。怪物身形已化成了一道黑色閃電,在鱗次櫛比的水泥墻間輾轉騰挪,拉出無數道長長短短、高低錯落的反射線,帶起呼嘯而過的獵獵朔風。

然而,冰碴子依然不依不饒、緊追其後。吱吱嘎嘎的聲響糾纏不去。黑影所到之處,冰錐萬箭齊發,偏偏次次毫厘之差擦身而過。

黑線與白線,在密不透風、蛛網般的弄巷街道裏,風馳電掣,翻滾纏繞在一起,掀起刺骨寒流,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一個拼勁全力的沖天而起,黑影躍出林立高樓。身後一輪碩大的圓月竟把怪物的身形暴露無疑。

“喵——”隨著一聲尖利刺耳的貓叫,另一個黑影橫空出世,像一把鎢鋼利刃,攔腰斬來,迅雷不及掩耳之下,一抹血光塗在陰郁月夜裏。

“嘩啦——”怪物摔在了一個樓頂上,砸散了一堆閑置雜物。它氣喘籲籲地擡起頭來,踉蹌了幾步才堪堪站住。身下已經淌了一灘血。

不遠處,那只黑貓悄無聲息地輕巧落地,優雅地伸出一只血淋淋的爪子,不以為然地舔了舔。

“魔物,拿命來!”隨著一聲輕斥,黑貓一躍而起,利爪封喉,勢不可當。

那怪物卻八風不動。眼見一擊即中,怪物突然擡起頭直視過來,一雙銅鈴赤眸豁然大盛,血紅光芒恍如魔咒般吐著毒信,死死纏進黑貓眼中。

一瞬間,全身石化,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截爛木頭一樣,黑貓從半空中墜下來。

怪物翹起嘴角冷哼一聲,邁著方步,踱近黑貓。黑貓瞬間化成一個黑發少年,僵在地上,滿腔怒火盯著那怪物,卻始終動彈不得。

“玩火***的小子,今天讓你見識見識馬王爺有幾只眼!”怪物尖細的聲音好像利器劃過玻璃,聽得人牙酸心顫。說罷,那蠍尾已然高高豎了起來。

“啪——”身後驀地亮起一簇火光。一個穿風衣的男人沒型沒款地倚在露臺門邊,不緊不慢地點了根煙。閃爍的火光中,映出一張蒼白卻眉目舒朗的臉。

“打貓還得看主人呢,馬王爺的眼是瞎了嗎……”吞雲吐霧的間隙,男子懶洋洋說道,那聲音卻低沈富有磁性。吊兒郎當叼著煙,男子側頭看過來,一揚下巴:“喏……”

順著那人示意的方向,怪物仰頭看去,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懸在自己頭上。倒抽一口涼氣,怪物若有毛發,此時一定全身都炸了毛。

“冰神!弒神……”“劍”字還沒出口,眼前青光一閃,怪物已然身首異處。隨即,長劍如練,空中滑過一道流光,剛剛還崢嶸凜然的劍已經隱沒在男人的袖口裏。

男人深吸了兩口煙,伸手一彈,煙蒂滑過一道弧線飛了出去。星火之光還沒落地,他已經在眨眼間來到了少年身邊。

“嘖嘖……逞能吧,山中無老虎,貓也來稱大王……”男人有些心力憔悴地無奈。

他單手一劃,銀光閃過,少年又變回了貓身。彎下腰撿起半死不活的黑貓,順著貓毛,他眺望著滿目煙火繁華的不夜城,喃喃說道:“看來,又要不消停了……”

月黑風高,更深露重。

濃郁夜色掩映下,一輛黑色Lamhini □□entador悄然無聲地滑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泊在了巷口。

車門一掀,夾著淩晨的第一縷微涼,風衣男子閃身鉆了進去。隨即,黑色Lamhini便沿著霓虹閃爍間的暗影,融入蒼茫夜色中。

風衣男子仰在座椅上,一手抵在額角,垂眸無言。周圍三千紅塵山洪般從他身邊席卷而過,隨後又沒入身後深不見底的黑暗裏。燈影彩光勾畫在他蒼白的臉上,倒是給他平添了幾分暖色。

就著燈光仔細來看,原來他說不出的年輕,頂多二十歲左右。那五官,何止是眉目舒朗,擱在俊男美女紮堆的演藝圈裏也必是鶴立雞群的鮮肉男神。只是那幽深的眸光卻與這大好青春如此不相稱,似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深淵,那是誰也窺伺不到的黑暗,埋藏著滄海桑田、萬丈浮屠。

司機是個不茍言笑的青年,大概三十歲上下,三更半夜也帶著一副大框墨鏡。一身工藝考究的西裝,恰到好處地熨貼出一幅堪稱養眼的身材。他瞥了一眼風衣男子懷中裹著的黑貓,畢恭畢敬卻又近乎冷漠地問道:“老板,小黑……”

“沒事兒……被噬魂獸攝了魂,明天就能醒……”風衣男以同樣公事公辦的語調回答道。

似乎想起了什麽,他繼而略有威壓地吩咐道:“受害者已經折了。叫‘清道夫’立刻處理。”

“是。”墨鏡男低眉順眼應道,隨即在眼鏡框上按了一下。墨色鏡片上紅色光點一閃即滅,片刻,蹦出兩個字“收到”。

辦完公事,猶豫了一下,墨鏡男繼續問道:“老板,最近噬魂獸獵食頻繁,不但吸食魂力,還抽取凡人生魂,是不是太膽大妄為、喪心病狂了?”

噬魂獸一介區區小魔,平常以凡人魂力為餌食。但凡被抽取了魂力的人,頂多半死不活上一個月,尚不會危及生命,然而,如果被抽取了生魂,那便是萬劫不覆,連轉世投胎都找不到門。

“要變天了……現在露出來的不過是一截狐貍尾巴……”風衣男放下抵額的手,順手撫摸懷裏還沒還陽的黑貓,瞇眼思索了一會兒道,“九層之臺起於壘土……這搭臺唱戲的人藏得很深……”

“那我們……”墨鏡男喃喃道。

“不急……是騾子是馬先讓他們拉出來溜溜,看看他們想作什麽妖……”風衣男穩坐釣魚臺的語氣十分令人信服。一時間車內安靜下來。

風衣男子看向車外,他們已經駛上了環城高架。天地同幕,流光溢彩,恍若置身璀璨星河。他習慣性地摩挲起左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光華璀璨的戒指,黑暗中竟隱隱泛著五彩霞光。

指腹沿著熟悉的紋路逡巡而過,仿佛隔著千重萬重支離破碎的時空浮影,撫摸在記憶深處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思緒如潮水,從四面八方溫柔包裹而來,他不擋也不躲,任自己浮萍蓬草般隨波逐流,沈入時光的海底。

不知什麽時候,眼前的燈紅酒綠都消失在莽莽雪原上。終年飛雪的森林深處,飄來清越婉轉的笛聲。雪玉霜華,一瀑飛斂,微熹之光打在那人靜謐如詩的側影上,恍惚成一泓清淺的流年似水。手指輕理發絲的觸感,一路撥動心弦。初雪的清冽被自己擁了個滿懷,那人輕撫著自己的背說:“怎麽不擋一擋,病了就不好了……”

……

“老板……老板……老板?”

墨鏡男疑惑的呼喚終於把他拉回燈紅酒綠的現實。他長長吐了一口氣,把所有泛濫的思緒統統鎖進心頭最軟的溫柔鄉。低下頭,他輕輕吻在那枚戒指上,閉上眼睛,似是又吻在了那人的指尖。

“老板,剛才‘夜梟’傳來消息,玉皇雪山山脈發現神力波動……您看要不要派人探查一下……”墨鏡男見他回過神來,於是自顧自地匯報起來。

“玉皇雪山……”重覆著這個名字,他擡起頭來,眼裏似乎閃過一星流光,“吩咐下去,明天一早備好直升機,我要親自去一趟。”

沈吟了片刻,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玄色鑲金邊的名片,遞給旁邊的人:“赤封,你拿著這張名片,去找一個人,就說該是他投桃報李的時候了……”

這個名叫赤封的男人,還開著車,只能單手接過名片。名片上只用一種特殊的覆古字體,寫了兩個字:蕭恒。

蕭恒,一個不世出的商業奇才,對於大多數人來講卻只能縱使相逢不相識,因為他向來幕後操控,善於暗箱操作、背後搗鬼,從不走到鎂光燈下、名利臺前。商場上你方唱罷我登場,哪有常勝的將軍,可是他卻如魚得水,游刃有餘,看似不溫不火、中規中矩,卻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這個顏值和資產都飛升了的男人,除了幾個不同尋常的“跟班”之外,卻總是獨來獨往,孑然一身,似乎連個親朋好友都乏善可陳。

此時此刻,他坐在這輛跑車的副駕上,穿行在充斥著俗世繁華的珠光寶氣間,卻幾乎是無動於衷、古水無波的。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他也忘記了時間的概念,久到地老天荒的誓言似乎正在實現,他記得那個人會喚他——釋。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不是什麽商業奇才,也不是什麽高端精英,他也曾傻白甜過,如今依舊癡傻得緊,只是,他活得夠長,比所有人都長。作為一個真正的神,他有著許多人渴望而不可及的不死之身,累積了可以睥睨天下的財富智慧。千萬年的時光於他來講,不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可是這一切,不過是個沈重的負累。那看似青春洋溢、灼灼韶華的軀殼裏,實則埋藏著一顆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靈魂。可是這大千世界,滾滾紅塵,縱然土崩瓦解,灰飛煙滅,他也絕不會放手。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人活一把念想。而堅如磐石紮在他心尖上的念,已然成為牢不可破的羈絆。

悲歡離合,人間常態,富貴榮華,過眼雲煙。想來,大多數人的甜,總不過只有一瞬,而一眼望不到頭的,卻是漫漫長夜的苦。

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不知苦處,哪得甘甜?為了那瞬息之中的甜,漫長艱辛的苦等,他甘之如飴。因為,那是他與那個人最漫長也最浪漫的約會。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夢中無日月,世上已千年。午夜夢回,離索惆悵,相思無益,未妨輕狂。秋池的水漲了一茬又一茬,於晨風夕月,著階柳庭花,奈何,瀟瀟暮雨,旭日遲遲。

這場迷局註定路漫漫其修遠兮,他不知道誰在擺弄自己與那個人的命運,但他清楚的記得,這穿腸之毒,唯等可破。

“無限輪回,宿命之劫,可有解?”

“至死方生,唯等可破。”

每個人的輪回,如一個自成一體的“球”。因果一體,首尾相接,縱然心為形役,世世百相,無不是掙紮在同一個死循環裏,永遠逃不出宿命的結局。這便是“無限輪回”的意義。

上古之神所說的破解之道,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破死局,換輪回,方可逃出升天。擺脫肉身束縛,以神魂之形才能脫離原來的那個“球”(輪回),換一個本無交集的“球”投生。在這個新的“球”上,自然也不會陷入原來的宿命。只是新的輪回裏,本無換命之人的命格,此人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不受約束和保護的外來戶,何時投生,投生何處,甚至於能不能投生,只能憑天意使然。至於此策是否走得通,“等”便是唯一可行之徑。

當年“一淚石”中除了存有彌蒼神魂,還留下了一個水鏡。水鏡是時空棧道的入口。它為卡索和櫻空釋開鑿了一個通向新世界、新輪回的通道。

上古之神彌蒼平定諸神叛亂、加固神域結界後,又將身體還給了櫻空釋。櫻空釋由此也得到了彌蒼的全部記憶,如願以償地切身感受了一把自己與卡索前世今生所有的愛恨情仇。他帶著卡索的神魂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新的輪回,同時為了實現自己對星舊的承諾,也將星軌的神魂帶入了新世。從此,他開始跋涉在這條不能回頭的等待之路上。

人生無根蒂,漂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如此一等,便是一場遙遙無期的相約。

一開始,他急功近利,猶恐錯過,怕從此南轅北轍,再到相逢又幾時。於是他瘋子一般四處追逐,但凡尋得一個貌似卡索的,便糾纏不休,不依不饒。如此瘋癲了不知歲月幾何,終是徒勞無功,他一度心灰意冷,郁郁寡歡,甚至避世深山,與世隔絕。

時間磨礪心智,痛苦修身養性。他終不甘困死在方寸一隅。許多年後,他終於走出內心荒蕪,再一次回歸俗塵。這一次,他千方百計地融入這個世界。他想那個人如果在,也會欣然於歲月靜好。

可是,凡塵本來就是一部沒有理由的劫禍。他像一個旅人,行走在永不停歇的飛沙走石中,冷眼旁觀著世界顛三倒四、大起大落,無可奈何著周圍的陰晴圓缺、悲歡離合。他突然發現了自己的渺小,即便是看似無所不能的神,也有那麽多無能為力。

以前總是無法理解,那個人為何在病入膏肓時也能把“莫強求”做到近乎於冷漠的極致。而今,他頓悟又動容:

一個人經歷過痛徹心扉的無可奈何方知“順其自然”四個字,需要多麽大的悟性和堅持。

昔日少年心境蹉跎著亙古光陰,如今歲月沈澱了輕狂,褪去了青澀,反倒讓他舉重若輕、泰然磊落。他想,無論等不等得到那個人,他都會去安靜地等,唯有如此,那個人才會一直活著,無論是在人世,還是在他心中。他會守著他,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三尺囹圄,跳出來看,也不過是一方粗陋的畫地為牢。他只道過去想不開,困住的是自己,如今回頭看去,他困住的卻是對那人的真心。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入骨。

放下便是拿起。從此山高水長,歲月無聲,心中有你,何處不是歸宿?

歲月撚指而過,不知何時起,凡世的黑暗裏竟有了魔族的影子。他有些詫異,畢竟當年上古之神親手分離了三界,封鎖了魔域,盡管不在一個輪回裏,但畢竟封得也是同一個魔界。

難道封印又松了?也對。多少年了,凡人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也不過才上下五千年。上古時期的舊事,如今有人記得算是已經給足了顏面。如果時間可以改變一些事,那麽封印之力的消弱,又意味著什麽呢?

隨著魔族大肆進犯凡界,他不得不拿起了手中的弒神劍。如果凡人你死我活的爭鬥他無從插手,那麽神魔兩界的事,他便責無旁貸了。因為他知道,如果那個人在,也不會坐視不管。盡管如今他沒有上古神力,更沒有回歸上古神位,但作為僅存的“冰神”他有必要代行職責,保護凡世不受魔族侵擾。

於是,他一手建立了“鎮魔司”。千年以來,“鎮魔司”一直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招募了一批屠魔的高手,而“冰神”之名也大殺四方,震懾無數神魔,成為千百年來神魔界的一個傳奇。

可是誰又知道,這位冷血無情的“冰神”,骨子裏不過是一個癡情種。

玉皇雪山山脈,一脈雪國,綿亙蜿蜒。

天地同色,新雪如被。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靜臥在莽莽蒼雪之上。風搖枝動,森林深處傳來簌簌輕響。

一瞬間,恍如隔世,讓蕭恒有種回到雪霧森林的錯覺。

他沒有讓人隨他一起入山,雖說是來查探神力波動的緣由,但也帶著幾分故地重游、睹景思鄉的情切,他實在不想讓人毀了這份天涯游子的鄉愁。

“嘿,小夥子!”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他有些魂不守舍的無狀。蕭恒擡起頭發現是一個巡山的老者,還帶著一個皺巴巴的紅秀箍。

“上山啊?”老者一邊扶著大樹尋著踩實的山路謹慎小心的下山,一邊聲如洪鐘地問。這中氣十足的嗓門,一定是喊山的高手。

“嗯。”蕭恒默默點頭。

老者兩三步已落到眼前,擡眼看看天,皺眉勸道:“這天要作怪啊,又要下雪了,改天再來吧!”

“沒事,就是來轉轉,不多待。”蕭恒有些心不在焉,找話搪塞著。

那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阻攔:“行吧,兩個小時內盡量下來,否則下起雪就有危險了。去年有幾個小夥子不知輕重,冒雪紮進林子裏就沒回來,搜救隊到現在也沒找著人。”

“……”蕭恒沒講話,只是再次點點頭,便繼續擡腳上行。

“嘿,小夥子。”那老者突然從背後喊住他,“頭前,有兩三個大學生也上了山,到現在還沒見人影。你要是見著了,也跟他們說一聲哈!”

“……”他也沒做回答,悶著頭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攀。

“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和悶葫蘆似的……”老者兀自嘟囔著走遠了。

走到半山腰,山勢更加陡峭,蕭恒只能手腳並用,一刻不停地往上攀,沒爬到一半,果然下起了小雪。他並沒有折回去,依然固執地往上爬。一路上除了林子就是雪,別說是人或者魔了,連只烏鴉也沒見著。

他不禁疑惑,這雪山深嶺的,哪裏來的上古神力?

還沒及理清頭緒,突然從山林深處,傳來一段隱隱約約的樂聲,他沒來由地渾身一震。

停下腳步,蕭恒側耳細聽。那樂聲隔了許久又響了起來。

是笛聲!這曲調……

他手腳開始冒汗,心臟劇烈鼓動,剎那間,三魂失了七魄。

“愛……如……櫻……”他顫抖著唇喃喃著。

全身血液幾乎一下子都沖向了腦門,腳下一軟,蕭恒差點跪在雪地裏。這一軟腿,迫使他短暫清醒過來。突然擡起頭,他瘋了一樣不管不顧地向山林深處奔去,甚至忘記了使用幻力。周圍草木雪色,揉成了一團不知所謂的虛影,群魔亂舞似的絞擠在一起,向他身後圍攏過來。他已經恍惚成了個半瞎,只有一線天光牽引著他向著那吹奏了千萬年的聲音追去。他跌跌撞撞,磕磕絆絆,跑得瘋瘋癲癲、莽莽撞撞。

冰冷的雪粒子抽在□□的皮膚上,反倒讓他逐漸冷靜下來。兩條腿倒騰得更加迅捷。目標也更加鮮明。尖利的木刺,棱角分明的石塊,在他的登山服上鉤出了幾道呲楞著線頭的口子,臉上不知何時也劃了一道淡紅的血痕。

笛聲停了下來,可是他知道,吹笛的人就在前面,也許繞過這個巨石,攀上這個山頭……

蕭恒沒有絲毫猶豫。他腳下生了風,手上長了鉤。幾萬年了,他從沒這麽拼命過。山崩之前也不會色變的“冰神”已經再也回憶不出激動的滋味了。然而,此時,多年的期待、失落、憤怒、仿徨、痛苦、悲傷……都匯聚成了思念的海嘯,決堤滅頂似的轟然將他淹沒。

當一個箭步躍上山頂的時候,蕭恒面前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坐在大石頭上,似乎正在欣賞雪景。從背影看,那個人很年輕,一頭短發幹凈利落,天藍色登山服襯得他充滿青春活力。

蕭恒屏住呼吸,一時間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心臟快要破壁而出。全身的熱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坐著的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不由自主轉過頭來……

一瞬間,所有的熱血都掉進了萬年冰川。蕭恒的臉色驟然蒼白下來。眼裏灼灼的神采剎那間燒成了一堆死灰。他幾乎要暈倒在當場。

“你……你沒事吧……”那個年輕人被突然蹦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再見他大喜大悲的臉色和那一身的狼狽不堪,更加驚魂不定。

“你……不是……”蕭恒恍恍惚惚地喃喃道。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什麽?”年輕人更加心驚膽戰。此情此景,使他在自己那天馬行空的腦海裏編織出了無數十分有創意的想象。

蕭恒閉上眼,顫聲呼出一口氣,轉身搖搖晃晃、失魂落魄地走了。

年輕人呆立當場,莫名其妙,一頭黑線壓在了眉骨上。

“怎麽了?”忽然另一側山道上又閃出了一個年輕人。這個人盡管穿著一身極不起眼的玄色登山服,但依然會令觀者有驚為天人之嘆。他骨子裏就透出一派君子如玉般的溫雅,玄色更襯得他清透精美、芝蘭玉樹。比一般人都要纖長濃密的睫毛下投下兩片月牙兒形陰影,讓他的柔和之美更動人心弦。

他走到最高處,向蕭恒消失的樹林張望了一下。

“誰知道,估計……”藍衣青年沒正經地打趣道,“是沖著咱家軒少的美貌來的吧!”那擠眉弄眼之態活像一只黃鼠狼。

被稱為軒少的年輕人,一翻白眼,頭也不回地無視了這只黃鼠狼。

“軒少,別走呀,剛才笛子吹得那麽好,再來一段唄……”藍衣青年趕忙追了上去。

“沒興致了。以後再說。”

“哎,可惜……那啥……怎麽以前都沒聽你說學過吹笛呢!”

“夢裏學的。”

“……”

蕭恒一擡頭就看到半山腰的瞭望臺,他不知自己怎麽渾渾噩噩到這裏的。腦子一時間全卡在了那個藍衣青年回頭的一瞬。疲憊感蜂湧而至,渾身無力得像抽掉了骨頭,他晃了晃,雙手撐在了木質圍欄上。

凝神了片刻,他終於緩過一口氣。不由自主又摩挲起手上的戒指,突然被前所未有的恐慌、寒冷所包圍,心裏豁然出現了一個駭人的黑洞,沒著沒落,空空蕩蕩。

他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他應該已經心無旁騖,中正平和,再不受妄念所累。這麽多年了,他已經把對那人的感情化成了歲月的足印。

深刻卻有節。

可是就在剛才,他分明看到,他用千萬年的時間聚沙成塔,卻被一曲竹笛戳得轟然倒塌,功虧一簣。

誰借流年亂了浮生,又借浮生亂了紅塵。

驀然回首,你可不可以為我,在燈火闌珊處稍作停留,哪怕僅僅只是一瞬……

雪花打在他臉上,化成了水。積攢了千萬年的思念都隨之化成了水。水,卻沒有帶走哪怕一絲一毫的心傷。簌簌的雪落聲,變成萬千冰錐,鋪天蓋地插進躲在心尖裏最脆弱的疤痕。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似乎已經力竭,卻在心底像野獸一樣咆哮嘶吼……

就在這時候,頭頂三寸之天,支起一方遮擋。

蕭恒木然擡頭,淚眼模糊中看到,那是一把黑傘。

然後他聽到背後一個溫柔似水的聲音,穿過高山大川滄海桑田,跨越浮屠萬丈一步一劫難,對他說:

“雪這麽大,為什麽不擋一擋,病了就不好了……”

佛說,這一世所有的相遇,都是上一世的重逢。愛了,是續寫前世的故事。恨了,是了卻前塵的仇怨。沒有哪次相遇可以準備,沒有哪次重逢可以預演。

生命是一場情理之中的意外。

“於千百人中,遇到你所要遇到人,於千百人中,在時間的無垠荒野中,有兩個人,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這樣相逢了,也沒有什麽可說的,只有輕輕地道一聲:哦,你也在這裏嗎?哦,原來所有的一切早有安排。”

——張愛玲

————The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番外隨時更新。燼與索皇的故事在番外中會有明確結局,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小劇場。

番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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