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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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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二人彼此相望,卻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昔日種種一刻未曾忘懷,如同日日反覆咀嚼摩挲的牽掛,分離卻讓這思念更加刻骨銘心……

罹天燼素來是個孤傲決絕的人,然而但凡遇到與卡索有關的事,卻總是常態盡失,情難自已。此時,日夜思念之人就在眼前,怎能不情動?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他沙啞著嗓子顫聲喚道:“……哥……”

“釋……”卡索也淚光潸然。他雙手輕柔地捧上罹天燼消瘦憔悴的臉頰,眼裏心裏皆是疼惜。只恨蒼天無眼,獨悔自己無能以及,他哽咽道,“……是我害了你……釋你可怨我?”

“……”恍惚之間,罹天燼有一瞬甚至懷疑這又是一個虛幻的夢……即使是夢,也甘願溺死其中。真想緊緊擁住他,可是渾身上下道道枷鎖,就像把罹天燼整個兒埋進了泥沼裏,讓他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

一分一厘巡過卡索那蒼白但卻依舊英俊如昔的眉眼,前塵往事紛至沓來,忽得痛斷肝腸,忽又是幸福甜蜜……罹天燼苦笑一聲……

說甚麽誰害了誰。我之生死,你之牽念;我之所求,你之安然……我們生生世世魂牽夢系。我累你許多,你可曾怨過我?愛尚嫌遲,我又怎會怨你……只是“痛”卻連綿不絕,總是被命運捉弄,不停地擦身而過……千般掛礙無奈,蹉跎了這累月經年……

細細把那雙眉微蹙的紋路也刻進心裏,罹天燼望進那雙冰藍如海的眸裏,輕輕搖了搖頭,字字烙心:

“不悔……無怨……”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卡索無法自持,闔目深喘了一下,再次凝視罹天燼,他顫聲道:“……我怨……怨我自己,無才無能,終是害得你身陷囹圄。就連救你,也還是來遲了,累你受苦……”

“……你不該來……”目光驟然如炬,掃了一眼牢內情形,罹天燼頓顯焦灼之色,再一次凝視卡索,他憂心忡忡。

我寧可埋屍敵營,也不願你這般赴險……

“……有些事定是要你知曉的……”說著,卡索小心地擁罹天燼入懷,頓了頓,平覆了一下雜亂的心緒,附耳說道,“釋……你我二人相遇之初,我先後兩次識破了你的真身(第一次請見11章慘烈的相認,第二次請見25章等你說,我愛你),卻次次陰差陽錯讓我失了記憶……而今你我能再無迷茫芥蒂,我反要感謝那噬體之煞……”

“時辰不早了,快些罷!”火燚瞧著二人纏綿密語,心生疑竇,立刻出聲催促。陣中二人卻似是全然沒有入耳。

罹天燼對卡索完全恢覆記憶早已心中有數,但聽到煞氣之事還是不由得心裏一顫,欲要追問下去,卻被卡索搶了先。

“釋,時間不多,長話短說,聽仔細了……”卡索緊了緊環抱的力量,壓低嗓音說道,“我這裏有一枚上古一淚石,有加護之力,可保你安全出陣。此石通靈,已於我心意相通。我將它藏在你身上。你要以它療傷培元,恢覆幻力。待時機成熟,我祭出此石神力,必可事成!切記,不出則已,一出必勝!只要出得了陣,與你而言,這些散魂釘捆神索便不在話下……”說著,脖間熒光一閃,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便墜在了罹天燼的脖梗下。

卡索一番謀算,看似天衣無縫,實則大有漏洞,罹天燼擰起眉頭,反問道:“……如今這石頭給了我,你又如何脫身!”

“……我自有計較……你不必擔心!且聽我說完……”卡索並沒有正面回答,含糊其辭,又繞回了原題。

“脫困之後,勿要尋我!去找星舊夢主,他自會助你!”仿佛萬般不舍千般無奈,卡索緊擁的力道又緊了幾分。遲疑了片刻,他垂目輕嘆,雖極力克制,卻依舊掩不住憂傷之意,“……我畢生所願,不過是得一個安穩三界,圓桑麻之心。山棲谷隱,閑看花開,靜待花落……只可惜,萬事有得必有失……”

心頭猛地一抽,仿佛預感到什麽不祥之兆,胸口竟悶得生疼!罹天燼隨即掙了兩下,想要看卡索的臉。卡索卻緊了臂力,把臉埋在罹天燼的肩窩,鼻音濃重,嗡聲說道:“釋……萬事皆不可執著過甚……該放下的時候,便放下吧……我……我只願你一生平安順遂……”

話音未落,一陣嘩啦啦的鐵鏈掙響。隨即卡索全身一震,擁著罹天燼的臂力突然箍緊,同時無法遏制地顫抖起來。

“哥……”罹天燼大為驚慌,忙喚道,“哥,你怎麽了?”

下一瞬間,卡索渾身脫力,只能靠在罹天燼身上才堪堪站定。他喘息急促,額間冷汗涔涔而下,嘴角溢出一線黑紅。

有些力不從心地擡起頭來,他眼睛濕紅,定定凝視著罹天燼。罹天燼也睜大了眼睛,看進他的眼裏。紅眸與藍眸中倒映著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卻依舊說不得,護不得,愛不得……

頃刻間,卡索的身體似是被什麽生拉硬拽一般,向後飛去。震驚地瞪起眼睛,罹天燼這才發現。五根“流星爪”像鋒利的鷹爪,深深紮進卡索的四肢和背部。這“流星爪”是一種鎖鏈狀幻力軟兵器,長約十尺,尖端有“鷹爪”鐵器。這“鷹爪”鐵器,猶如幻力雷達,專門鉤刺神族幻力者,幻力越強,鉤刺越深。此器善於遠攻,可十尺之外制敵於先,又免了近身而襲之險。說白了,就是強敵在前,弱小者群起而攻之的最佳武器。

卡索神力之強深不可測,這“流行爪”自然是刺入血肉,深可見骨。卡索身不由己,被拽飛入空,襟發翻飛,如一抹淡淡輕煙。然而他卻未做絲毫抵抗,只是深深地望著罹天燼。

罹天燼急火攻心,當即就要發動一淚石之力。可是任他如何動作,這一淚石卻沒甚動靜。罹天燼只憋得氣喘籲籲,滿臉通紅,再擡頭望去,卡索已被拽出陣外。

剎那間,二人目光在空中相交,卡索眼神溫和如常,只是若有若無地輕輕搖了搖頭,隨即摔落陣外,昏了過去。

火族一幹人等一擁而上。捆神索,幻力夾,齊齊上陣,把傷得體無完膚的卡索又困成了粽子。

“火燚!無恥小人!”罹天燼心痛難忍,又恨極了這火燚,掙脫無果,破口大罵,“暗算傷人,卑鄙下流,必遭天譴!!”

見卡索已束手就擒,火燚揚起頭,輕蔑至極,悠然說道:“好——我便等著。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譴我!”說罷哈哈大笑,拂袖而去。

一群兵士擡著卡索也緊緊跟了去。

空蕩蕩的地牢裏,罹天燼痛恨交加,心思翻江倒海:

哥,我怎會棄你而去!你要等著我!生,我與你同生……死,我也要與你共死……

…………………卡索夢中………………

血,到處都是血……無邊無際的血海……

浴血而立,銀發白衣都浸在刺目的冶艷中,甚是詭譎妖異……可是我卻沒有半分懼怕……不但沒有懼怕,還如此酣暢淋漓……甚至愉悅非常……

張開雙臂,仰頭闔目,我沈湎在精血的滋養中……

這世界都是我創造的……能為我而死,你們應該感到無上榮耀!天地萬物本就匍匐在我腳下,生死輪回不過在我一念之間!

你們這群卑微的螻蟻……給了你們生命,給了你們自由意志,你們卻用來虛度光陰,放浪形骸,以至於德行淪喪,不堪入目……強者,恃強淩弱,草菅人命;弱者,趨炎附勢,見利忘義;官紳,藏汙納垢,貪贓枉法,魚肉鄉裏;百姓,愚昧無知,麻木不仁,只求自保……如此醜惡的世道,如此敗壞的三界……不如消失了的好……

讓我將這汙穢的三界清理個幹幹凈凈……將這扭曲的乾坤導向正途,還天地一個清清白白……

愚蠢的眾生,都準備好了嗎……來承受神的懲罰吧……

仰天長笑,血海翻覆起紅色巨浪,頓時腥風血雨,似是血盆大口已然張開,滴血獠牙已在喉側……

……

『……我又入夢了嗎?這些夢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如今連南冥的所思所念我都感同身受……』

『如此極端的念想,縱是煞氣侵蝕神識之故,也著實可怕!以南冥之神通,它日便是三界大劫!他果不其然,是個危險至極的存在……』

……

天地紅霧蒸騰,只在眨眼間,這血的汪洋便如雲煙般被我吸入體內。狂躁的饑渴感稍有平覆,我輕舒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血色已盡,四下一片死寂,荒涼虛無。

一身的白衣依舊飄搖……我凝視著自己如煙霧般飄蕩在空中的衣襟,怔怔出神……

當初喜歡白衣,皆因這素色為蒼所偏愛……

……蒼……你可還好……你我雖創造了這世界,卻獨獨掌握不了己身命途……實在不想讓你看到我這般情形……如今,我更是再也回不了頭……

輕嘆一聲,我自嘲地搖了搖頭。萬年以來,因為煞氣噬體,我飽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一開始神力盡失,連自衛都難以做到,煞氣之力更是不得控制。

在這血池之中我將養修煉了幾千年,好不容易將煞氣與神力合二為一。如今這煞氣,終是被我所控,與我相融,不僅未害我性命,反而讓我神力大增,直是比之前精進倍數不止。只是,煞氣需天地萬物精血餵養,但凡一時一刻未得供給,便會灼傷內腑。如久不得精血,那便是毒火攻心,身死命殘的下場。

當初,三界眾生逐我、懼我、殺我,說我是妖魔,那我便遂了他們罷!是妖魔又如何?願意跟隨我的妖魔、神獸,我便攬入麾下,任我驅使。這些妖魔、神獸雖長相醜惡,言語粗鄙,甚至生性殘忍,弒殺好鬥,但至少坦誠直率,愛憎分明。總好過,那三界眾生兩面三刀、陽奉陰違……更有些墮落神族,不堪神族禮教禁錮迫害,也加入我魔道大軍。現下,我大軍於三界堅壁清野,戰無不勝。他們四處為我收集精血,更為自己開辟一個新的天地,互惠互利,何其樂哉……

雖說我非但性命無憂,且又重獲新生,但畢竟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不久前,聽妖魔頭目傳訊回來說,“聖神”彌蒼沈溺於春羅軟帳,終日與那能歌善舞的精靈族公主顛鸞倒鳳,夜夜笙歌,甚至把三界之事一股腦兒地推給了“神尊”淵寂……

蒼啊……這真真符合你的秉性……只是未曾想,你倒是將我忘得幹凈……哦,不!你們倒是不忘圓了我失蹤之事的謊,什麽“神主”南冥閉關修煉,萬年不出……你們真是看得起我!

是啊,我又何必為你掛懷!蒼……你如今何止是好,應該是好得很!

這一身的白,多麽幹凈!可是再幹凈的白,也掩不了內心的醜惡,反倒讓這粉飾如跳梁小醜般荒誕可笑!如今且看,真真是越看越礙眼……

渾身紅色神力一閃,一襲素白瞬間變成了烏線血紅,不知怎地,這妖冶的紅色,卻令人如此舒暢痛快……

多思無益,徒增傷悲……

手中金光一閃,一柄華美利劍握於手中。剎那間,劍影翻飛游走,空中只見金光片片,閃爍刺目。劍走龍蛇,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劍氣淩空而過,如風嘯龍吟,重重爆破之聲於十尺之外相繼炸響。

忽地,體內火氣竄走,一陣灼燒之痛直入心肺。我身形一頓,以劍駐地,單膝而跪。雙眼紅芒閃動,側目看去,雙手皮膚之下,隱隱似血蟲蠕動。

最近這千年以來,我體內煞氣胃口大增。剛剛吸食了一個凡人城池的滿城精血,煞氣之力竟又在體內蠢蠢欲動……

我強自運息,壓下了這一波擦槍走火的煞氣。看來,凡人精血已然不足以壓制煞氣了。只有神族精血才能確保萬一……

背後有隱隱魔障波動……

“何人在此……還不現身……”我一邊調息,一邊淡淡說道。

“主君……是……是我……”一個少年應聲閃現,單膝而跪,滿面羞紅,口中訥訥。雖是少年之身,卻一口清亮的童聲。

“卓兒……你近來越發放肆了……”金光再閃,利劍消失。我慢慢起身背對少年,口中雖是責備之語,卻並未疾言厲色,“不僅竊取我隨身之物,還總在暗處窺伺於我……你是在監視我嗎?”

“屬下萬死不敢!主君,您,您誤會了……”少年急得滿頭大汗,忙不疊地解釋,“主君,屬下……屬下只是……只是覺得……您著紅衣,更加……更加風華絕代……”

“哦?”我輕笑一聲,轉身徐徐走進那少年。沈默片刻,我嘆了一口氣,溫和說道,“卓兒,你我主仆已有萬年光景。我的真身,如今也只有你知曉……我信你,忠心不二;愛你,天真爛漫;寵你,予取予求。但,你也要明白,惟獨一件事,你……你不可有非分之想……”

“……”聽到這番話,那少年頭埋得更低了。

“是該放你去歷練歷練了……”我冷下臉來說道,“明日便率領神獸去三界征伐神族去吧……”

“為什麽!神主!屬下思慕了你萬年之久!不敢奢求主君您能回應於我!只求……”少年急於搶白,哽咽著反駁,卻有些語無倫次,“神主,屬下只求生生世世侍奉左右!請神主成全!”

“大膽!”未曾想到,這少年竟敢出言頂撞我,還口口聲聲“神主”“神主”地暴露我身份,我一甩衣袖,氣急道,“不必多說,即刻便走吧!”

少年猛得擡起頭,俊美的臉上一片淚漬,眼神卻瞪得猶如銅鈴。瞬間站了起來,少年竟一步跨到了我身前,一手捧住我的頭,一手勾住我的腰,往懷裏一攬,低頭便吻在了我的唇上。

措手不及!我竟沒有反應過來。少年年紀雖小,但身高卻已經高出我一頭。這一吻霸道兇狠,唇齒交纏,密不透風。

唇上的刺痛讓我從驚怔中回過神來。一把推開少年,我以袖拭唇,怒目而視。

“但凡你舞起那須彌聖劍,便是思念那人!你整日裏想著那彌蒼,可他卻天天醉死溫柔鄉!如此寡情薄幸之人究竟有何留戀的!”少年再次步步逼近,眼神幾近瘋狂,那清涼的童聲也變得尖利刺耳,“如今,他依然位列上古三聖,而你已經煞氣噬體,墮落魔道!神魔殊途!你與他已再無可能!你喜歡男人?你喜歡男人,是嗎?好!我們鳳凰一族本就雌雄同體。待我成人,我日日變作男人!不,只要你喜歡,我可以隨時變作男人,變作女人,我只求你讓我待在你身邊!!”

“啪——”一季響亮的耳光,那瘋癲無狀的唐突之語戛然而止。

少年怔在原處,片刻功夫,“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我鎮定了一下自己已然動怒的情緒,冷凝道:“鸑鷟波旬聽令!”

少年跪在地上一片茫然,沈默不語。

“鸑鷟波旬,聽令!”我再一次低吼了出來。

“屬下……屬下,在!”少年支支吾吾應道。

“即刻開拔,率神獸大軍突襲神族主城!不取得滿城神族精血,不得返回血池!”說罷,我一甩衣袖轉身而立,不再理會於他。

背後沈默了好一會兒。能感到少年熱烈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許久。隨即他還是站起了身,頹喪說道:“是!屬下遵命!主君……主君務必珍重,毋操勞過度。為了主君,屬下定將那神族精血雙手奉上!屬下……屬下拜別主君……”

踏踏的腳步聲走遠了。我嘆了一口氣,想起剛剛的事端,仔細回味,卻只能自嘲一笑。卓兒雖感情偏執,但那番唐突之語倒不是全然不對。

“主君!屬下有急事稟報!”背後有麅鸮(別名:饕餮)將軍來報,氣喘籲籲,語音訥訥。

“將軍請講。”我轉身虛扶施禮的神獸將軍,發現他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發也亂了,頭盔也丟了,連佩劍也斷了……

“屬下有罪,不敢起身!”那跪在地上的麅鸮將軍是神獸大將,向來粗獷豪氣,戰場上亦是所向披靡,萬夫不當。此時如此狼狽,又語焉不詳,畏首畏尾,想必定是出了大事,“屬下領命征伐精靈一族,本已順利將精靈皇城拿下,結果……結果那精靈公主趁亂逃脫,搬來救兵……於是……”

“無妨,說吧……”我靜靜地聽著,心想,真是不得惦記,一惦記,果然就來了。

“那救兵是上古三聖其中的兩位……”麅鸮將軍偷眼瞧我,見我臉色如常,便繼續說道,“我軍……我軍全軍覆沒,唯有我和兩名副將拼死逃出……”

“……”闔目凝思片刻,再睜開眼時,我沈沈說道:“怨不得你,你怎能敵得過上古之神。傳我軍令,犒賞三軍,整裝待旦!明日再攻精靈族皇城!此次,我親自披掛上陣!”

“是!”麅鸮將軍激動不已,施禮之後便去了。

我獨自一人佇立在蒼涼蕭瑟中,突然周身泛起陣陣寒意……

蒼……幾千年了,我都躲在魔軍幕後,雖是為隱藏身份,但亦是為避免與你正面沖突……

如今三界已到改天換地之時,看來我們終是逃不過這刀劍相殘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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