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舊夢情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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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瓦藍瓦藍。

有著微風和草香的田野上,草浪起伏翻湧,柔軟的莖葉,叢叢簇簇鋪展開去,直達天際。陽光肆意地傾瀉下來,一切都鍍上了金邊兒。

一泓清泉鑲在其間,寶石般晶亮。

兩截藕段似的小腿,插在清涼的水裏,蕩蕩悠悠。紮著兩個小辮的少女,一邊撩撥著泉水,一邊哼著小曲兒。

女孩兒瞧著泉水裏自己的小臉兒,兩只大眼睛眨呀眨地,仿佛會講話。咦?她好像在晃晃悠悠的倒影裏發現了什麽,笑瞇瞇地,一副了然的樣子。

忽然,一雙嫩白的手從後面輕輕地捂上了那會說話的大眼睛,稚氣地童聲在她耳朵根兒,悄悄說:“月兒,月兒,猜猜我是誰?”

那個叫月兒的女孩,明明知道來者是誰,卻不揭穿,佯裝著驚訝又迷茫。

“是誰呢?……是……大尾巴狼!”月兒彎腰捧起一彎清泉,回身灑去。水珠飛濺,閃著耀目的光。“咯咯咯……”清亮的笑聲在揉皺的波間蕩漾。

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年連忙收回蒙眼的手遮擋,卻還是被水珠打濕。一臉苦相,隨即他也咯咯地笑起來……笑著,笑著,他盯著還在花枝亂顫的女孩兒,輕輕地走了過去。在女孩白凈的額頭上落下一吻,他握起女孩兒的手,靜靜地講:“月兒……將來我要你做我的新娘……”

泛黃的記憶裏,被歲月塵封著陽光和草香……那是無憂無慮的純真年代,那是青蔥年少時稚氣的張揚。

歲月留長,淘盡青澀。 後來才明白,怕的不是深陷困境,怕的是身邊的人為自己悲傷,怕的不是孤獨,怕的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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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救死扶傷,當有仁心,才有仁術。下至販夫走卒、凡人平民,上至達官顯貴、皇族神衹,自當一視同仁。千年來,神醫族秉承醫道大德,海納於天下的思想,有容於任何一族。無論是誰,只要真誠前來求醫問藥,都來者不拒。因此,不管三界中發生了怎樣的戰爭災禍,戰火烽煙都不會燒到神醫族領地。三界當中,唯有神醫族是公認的中立之地。哪個不長眼的族群膽敢進犯神醫族,或者在神醫族大動幹戈,定招致三界公憤,引三界各族共伐之。

於是,神醫族地成為三界中最祥和繁榮之地。大街上,精靈,凡人,火族,冰族,比比皆是,沒有人會因此大驚小怪,也沒有人膽敢無故拿人鬧事。火族自然也不敢明目張膽前來追殺卡索一行四人。

在這裏,卡索一行不必偽裝,也可自由行走。但因急於求醫,他們一來就直奔王宮,求見神醫族當今之王皇柝。然而不巧的是,皇柝並不在宮中。皇柝作為神醫族王也沒有懈怠了自己幻愈師的神聖職責,每過一段時間便會微服巡游,一來求治疑難雜癥,二來研究幻愈術,精進自己的醫術,實在是一個勤勉又平易的王。此時,皇柝正在外巡游,不知歸期。族中長老代為禮迎了冰族皇子,暫住皇宮之內,以待王歸。

櫻空釋的傷已無大礙,但卡索依舊守護床前,自己的問題更嚴重也拋在一邊。自從有了這唯一的記憶------櫻空釋,卡索便把這個弟弟更加捧在手心。而有櫻空釋的地方似乎很少看到罹天燼,有罹天燼的地方也很難碰到櫻空釋,似乎二人很默契地達成了一個共識------相見爭如不見。這二人暗潮洶湧的對立,似乎因為卡索而被壓制下來,維持著一種暫時的平靜。然而卡索卻不得不奔走於二人之間。

夜,涼如水。

卡索披了大氅,緊一緊袖口和衣領往櫻空釋住處走去。

這個花園他第一次來,平常總趕著去看釋,都是抄小徑。早就聽說這裏有個滿園花開的妙處,於是今天踏著月光來此。可惜月光朦朧,一切亭臺石木,如隔輕紗,若隱若現。滿園花開也看不真切……不過,還是可以感受到園內百草蔥蘢,空氣中似是浮動著星光,和著陣陣清風,仿佛流動的金沙。卡索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他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一直以來五識衰弱和嗜血詛咒在他的心裏鉆鑿出了一個駭然的黑洞,冷幽幽,陰森森。他的靈魂都像是被吸了進去,無力自救。雖然罹天燼的血和幻力的封印是強大的,但他自己知道因為五識的衰弱,這種強力的封閉正在變得薄弱。興許哪一天那詛咒就會沖破桎梏,肆無忌憚。到那時……自己就是世上最恐怖的災禍!

然而五識的衰弱速度是他難以掌控的,如今還能維持多久如這般看似的正常,已經無從知曉。體內的衰變到了怎樣的程度,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又能隱瞞多久呢?心下一片淒涼。

慘然一笑,是啊,自從失憶以來,自己就是這副神鬼俱怕的模樣,如果不是釋和燼,自己不知會變成什麽樣的怪物!然而,如果真的無法阻止,不可自控,自己一定不能害了釋!唯有釋……還有……燼……

……燼……

卡索停下了腳步。他想到了罹天燼……

背後有熟悉的感覺,等他從楞怔中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雙手臂從身後輕輕攬住了他的腰。卡索微微一笑,這個動作……那個人小的時候就愛從背後或者從身前抱住自己的腰,長大了還是不老實。嗔怪過幾次,反倒換來更囂張地熊抱,卡索也就無奈地隨他去了……可是,畢竟長大了,兩個成年男子這樣摟抱實在不妥……

無奈地搖頭,卡索輕嘆一聲:“釋……別鬧了……你……”話還沒說完,攬著自己的手臂突然強力把自己往後拉扯,自己立刻就落進了對方懷裏。暖意從背後傳來,輕攬變成了擁抱。

“你叫我什麽……”磁性的嗓音,略顯激動的語調。

心裏一驚,掙脫開這個溫暖的懷抱,卡索轉過身來。果然……

“燼……”卡索皺起好看的眉心,扶了扶額,誠懇地致歉,“對不起……我……”

“別對我說對不起!”罹天燼有些糾結地一把抓住扶額的纖細手臂,大力地拽到自己身前。

哥,不要對我說對不起,我才是那個對不起你的人……

卡索卻突然痛哼出聲,眉心擰得更緊,臉色也刷得變白了。只見罹天燼緊緊抓著的手臂處,有鮮紅的液體慢慢滲出來,突兀地把白色絲袍暈染出一大塊紅。

卡索見狀立刻忍著痛,掙脫束縛,把那只手臂隱入大氅:“燼,天色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怎麽傷的?”罹天燼心疼起來,懊悔自己太過於用力。

“沒什麽,不小心被樹枝劃傷,幻術治療一下就會愈合。”卡索轉身要走。

“我其實是想問你,你不是最討厭伏瀮花的嗎……”罹天燼想留住他,搶在卡索走開之前說了句有的沒的。

“?”卡索疑惑,回頭看著罹天燼。

“……”罹天燼楞了一下,隨即表情凜冽起來。他疑慮重重地緩步走進卡索,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睛裏,“你聞不到嗎?”

“……”卡索沒有回答,躲避似的移開相交的視線。

罹天燼的表情變得更扭曲了,他突然兩手抓住卡索的肩頭,強力地把人拽到身前,滿臉的無法接受:“你的五識衰弱到什麽地步了?……”

卡索眼神動搖了一下,立刻想抽身離開。然而罹天燼的兩只手卻像鉗子一樣鉗住了他。罹天燼睜大眼睛,定定地小心問道:“嗅覺沒了?”卡索心下了然,知道無法隱瞞,於是淡然地看著他,默不作聲。

“那味覺呢!”這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罹天燼已經不必再問,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卡索“五識俱喪”的預言其實早已成真。不僅僅是記憶,現在連味覺,嗅覺也沒有了。他無法把這種事告訴任何人,卡索不願意看到周圍的人再為自己難過傷心。

罹天燼五內俱焚,一把摟緊眼前的人,他沒想過詛咒來得這樣快,這般猝不及防,他總在心底抱有一絲幻想,也許不會這樣糟糕。說不定奇跡會再一次發生。哥哥這般純良的人,上蒼一定會安排一線希望。

希望就是這樣,即使再渺小,在絕望面前也有無限的可能。

可是竟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不但是記憶,連味覺,嗅覺都沒有了!

可是好像還有什麽是自己還未曾察覺的……是什麽?……記憶……對,是記憶!卡索的五識都已經衰弱到這種程度了,所有人和事的記憶都沒了,卻唯獨一直記得櫻空釋?他是怎麽做到的?難道真像星舊說的那樣,只是因為深刻地羈絆!?

卡索此刻並沒有掙紮,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只想趕緊搪塞過去,瞞得一時算一時。罹天燼緊緊的懷抱如果是平常一定是溫暖而堅實的,然而此刻,他卻無福消受,連掙脫地力量也沒有,只能忍耐……

懷裏的人,不自然地緊繃著身體,病態地微微顫抖著,沁透衣衫的冷汗瞬間布滿額頭鼻尖。罹天燼察覺到了卡索的異樣,他混亂的腦子裏終於有了一點點頭緒……

難道!!罹天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輕輕放開緊緊擁著的人。卡索勉力站定,額上一片汗珠,硬生生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有些氣虛地說:“……我沒事……”

瞳孔陡然增大,罹天燼一只手大力揚起,卡索的大氅被扯飛在空中。被這突然的動作,拉扯得站立不穩,卡索倒在路旁的巨大青石上。還沒等卡索反應,罹天燼已經傾身把他壓下,另一只手,抓住卡索的前襟,用力一扯。

“哧喇------”一聲裂帛。卡索胸前裹得嚴嚴實實的白衫撕裂了一角。

“!”果然是這樣!!

白色絲緞下出現的景象雖然早已料到,但還是讓罹天燼驚痛交加:本來白皙柔滑的肌膚上,此時纏滿了層層繃帶,繃帶下到處都凐著褐色或暗紅色,因為剛剛大幅度的動作,有的地方又重新滲出鮮紅色覆蓋住先前的暗色。

罹天燼難以置信地把身下的人壓得更緊,失控地大吼:“你做了什麽!”淚還是湧了出來,一滴一滴砸在身下之人精致的鎖骨上,仿佛心在滴血。

是的,為了不被混沌淹沒,為了還能記得重要之人。卡索每天都不得不用持續的疼痛來清醒自己,就像興奮劑一樣,這種自虐的方式奏效了。比起愉悅,疼痛更能讓人刻骨銘心。只要還能感受到疼痛,只要還沒有丟掉最後一絲清醒,他就還能記得自己有一個最愛之人,他就沒有丟失最後的生存的意義。為了讓這種清醒保持得更長久,他從來不用幻術藥物治愈這些傷口。如果一開始是因為深刻的羈絆,他想起了櫻空釋,那麽後來在五識不斷衰減中,他就是靠身體的疼痛來清醒自己。而這也是會上癮的,隨著觸覺地退化,他對痛的感知也越來越遲鈍,他需要更強烈的痛來提醒自己。就是這樣,他用身體上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來換取對櫻空釋的記憶……這痛苦的愛……

然而此時,卡索蒼白俊逸的臉上卻一片淡然。他躺在大青石上並沒有動,簡單束起的銀發早已散落,柔柔地鋪滿青石。仰視著眼前的人,他的眼裏仿佛有春山雨後的雲霧。伸出一只手,輕輕拭去掛在對方臉頰上的淚珠,他溫柔低語:

“倘若釋不是釋……我會以為,燼就是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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