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皓看來，倪夢疲憊的神情不僅源於資金需求帶來的壓力，還源於面子上抹不開的尷尬。畢竟，準備了那麽久又沒達成一致意見的情況下，趙總不肯支持撥款反倒是個次要問題。主要的點反而是她，一資深媒體人兼《Pioneer》副主編，圈裏二三流小明星和經紀人見了得喊聲“倪姐多關照”的咖位，又是趙宗堯曾親口表示過“非常看好”的人物……弄到現在竟然連向他弄個錢都搞不定。

這個“搞不定”，還不是私下說說，而是在會上當著所有中層的面講的。

自家地裏的種子剛發芽，戶主就表示不願意澆水施肥，爾等還是一切隨緣，自生自滅去吧。

原本準備大展拳腳的倪夢坐在田埂上，心裏急歸急，但起身又是拔鋤四顧心茫然。

雖然也不是說完全沒機會繼續澆水施肥。畢竟天無絕人之路，以程乾睿和她的人脈，廣告商可以自己找、讚助人可以自己拉，但就目前這種領導不起勁的情況，確實有一部分問題不好直接解決。

而且，趙宗堯在例會上那幾句話過於真實，輕描淡寫地就把這幾個月來加班加點的成果全部歸到“《Pioneer》原本的名聲響亮”上。倪夢手下的編輯心裏不痛快，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好不容易做出點成績卻被大BOSS隨意抹掉，簡直個個意難平。倪夢當時面上不說，心裏比其他人還要無語，這麽一來她單是回去安撫人心就得花掉不少功夫。

米皓給臉色不太好看的倪夢倒了杯咖啡，坐到沙發上旁聽她和程乾睿談話。聽了一會，發現情況和自己的想象的內容還是頗有區別，比如他一直認為趙總的不配合有部分是源於不喜歡程乾睿……而事實證明趙總並沒有這麽情緒化，到底生活不是電影。說來說去，資金搞不定的問題，絕大部分還要歸於趙宗堯個人心態趨向保守。他的思維路徑就是，不要冒任何影響雜志本身的風險做事，以免有礙自己長期擔任總經理的職務。

將心比心一下，米皓還是可以體會到對方想法的。首先，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Pioneer》在三五年內肯定不會倒。而且以趙總的年紀，在這三五年裏撈撈錢、拉拉讚助、四處晃晃就可以準備風光退休，實在沒有必要安排動靜過大的新項目。其次，這個“新項目”的最終目的是將“雜志”的意義弱化，把“Pioneer”轉而做成一個多功能線上平臺，最終目標是變為宣傳營銷一體化的專業機器。所以在倪夢匯報她的自媒體項目是準備漸漸取代紙媒，甚至將一部分硬廣、軟文推送轉向線上之後，趙宗堯的不理解很快就化為不支持，這其中程乾睿基本沒起到什麽負面作用。再者，在不斷下滑的廣告收入下，原本在財務方面有些小問題的趙宗堯也確實不敢把資金過早地投入到自媒體項目中去。換句話來說，如果倪夢能熬過這段時間，讓對方看到自媒體像雜志本身一樣具有不可取代的效果，那麽趙宗堯也絕非有錢不賺的人。

那麽問題來了，程乾睿和倪夢如何熬過這段時間。

運維要錢、宣傳要錢、營銷要錢……想要做好任何一件項目的前提條件都是充足的資金。行百裏者半九十，很多人的創業、創新是倒在最後一段路上，盡管他們前面的九十米從旁觀者而言並沒有什麽錯誤。可是如果以結果為導向的話，失敗就是失敗。

和失敗者講他之前多少步驟是正確的、成功的、沒有問題的，毫無意義。

倪夢不想失敗，程乾睿也不想。“紙”作為一種信息載體，永遠不會消失；而“紙媒”作為一種信息載體的存在方式，卻無時無刻需要擔心它的利潤和收益下降，而最終面臨被歷史淘汰的殘忍情況。他們都希望《Pioneer》永遠維持在一個高水平的運轉狀態，而不是在整個行業式微的情形下，通過“矮子裏面挑高個”的對比來體現出公司的價值，因為對比出來的成績毫無經濟方面的意義。

“沒關系，還是有機會的。”程乾睿笑笑：“目前看下來努力的大方向沒錯。無論是從資源量、關註度、搜索性能還是用戶參與度來說，你想達到的節目初期效果已經呈現出來了，這一點無論是我還是趙總都是親眼所見。下面就是如何讓更多投資方關註到這個項目，並且從考慮投資的想法轉化為實際投資，讓趙總改變他的看法。”

倪夢點點頭，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道：“之前我在想，結合每月的慈善行動吸引一些明星藝人和讚助商。不過有個問題，我們節目的本質是個廣告，不能一直以這樣的方法來。”

程乾睿忖度片刻，道：“慈善方面的活動肯定是要長期保持的，這點毋庸置疑。但是你說的沒錯，本質是廣告、宣傳和營銷，優先考慮的是怎麽增加關註度。……不過趙總有句話說的有理，靠著《Pioneer》的名聲。在自媒體沒起來之前，我們得好好想想怎麽用這七個字母來幫它發光發熱。”

倪夢忽而道：“要不下個月起，我讓編輯們擠個小點的廣告欄位出來，把自媒體的宣傳內容放進去。節目帶到什麽內容，就給哪個位置塞一小條，有藝人合作的更好說。這樣等於投了自媒體的內容，我們在雜志上也會有一些反饋，從廣告商方面來說是穩賺的。”

程乾睿應了一聲，笑道：“我看可以。《Pioneer》是前輩，《Pioneer》獨家故事是後輩，總要提攜一下才能讓它慢慢發展起來。這個期間我會想辦法弄一些其他讚助，或者看看有沒有什麽活動能讓它參加。”

“嗯，我知道了。”倪夢與程乾睿聊了一會，思維漸漸活絡起來。把初步想法記錄到本子上後，她含笑開口道：“對了，七月份《Pioneer》美國版的副主編要去央藝參加活動，我已經約好了專訪，到時候看能不能和‘獨家故事’弄個合作。”

程乾睿略一頷首：“好的，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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