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乾睿最近挺忙。

他不是做雜志出身，很多事情一知半解得跟著學，趙總有心找不快活，雞零狗碎都讓下頭人搬到程乾睿桌前簽字，更有甚涉及金錢的要一式幾份各部門保留。米皓看著程乾睿頂著一張溫和可親的帥臉，整日裏忙得擱不下電話，心裏替他不值當。

米皓能理解趙總不肯放權，也能理解他對程乾睿生出的防備感。但理解歸理解，他清楚像自己這種撥給程乾睿的員工，身上已經烙了印子，全然沒可能回到原陣營的。所以誰親誰疏，心裏早有定論。

只是沒成想栗莉聽了不知哪裏貓三狗四的閑扯淡，竟比他還要咬牙切齒，罵針對程乾睿的都是事兒逼加醜人多作怪。米皓撓撓頭問起為什麽如此生氣，對方一句話道破天機“誰指著程總來幹活啊，都盼著他來談戀愛的，結果呢？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去他娘的趙宗堯！”

米皓有點暈：“……怎麽就斷人錢財了？”

栗莉掃他一眼：“你這腦子，跟著程總也夠嗆。”

當然，程乾睿把這些破事當磨難還是當鍛煉，米皓並不清楚。平日替程乾睿跑跑腿，做做市場部轉新媒體部的活，除了隔三差五為他程哥鳴不平外，米皓對現在的生活挺滿意，心裏也挺美。旁人不在的時候，他喊程乾睿“程哥”，程乾睿有時喊他“小米”，有時喊他“小朋友”，親切的很。程乾睿還說等空點和他玩聯機游戲——男人的友情在打游戲的時候發展得特別快。雖說他已經不去想什麽談辦公室戀愛，但不興這個，還不興上司和自己關系好麽？

他和自己爸媽說了調職做助理的事，老兩口都很開心，問了領導怎樣，又說一定要處好關系雲雲。米皓的父母都是美術老師出身，性子個頂個的超脫物外不染凡塵，勘不破其間勾心鬥角，只純粹為兒子高興。米皓撓著腿嗯嗯啊啊點頭稱是，說和程總進展飛速稱兄道弟，自己特別得用一類，哄得老兩口喜笑顏開。回神掛了電話，想想以程乾睿現在這個忙碌情況，趙總再撥三個實習生給他，也是個個得用。

他手上沒能做事的人，能怎麽辦。

過了幾天，程乾睿有份材料要送去中銀總行，米皓主動接了。轉身發現地方很遠，地鐵要十幾站還得換乘三次，第二天直接早起了兩小時。程乾睿很體恤下屬，前天中午喊他開自己的車去，鑰匙擱進米皓手裏就把他嚇了一跳。米皓是有駕照沒錯，可耐不住之前開的車是自己爹的，擦碰也就擦碰了。且他一畢業外出租房找工作，開的都是“11”路，要麽共享的小黃車，全是兩個腳邁了蹬的。

然而程總的座駕是賓利，倆字落在腦子裏響雷一樣，硬是把米皓弄虛了。他這輩子開過的車只有兩輛，一輛是駕校的桑塔納兩千，隔三差五熄火；一輛是自己父親的大眾途觀，也不是什麽頂配，這倆車分別是慕尚零頭的零頭和零頭。很久沒碰過方向盤，又怕在中銀邊上那些修路的彎彎繞繞，米皓努力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最終決定還是得練了再說。

“程哥，我都好久沒開車了，改天回家摸兩把方向盤。”他沒去接程乾睿遞過來的鑰匙，擺擺手露出個綿軟的笑，一點不像拒絕，倒像討饒似的：“高架萬一堵起來反而費時間，還是坐地鐵好，也省得耽誤了事。”

程乾睿想想說得有理，收回鑰匙拍拍他肩膀，口氣很是安撫：“沒事，路上慢點。”

米皓回到裏間，百度了一下程乾睿的車型，對上圖片的一刻不禁沈默。這座駕能頂自己三間房，還好沒趁手生的時候開，否則剮蹭一下要賠掉半條小命。不過轉念一想，開車這事也不能一直躲著，出席某些場合的時候程乾睿總會需要接送。

搭地鐵去中銀的路上，他就思忖著練車的事。

大約過了一小時，米皓終於到了銀行。因為提前聯系過，私人理財經理直接將他領進貴賓室，不僅幫著倒水添茶，覆印跑腿的事也一並包辦了，態度好得讓人受寵若驚。米皓心裏有數，知道這態度不是向著自己，而是向著背後的程乾睿，臉上也笑呵呵的挺客氣。等辦完交代的事，理財經理和米皓兩個人相對道謝，氣氛一派歡樂祥和。

一出銀行，他給程乾睿發了短信說辦好了，對方回得也很快：“好的。我在外面，你先回公司。”

完成了任務，米皓篤篤定定地把地鐵從早高峰末尾坐到了平峰，回單位已是上午十點半。與他的心情相反，雜志社裏沒有半分悠閑的意思，編輯們個個面色凝重，氣氛十分沈悶。

“又到每個月那幾天啦。”麥歆瑤在微信群裏感慨。

剛接上公司無線的米皓：“……”

距離新刊正式下印還有三天。

送印前所有人身處刀山火海，生命的意義只有一個——緊鑼密鼓準備好下月初的《Pioneer》，否則就等著被倪夢從十八樓丟下去。然而準備進行二校的新刊裏還有一個專欄、兩頁圖文沒搞定，作者日常拖延，負責相關內容的幾個編輯臉色慘白，靠猛灌黑咖啡茍延殘喘，盯著屏幕的雙眼早就熬成兔子。

“小米，回公司啦？”栗莉和他閑扯了幾句路上堵不堵之類，話題又轉回雜志下印前的修羅期，感慨道：“牛批還是李思思牛批，她們說她兩天沒睡了，就坐在電腦面前哦。嘖嘖，辛苦的不行，我去茶水間切橙子的時候看到她在泡濃茶，感覺魂靈頭都要飛出去了……”

麥歆瑤出言提醒道：“你們倆這幾天別當其他人面太閑，不好。”

栗莉並不太當一回事：“拿多少工資幹多少事好吧。我們錢少麽自然幹的少，才輕松啊。她們也可以來新媒體部，誰攔著了？周末狂歡很少加班，不要太開心。”

麥歆瑤知道和她講不通，無奈道：“好了呀，少講兩句。”

米皓還沒來得及回點什麽，就收到一條來自麥歆瑤的私聊——

“你是跟著程總的。”

他微微一怔，認真回道：“嗯，我會好好做。謝謝麥姐。”

調到程乾睿手下的時間沒多久，米皓已經體會到了不同。原先的新媒體部是象牙塔生活的延伸，麥歆瑤引著、栗莉帶著幹活，他只要做好自己就行。如今一切都變了，他得繞著程乾睿轉。

米皓聽見很多風言風語，關於他自己的，關於程乾睿的。栗莉聽得更多，她義憤填膺、怒火中燒，在辦公室裏拍著桌板，最後化成幾句安慰。

“媽蛋，如果小米不被分到他那邊幹活就好了，擺明了是欺負人。”

米皓笑笑：“沒事。”

一個是可以被替代的實習生，一個是空降來無根無系的副總。米皓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分過去，這是星瀚領導層對於空降的回應——來，給你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新人。

他深深吸了口氣。

時近中午，米皓和程乾睿確認了回公司吃飯，剛定好外賣就接到沈珍的電話：“Mickey，再確認一下程總這幾天的活動安排。”

“知道了，沈姐。”

他看了日程表，今天下午兩點，和總經理趙宗堯會見BM中國區首席執行官。

三月二十七日上午九點，參加天輝投融資部會。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一點，參加天輝總部每月例會。

……

和趙總？

米皓趕緊回了個電話過去：“程哥，行程表安排下午兩點和趙總去BM公司。”

程乾睿那頭應了一聲：“嗯，知道了。我應該來不及回單位，等會趙總順路過來一起走。”

這段日子程乾睿沒少回天輝交接工作，往返的次數不少，但都是自己開車。米皓的腦回路比較單純，覺得趙總和程乾睿暗地裏不對付，面上坐一起肯定尷尬。而且趙總出門範兒十足有助理開車，程哥和他擠一輛車哪有開自己的舒服……愈發覺得於心有愧。

到快下班程乾睿回來，就見米皓一臉躊躇滿志的，心裏好奇：“怎麽，挺開心？”

米皓萬分真誠地睜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程哥，我準備這周回家，摸下我爸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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