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末尾，地鐵二號線的人潮終於退去，零星乘客三三兩兩在站內不緊不慢地挪動。米皓低頭劃拉手機，借著反光薅了薅額前的碎發，看著屏幕裏的自己也算人模狗樣，不由露出個元氣滿滿的社廢……社會人笑容。

閘機前刷了卡，擡腿頂開油光發亮的斜角三輥，順手把卡套丟進包裏。音樂仍在敲打鼓膜，耳機裏夢龍樂隊激昂高歌，米皓雙唇微張無聲地跟著對口型。忽然手機屏幕一亮，微信提示裏蹦出連串的驚恐emoji。

他心裏“咯噔”一下，周一大早是最忙碌的，千萬別來什麽狀況。想著就求舉頭三尺的各類神靈，千萬大發慈悲消災解難，不要亂鬧什麽幺蛾子。然而生活就是無數個事與願違，微信裏麥歆瑤馬上蹦出一句：“不妙。”

她向來耿直，很少誇張表述，說不妙是真的不妙。

米皓倒吸了口冷氣，修長的手指飛快戳開全鍵打字。

“麥姐啊啊啊啊什麽情況！”

對方很快回覆：“被風暴刮離地球表面。”

話畢傳來一張照片，雜志副主編倪夢單手叉腰杵在門前沈思，人高挑不算，腳下還墊著十公分的釘型根，折斷了可以夾壽司。她神情淡漠，微蹙著眉頭俯視其他部門的編輯，冶艷紅唇輕啟，訓人如訓一群雞崽鵪鶉。

“看到了嗎，女王大人剛才就這麽懟我的，往門口一堵。‘嗯？Marni，儂方巾太不搭今天的著裝了，一點腔調都沒有。’……媽的，這一大清早，誰又招惹她了！”麥歆瑤配了個布朗熊哭泣的表情，說自己早起去趕行蹤莫定的公車已經很慘，還得被副主編否定著裝，心態不可謂不受傷。

米皓看得兩股戰戰，立刻喪失求生勇氣。他已經腦補出距離自己現在所站的地方向上整六十米——本市CBD地標性摩天大樓“現代環球商經中心”的十八層、星瀚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旗下《Pioneer》雜志社裏，是何等山雨欲來的恐怖低氣壓。

啊，這個一不小心就會掃到臺風尾的時節。

三個月前，躊躇滿志的米皓剛剛踏進雜志社。畢業生的願望是美好的，道路是曲折的。還沒能大展宏圖，就被倪夢抱臂冷眼來的一句“這種打扮合適工作場合麽，尋點正經衣服好伐”震到自我懷疑——他是真不知道撞色T恤哪裏不正經。後來在帶他的美編麥歆瑤指點下才回過味來，這位女王型副主編不是針對誰，而是說在座的所有人都……得達到她的兩字標準——“輕奢”，或者只有後面一個字，更好。

倪夢對雜志的定位和對自己的定位同樣高，一面向普羅大眾宣講遙不可及的時尚，同時又必須有高冷的距離感，因此格外拒絕著裝帶有“與民同樂”意味的快時尚標簽。當然，這些品牌出錢讓《Pioneer》宣傳是另一碼事，但首先她手下人不能這麽穿。

五分鐘後麥歆瑤發了條新消息：“她還在發飆。幫我帶個早飯，等會南邊電梯上來，走側門。”

米皓見訊回了個“OK”，轉身往星巴克去。暖融融的店裏有股濃郁的咖啡味提神醒腦，他被加班折磨到疲憊的身心頓時輕快了一些。

“牛油果焙果，兩個大杯摩卡，冰搖檸檬打包，謝謝。”

他靠著木頭架子等店員打包東西，心裏想起初來乍到時被倪夢批到頭爛。如果自作多情一下，倒也頗有點把自己當手下人的意思，畢竟路人甲乙丙是不會挨罵的，只有領導拿你當手下人才會格外嚴格……個屁。

實習生做久也就想明白了，沒那麽多美好幻想。初進某行一定會被人使喚的，幹得比正式工要多要雜，想得開的說句“吃虧是福”權當積攢經驗，想不開的自認雞毛蒜皮裏消磨青春。

想想女王冷艷高貴的臉，他在心裏劃個十字，輕輕呼出一口氣。

或許是有感於米皓心情慘烈，大樓電梯也開始不給臉面。他匆匆從星巴克裏跑出來喊著“等一下”向電梯狂奔，眼睜睜看著門並攏合上，默默嘆了聲停下腳步。估算一下環球商經中心幾十層樓，電梯上下跑個圈起碼十分鐘，還不如回店裏坐會。

正垂頭喪氣，前頭“哐當”一聲，門又敞開了。電梯裏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按著鍵，顯然是在好心幫他的忙。

米皓有點不敢相信地眨眨眼，內心立刻多雲轉晴，滿臉燦爛地捧著飲料跑進去，內心高歌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現在好人那麽少，肯在周一早上幫忙停電梯的更少，必須得好好感謝。氣喘籲籲地對身旁的人說“麻煩您了”，附帶一個四十五度躬身點頭。

聽見對方的一聲輕笑：“沒事。不客氣。”

聲音低沈又溫柔。

米皓後知後覺地打量著身旁的人，心裏忍不住小小地讚嘆一把。

男人一身挺括的黑色緞面西裝商務感十足，和他職場菜鳥的模樣一對比，更顯出老成持重的精英氣場。個兒高、長得也精神、身材比勻稱壯一點，更難得的是有紳士風度。米皓一公司底層嘍啰，平日裏慣常幫人拎東西拿快遞帶外賣送飲料，還沒人幫他按個電梯——這差距挺大，他毫不吝嗇地在心裏給人敲了個十分。

“你去幾樓？”

想著工作上的事，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在和自己說話。好在“溫柔先生”性子極佳，居然含笑又問了一次：“你也去十九樓？”

米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先是讓人幫著停電梯，又弦不在調上一直走神。連聲向對方說著“對不起”：“……我剛剛，呃，我去十八樓。”

看他拎著好些東西，男人擡手就給按了個“18”，話裏帶笑：“我來吧。”

“謝謝……真不好意思。”他臉都燙了。

雜志社裏蹭了三個月，米皓自以為已經是個能對帥哥免疫的深櫃，畢竟見到的實體並平面雄性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稱閱人無數，不過眼前的這位有點不太一樣。他咬了下自己的嘴，慣例忙到起飛的工作日，喪的氣息還沒鉆出來，就被這位給按得嚴嚴實實。

內心的小彎人直打顫。

顫著顫著，忽然想起來——這位老哥要去十九樓。

十九樓是星瀚高層的辦公室，按麥歆瑤的說法“樓上幺蛾子撲扇下翅膀，樓下就能卷起一場風暴”，這就是《Pioneer》的幺蛾子效應。米皓品味個把月終於明白了個中真諦，怎麽說領導比他多活二三十年，見識廣博是應該的，倒騰手下人花式多也是應該的。

在記憶裏搜索了一下，確認沒在樓裏見過這人，料想不是上層幺蛾子之一。又猜測是不是其他公司的業務員……不，不太像……或許其他公司的老板，來談生意的。

“你是星瀚的員工？”收回投在米皓身上的目光，男人閑聊一般先開了口。

“呃……？”米皓微微一怔，答得倒快：“嗯，我在《Pioneer》雜志社實習。”

對方笑了笑：“看著也是，挺講究。”

“……啊，有嗎。”米皓對著反光的電梯壁強行憋著表情，內心卻顛顛兒的撒歡——說我講究！他瞬間忘記即將面對的低氣壓，美滋滋地和“溫柔先生”說了再見，還順帶一句“您是過來談生意的吧，一切順利！”

對方笑得雲淡風輕：“借你吉言。”

米皓很快從靠近新媒體部的側門溜進去，圓溜溜眼睛四下打量。見角落裏的麥歆瑤斜過身子擠眉弄眼比了個“OK”，終於放下心來。米皓掏出袋子裏的摩卡和焙果遞過去，剛要開口說話，就被她一個眼神制止。

閉著嘴歪過頭瞄了一眼，得，女王大人杵著沒動。米皓心有戚戚焉，一刻鐘裏倪夢指點了三位前門進來的編輯著裝，無一例外是建議式批評，內容從耳環過大到領口太開，再到裙子顏色鑲氣。明擺著心情不好，說出的話也像炮彈：“思維完全是混亂的！我不敢相信你昨天就是以這樣的狀態和瑞琪的人談讚助。好了，不要和我解釋……”大廈裏的中央空調在頭頂猛吹熱風，她妝容精致的臉還是冷得要結冰，沒多久就踏回辦公室去。

米皓趁著空檔躡手躡腳地起身潛入茶水間，假借洗杯子打探情況——往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雜志出版人兼主編駱傑竟然在公司。隔著沒封嚴實的百葉窗，能清楚地看到他背著手走來走去，偶爾停下摸摸自己愈發堪憂的發際線。

駱傑只在每月企劃會議上固定出現一刻鐘，其他時間都天南海北的飛，今天居然專程回來開會，可見確有要事。米皓覺著氣氛有些奇怪，多嘴問了句：“麥姐，主編怎麽回來了？”

麥歆瑤剛舉起焙果，見信兒默默地抽了張紙巾擦手，回道：“開會，所有總監和資深編輯十點鐘去樓上。”

微信群裏另一位幸運錯過臺風尾的文編栗莉，在長達五分鐘的換乘之後忽然拋出重磅炸彈。六個字帶三個感嘆號，周一早晨看著分外提神。

“臥槽高層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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