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離！你給我適可而止！”

北冥離對著陰塵爻一陣亂砍，他恨。

他恨眼前這個男人。

他恨這個把他帶離冰窖，又把他拋棄的男人。

他恨！

陰塵爻的呵斥並沒有讓他止住揮劍的手。

北冥離體內的靈力四竄，因為中了毒，他對自己的控制力越來越弱，眼神渙散。即使如此，他仍然還是那個念頭:都是這個男人！讓他如此狼狽！又是一頓亂砍。

陰塵爻的忍耐也有限度，一直不拔劍只是閃避，任他怎麽大喝，對面的徒弟都沒有任何鎮定。

“北冥離！”又是一聲怒吼。

“怎麽？我都已經違背門規了，師尊有本事，就把我趕出門派啊！！”北冥離毫不示弱地吼回去。

“你到底想怎麽樣？！”陰塵爻正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怒氣，自己只要一拔劍，眼前這個囂張跋扈的人可以立刻斃命！

“我想怎麽樣哈哈.....我能怎麽樣！師尊，我的好師尊，您現在可是一心一意在您的小徒弟上吧，你還管我想怎麽樣”

陰塵爻的眉微皺。

“呵..我說中了師尊，小師弟可是一心把您當師傅，而您呢？對他存的卻是那番想法若是被小師弟知道了，你對他存著這般非分之......唔！”

一直安靜待在腰間劍鞘裏的佩劍，此刻已經被陰塵爻握在手中，劍鋒因為他的靈力而閃著橙光。

北冥離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呵，終於還是對他拔劍相向了。

隨後又釋然一笑，嘴一裂開，一口鮮血從唇縫中流下。他捂著心口，膝蓋緩緩彎曲，整個人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陰塵爻的眼中布滿灰暗，劍尖指著北冥離。

“你再說一句試試。”

“......呵。你對自己的徒弟....呃啊！”

一道劍氣毫不留情地打到北冥離的身上。這一劍，只叫北冥離覺得體內的毒似乎被激翻起來了，心口一陣翻騰。

喉嚨有一股腥甜要噴湧而出，被他極力忍了下來。

“我如你所願。”

一道聲音從北冥離頭頂傳來，他還未反應過來，天靈蓋便附上了一只大手。緊接著，源源不斷的靈力直沖向體外。

北冥離瞪大了雙眼，感受著身體裏的靈氣正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流失，直至消失殆盡。

當陰塵爻把手抽離北冥離的頭頂時，後者整個人從跪著到癱倒在地。

“從現在開始，你便不再是我陰塵爻的弟子，現在，滾出淩岐谷！”背對著北冥離絕情地道出這一番話，陰塵爻收回佩劍，不再回頭地離開了斷崖。

身後，是北冥離再也壓抑不住，一口鮮血噴出來。失去了靈力的支撐，渾身上下因為那一劍而受的痛似乎翻了千百倍，疼痛侵蝕著北冥離的骨肉。而他體內的毒，再也無法抑制地蔓延到他的體內各處，直侵內臟。

“呃.......呃.”疼得無法出聲，北冥離努力保持視線的清晰，因為他的眼前已經一片猩紅。不知是因為毒還是劍氣，他的七竅開始流血。此時的他，用生不如死來形容絕不為過。

他用手吃力地想要撐起身體，卻屢次失敗傾倒在地。最後，他用那僅存的力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崖邊挪動。因為全身癱軟，他只能用手抓著凹凸不平的地面，手掌已經布滿劃痕參著黑紅的血。

現在的他無疑是痛不欲生的，如果他不自殺，沒有另一個人可以來賜他一死。

如果.....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當年絕對不會對那個男人懷有半分念想，他說他的師尊對小師弟心存非分之想，他自己不也對自己的師尊......

也罷，一切，都結束了......

等到陰塵爻再次來到他最後一次與北冥離見面的斷崖處，人已經不在了。只剩下被主人遺棄，沒了主人靈力支撐而失去光芒的佩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以及一條血痕。從北冥離當時跪著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崖邊，然後消失......

陰塵爻瞳孔緊縮，呼吸一窒，十幾米的距離他一步躍到崖邊，向下望去。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腳邊的血痕，早就已經幹了。

五天。

已經五天過去了。

距離陰塵爻趕走北冥離那天，已經五天過去了。

如果不是那位醫人來告知他，北冥離身中劇毒。

如果不是他說，北冥離根本受不住太大的攻擊，他可能還不知道，那個五日前還對他揮劍相向的徒弟，如今生死未蔔.....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氣。

他氣一直對他尊敬有加的徒弟公然與他對抗。

他氣離讓自己把他趕出去。

他氣.....氣被他戳中了心思？

是這樣嗎？陰塵爻自己也不知道，似乎還有另外一種感受。似乎，是一種，被誤解的不快。

所以他一氣之下，對他揮了一劍，並且削了他的靈力。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北冥離身中劇毒，他不知道......自己竟把他逼上死路！

陰塵爻感覺到自己呼吸困難，眼睛緊緊盯著那血跡消失的地方.......然後，突然一躍而下！

“師尊！”身後響起了小徒弟的呼喊，陰塵爻卻倘若未聞，縱身墜入崖底。

且不說陰塵爻有靈力在身，這等懸崖根本不能置他於死地，陰塵爻自己也並沒有想要尋死。

他一躍下山崖，腳下還未穩住就心急如焚地四處張望尋找北冥離的身影，幾次踉蹌差點摔倒。

山谷下面有一條河，但是河的寬度不大，從如此之高的山上摔下，會落到哪裏都不一定。

因為怕北冥離是被河水沖走的，陰塵爻先是沖到河邊，毫不猶豫地跳下河，不敢有絲毫疏漏地在河裏尋找。

天氣正入秋，陰塵爻本著自身強大的靈力，忍住了有些涼意的河水。

從未入正午，浸泡到將近傍晚。

他從懸崖的正下方搜找出了幾十裏遠，幾乎要找到谷底盡頭了，仍舊沒有北冥離的影子。

陰塵爻未曾滯留，身上的衣袍早已濕透，不知道是汗水多，還是河水。

他靠近岸邊爬上去，又開始一絲不茍地搜尋岸邊的每一處地方，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這個地方連同地皮一齊翻過來！

他找到了晚上。而又徹夜在樹林中穿梭，即使知道北冥離不可能掉到這麽偏的地方了，他也不想放過這裏的每一寸土地！

然後.....

天空爬上了魚肚白。

天亮了。

而陰塵爻也幾乎找遍了這谷底，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他頹廢地回到他落下的地方，喃喃自語。

“怎麽會......怎麽會沒有？”

“離.....你在哪....”

“離，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衣服被水打濕，又因為他在林中跑了徹夜，身上的衣服幾乎被風吹幹。一直保持著儀表堂堂的陰塵爻，此時卻狼狽不堪。

他開始茫然了，他找不到離，他找遍了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他想騙自己，會不會，離根本就沒有掉下來，或者.....他沒有受傷，自己離開了？

他多麽希望就如他所想的那般，可是，另一個聲音嘲笑他，這怎麽可能

谷中從來沒有外來人可以進，除非北冥離自己走下谷，否則無人可以將他帶離。

可.....那個樣子的他，怎麽可能走的出去！那麽只有一個可能.......而身受劇毒，又生生挨了他他的那道劍氣，又變成了一個毫無靈力的普通人，從那麽高的地方墜下，怎麽可能活下來！

陰塵爻舉起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揮出了那道劍氣。

就是這只手！剔除了北冥離的靈力。

突然，他眼中一道狠厲，下一秒，他的右手發出了斷裂聲！

“呃！”陰塵爻一聲悶哼，承受著斷手處的劇烈疼痛。

可是，還遠遠不夠！

用左手取下腰上的佩劍，心一橫，挑斷了右手的手筋。

看著淌血的右手，陰塵爻冷冷一笑，轉而把劍搭上了頸脖。

鏘！

兩把劍相碰發出了刺耳的噪音，一個少年挑開陰塵爻的劍。

“師尊！您瘋了嗎！”來者正是淩策。

他的小徒弟......

“把劍給我.....”

“不！師尊，您不能這麽做！”

“給我！我要去找他！”

淩策被吼得一震，隨即也大怒。

“師尊！您什麽時候這麽糊塗了？你不是還沒找到師兄嗎？您為什麽就斷定他一定已經......”淩策沒在繼續往下說。

“那你說，他要怎麽活下來？就是你，不也沒辦法直接跳下來嗎？”陰塵爻反駁道。

的確，看到陰塵爻墜下山崖，而淩策在第二天才趕到，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跳下來能不能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因而饒了道才趕到這崖底。

“我....”淩策無言以對。

“呵.....”陰塵爻搖搖晃晃地起身，落下原地不動的淩策就想走。

怕他再做什麽過激的舉動，淩策對著那道絕望的身影喊到“說不定....師兄是被別人從崖底救走了呢”

那道身影聞言一頓。

“自然不會有人從谷中帶走師兄，可是在這裏，就不一定了不是嗎”

“師尊，還未看到師兄的...人，我們也不好下定論不是嗎”他剛想說師兄的屍體，但是一轉還是改了口。

眼前那道高大的身影不走了，楞楞地站在原地。淩策見起了效果，趕忙上前去抓住陰塵爻的手臂。

“師尊，我們先回谷中，您得先療傷。”淩策看著他滲血且無力垂著的手臂，著急不已。

“不，我不療傷....”

正當淩策以為是師尊又想不開的時候，陰塵爻接了下一句。

“我要讓這只廢了的手提醒我，我做過多麽混賬的事。”

“........”堅定的話語惹得淩策心顫。

其實，在淩策內心，他對北冥離抱著的，也有無盡的內疚。因為自己的出現，讓師尊看錯了自己的心，讓原本親密的二人漸行漸遠。最終，錯過彼此。如果，他沒有出現，那麽陰塵爻不會因此犯錯，而北冥離，也不會因此生死未蔔。

但是，事情已經發展至此，他無法挽回一切，只能盡力彌補。他和陰塵爻一樣，極力地想去相信北冥離平安無事，但也不可否認，他們內心深處都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已經死了.......

最終，陰塵爻還是同淩策回了谷中。

淩策說的有一點不錯，離還沒找到，活著的可能仍然存在，他不能再因為自己的錯讓二人真正的陰陽兩相隔！他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淩策時不時看向身旁，陰塵爻臉上毫無血色，身上臟亂不堪。但最嚴重的是已經幹涸了的血，沾在那條垂著的手臂上，無比可怖。

心裏只能連連嘆氣。

只希望，師兄能沒事，或者.....師尊能早日走出這個陰影。

但他不知道，這件事，會成為永久籠罩在陰塵爻內心深處的恐懼。

回谷後休息不過幾個時辰，陰塵爻就又起身尋人，不過這次他沒有直接從崖上跳下了。

北冥離被抽了靈力，如同常人。

有修為之人，靈力越強盛，在死後屍身就可以保持更長時間的完好不腐爛，若是修為達到頂峰，屍身甚至可以永久保存完好。而沒了靈力的北冥離，毫無疑問，如果他已經摔死在谷底，就必須今早找到，否則......

他已經失去了六日，不敢絲毫耽擱，谷底寒氣慎重，尚且可以保存得久一點。

尋尋覓覓中，陰塵爻的內心是掙紮的。

他又想找到離，但是如果是一副一動不動的模樣，他想他會崩潰。

可是如果沒找到.....不知下落的離對他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師徒二人，日覆一日，不曾停歇，一次一次地翻找每一處地方。

一日.....

三日.....

第七日的太陽再一次升起的時候，陰塵爻已經渾身無力了。

他放任自己的身體砸到堅硬的地上，眼睛呆呆地望著被樹葉遮擋了一半的天空。

終於忍不住，擡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雙眼，靜謐的林子裏傳來男人一聲一聲低低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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