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莫林驚詫的看向院長，臉上滿滿都是不可置信。

莫清河也有些詫異，看院長那樣根本就不像是五十歲，說是八、九十歲應該都有人信。他單只還完好的眼睛渾濁不堪，渾身幹瘦，後背佝僂著，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老人斑，渾身上下還透著一股將死之人的暮氣。

這時，一群人還沒走多遠。莫清河想了想，扭頭看去，只見村長站在山頂上，註視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面色有些沈沈，不像是多友好的樣子。

一行玩家緊趕慢趕的朝著那個臨時搭建的劇院走去，終於在開戲之前趕到了臺下。臺上的演員此時都已經準備就緒了，見眾人都落座之後，場面們準備好動作。下一刻，一聲琵琶聲響起，三弦彈撥而動。

與此同時，正當玩家們都擡頭看向戲臺子上時，莫清河的眼神先是左右飄移，琵琶聲響起之後更是低下了頭。

從她來這個劇院開始，她就沒正眼看過臺上的人。因為她想驗證一下她昨天的猜測，到底是戲曲有問題還是唱戲的人有問題。

她盯著腳尖，保持著半垂眸的姿態，聽著臺上的曲子。

這還是跟昨天一模一樣的戲曲。但莫清河今天再聽，感覺就不一樣了。腔調還在，但那引人入勝、讓人念念不忘的味道突然沒了。“楊貴妃”悲戚的哭叫聲再也激不起莫清河半點愁緒，她面無表情的盯著腳尖，隨後又百般無聊的看向旁邊院長的腳尖。

看了一會兒，她的眉頭突然動了動。

幾人坐在了離一扇門很近的座位上，院長坐在莫清河的左邊，座位與座位之間還有些空隙。莫清河看向院長的時候，餘光剛好從空隙中看到了劇院裏的小門，就在剛剛，那扇小門前有一個人影急匆匆的走了過去。

莫清河的視力極好，一眼就看出那人就是昨天拜祭時領頭的中年人，也就是院長所說的雙生戲班的班主。

他神色匆匆，從小門前一晃而過。看那方向，應當是朝著村裏走去了。

他現在去村裏，是有什麽事情麽？莫清河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下一秒，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神一亮。

根據昨天的觀察，這個雙生戲班一共有十個人，人不多，有些人在臺上還要飾演多個角色。而今天跟昨天唱的是同一場戲，那麽就代表今天臺上應該是有九個人的，剩下的一個人就是班主了。

但是現在班主朝著村裏走去了，那就說明雙生戲班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後臺，此時後臺是——沒人的。

沒人？莫清河的眼睛動了動，悄悄站起來，朝著門口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就在她剛走到門口的那一刻，她就產生了一種被什麽東西註視著的感覺。

那感覺極其詭異，她就像是被一雙冰冷幽怨、充滿著惡意的眼睛註視著，從她站起來的那一刻，那目光就如影隨形的跟著她。

感受到這目光，她的腳步頓了頓，垂眸看向了身後，但極其克制的沒有看向戲臺上，只看了看身後的觀眾。臺下觀眾的眼神中滿是癡迷，看起來比昨天似乎都要嚴重些，但並沒有人看著她。

看完這麽一眼，她就飛快的就朝門口走去，然後繞了個彎子走向了劇組的後臺。這後臺並不跟劇院相連，而是離著劇院有幾步的距離。

此時，後臺的門半掩著，莫清河推開門，目光掃過了一下這個房間。

後臺這個房間很大，桌上和地上都擺著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並不規整，看起來像是因為急著化妝打扮而隨意亂放的。整個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脂粉油彩的味道，而這味道中隱隱還摻雜了一些其他味道，說不出來，但並不好聞。

聞著這些味道，莫清河皺了皺眉，然後將目光放到了房間裏面最顯眼的十口箱子上。

這些箱子排成一列，整整齊齊的放在地上。每口箱子的形狀大小各異，但應當都是用同一種木頭制作的。這木頭烏沈沈的，黑中泛著些暗紅，顏色看著有些壓抑。

莫清河緩步走到箱子旁，蹲下來打開了第一個箱子。箱子一打開，就能看見裏面擺著一尊佛像，赫然就是那天的老郎神神像。

但與那天的老郎神神像不同的是，這個神像裂了些，底座缺了一小塊角。

莫清河將神像拿起來看了看，隨後小心的放了回去，蓋上第一口箱子，緊接著就打開了第二口箱子。

第二口箱子看起來是用來裝樂器的，裏面裝了一些防震的墊子，形狀大小應當跟琵琶很吻合。但此時這箱子裏並沒有樂器，裏面空蕩蕩的，只有箱口旁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林華”。

林華？看起來像是個名字。莫清河默默記住這個名字，擡腳走向了下一個箱子。

一連開了九個箱子，莫清河卻什麽也沒開出來，所知道的只是多了八個名字。但從前面幾個箱子來看，這些箱子裝的都是演員們唱戲的行頭，每個演員單獨有一個箱子，再加上老郎神存放的箱子，所以一共有十口箱子。

眼看就只剩下最後一口箱子沒開，莫清河這時候已經不抱什麽期待了，存著了解一下這口箱子裏名字的心思，她隨手打開了箱子。

一打開箱子，莫清河就被箱子裏傳來的刺鼻的味道給嗆到了。這是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出來的味道，濃烈的腐臭的味道夾雜著一股血腥味，裏面還有一股奇怪的皮脂的味道，總之極其難聞。

莫清河皺了皺眉，才低頭看向箱子裏。

只見箱子裏除了一張上面寫著“書林”的紙，還有一件靜靜躺著的戲服，整件戲服是明黃色與正藍色交織，表面光滑如緞，它的領口處繡著繁覆的花紋，衣領旁邊還綴著一些流蘇。

這分明就是昨日“楊貴妃”所穿的戲服。這麽近距離的看起來，這件戲服美的有些驚心動魄。

莫清河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癡迷，她一只手無意識的撫上這件戲服，一只手放在了腿上，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美啊……她在心中緩緩驚嘆著。

就在她想要將戲服拿起來的時候，她的眼前莫名出現了“楊貴妃”的影像。

“楊貴妃”站在她的不遠處，身上穿著那件極美的戲服，緩緩對她面前的鏡子唱著“～啊呀，聖上嚇！我一命兒死在黃泉下，一靈兒只傍著黃旗下。啊呀罷～”

莫清河癡癡的看著她，過了一會，“楊貴妃”似乎感覺到有人註視著她，緩緩的轉過了頭。看到莫清河，她也不惱，只是對著她淺淺一笑。

見莫清河還是有些癡迷的看向她，她朝莫清河招了招手，“來……”

聽到聲音，莫清河乖乖的就朝她走過去，眼中滿是迷戀之色，只有那只放在腿邊的手不斷震顫著。

見莫清河走到她身邊，“楊貴妃”伸手摸向莫清河的臉頰，莫清河不躲不閃，任由她摸上了自己的臉頰。“楊貴妃”閉上眼，細細感受著手下皮膚的細膩程度，似乎正在衡量這張皮的價值。

過了好一會兒，她看似滿意的點點頭，才指著自己身上的戲服對著莫清河說：“你看，這件戲服好看嗎？”

莫清河呆呆的點了點頭。

“楊貴妃”又問：“那你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借你穿一穿。”

莫清河臉上露出一抹笑，眼神迷亂的再度點頭。

“楊貴妃”滿意的看向她，擡手慢慢將戲服脫下來，遞給了莫清河。莫清河伸手接過，看向“楊貴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脫下衣服後，楊貴妃的面容似乎模糊了一些。

看了一眼後，她就很快的低下頭，將戲服的一只袖子套到自己胳膊上。在套上戲服的那一瞬間，她的胳膊就像是被什麽吸附住了，戲服緊緊的貼在胳膊上，那細膩光滑的觸感像是身上又長出了一層新皮。

看到這，“楊貴妃”的眼神慢慢亮了起來。眼看著莫清河就要把另一只垂在腿邊的胳膊塞進戲服裏時，整個虛幻的影像突然震顫了一下。

“莫清河……莫清河……”院長推了推莫清河的肩膀，試圖搖醒她。

莫清河恍惚了一下，放在腿邊的手指緊了緊，然後再度放松，想要繼續看看這個已經模糊的虛幻畫面。

此時的畫面已經變得模糊不清，戲服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楊貴妃”的身上，而她的身影也在慢慢遠去。就在莫清河即將脫離這個虛幻世界的那一刻，楊貴妃的面容就像被抹去了，變成了一片白，而她身上的那件戲服，慢慢有了變化。

戲服的顏色變淡了些，它的身後慢慢顯露出來一個影子。先是從肩膀處冒出來一雙胳膊，然後從腰處露出一雙腿，緊接著，從“楊貴妃”的耳朵處冒出了一個頭。

等這個身影完全顯露出來後，她趴在“楊貴妃”的身上，緊緊的箍住了“楊貴妃”的脖子，兩人頭挨著頭，看起來十分親密。

更為可怕的是，那個長出來的影子，跟“楊貴妃”長得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隨後兩人的身影慢慢淡去，很快，虛幻的影像就消失了，莫清河徹底的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走到了一個全身鏡面前，而那件本該被她捧在手上的戲服，此時已經套上了她的一只胳膊，而另一只胳膊好像也是蓄勢待發，剛要準備放進戲服中。

這姿勢異常的奇怪，結合剛剛的畫面還有些驚悚。但莫清河卻像是早有心裏準備一般，飛快的脫下了戲服，朝著院長燦爛一笑。

直笑的院長有些不自在的垂了垂眸，腳尖微動。其實剛剛有那麽一瞬間，院長有想過要不要去救莫清河，因為早先他覺得只要莫清河死了就能一直陪著他了，他也有自信能照顧好莫清河。

然而後來一直旁觀著莫清河在游戲中的行為，這種想法也慢慢變淡了。莫清河的自信與強大，就算身處黑暗也讓她在這黑暗中熠熠生輝。

更何況，被剝皮而死，這種死法也太醜陋了。莫清河這麽美，她能忍受自己以這種方式死去嗎？就在閃過這個想法的一瞬間，院長就飛快的說服了自己。

莫清河笑完後，也垂下了眸。她其實也有些奇怪有些院長的怪異之處，他不僅能記得自己，甚至還能做出屬於NPC職責之外的事情，這是為什麽？

這個想法一閃而過，莫清河並不著急，而是將目光放回了戲服身上。戲服的內部光滑柔軟，像是有溫度一般，緊緊的貼在莫清河的手上，她抖開戲服，將袖子翻過來一看，袖子上竟還沾著一些皮膚組織。

見此，莫清河瞇了瞇眼，想到了昨晚死去的王芝芝。而等她凝神再看過去時，那皮膚組織就跟憑空消失了一般，失去了蹤跡。

莫清河頓了頓，想了一下後將戲服疊好，放回箱子中，然後將所有的東西歸到原位。眼看著所有的東西都歸置好後，她瞥了一眼院長，笑道，“發什麽呆呢？戲唱完了？”

院長搖了搖頭，“還沒，我只是看你不在，來找你。”

莫清河彎了彎眼睛，像是沒聽出什麽，調笑道，“一會兒不見，就想我了？”

聞言，院長別過頭暗自窘迫了一會，竟真的點了點頭。

見此，莫清河剛準備說什麽，就被外面傳來的腳步聲給吸引了註意力。外面似乎有人正在往這邊趕，腳步聲有些雜亂，但人應該不多，隱隱還傳來了拐杖杵地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見此，莫清河拉住院長，從大門正對面的窗戶翻了出去，然後緊緊的貼在了窗戶後。

兩人翻出去沒一會，裏面就傳來了一聲推門聲。緊接著房間裏傳來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然後又折返回去停下了。

一道聲音畢恭畢敬的，還帶著些驚慌失措，“師父，您看——”

“您說這可怎麽辦啊？”

作者有話要說：二合一啦，雖然都是短小君～～嘿嘿，但也算完成了嘛。（ ^3^ ）╱～～

唱戲片段還是來自《長生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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