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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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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爻原以為所謂暗中刺殺趙勤的人,是自己或者阮玉,一來下手的時候有個數,二來慕雲深的手上也沒其他能用的人了。

結果第二天傍晚的時候,蕭爻頭朝下,正吊兒郎當喝酒逗人的時候,忽然東邊一陣敲鑼打鼓,說有人行刺太子。

這陣動靜著實不小,然西市眾人只是微微撐起了眼皮子,只要天塌不下來,就各幹各的事,不瞎打聽,也不摻和。

“咚”蕭爻一個沒勾住,直楞楞的從窗戶前摔了下去,正妨礙到阮玉練功,橫豎遭了頓拳腳,身後拖著小丫頭和大姨娘,在鵲吟軒中上下亂蹦。

慕雲深正坐在二樓的清凈角落裏喝茶,桌上放著碟桂花糕,動都沒動過。他撐著頭看了看鬧哄哄的人群,自碟子裏拿出一塊桂花糕來,蕭爻從他身邊竄過去的時候,就著慕雲深的指頭,一口吞了大半,嘴裏還含糊不清的問,“大和尚呢?”

倘若智遠還在鵲吟軒,他肯定不敢這麽招惹阮玉。

“替我辦事去了。”慕雲深伸手一攔,阮玉就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還是乖乖坐到他身邊,一邊喝茶,一邊瞪著蕭爻。

近日越發圓融通透的悉曇也有殺性起伏的一天。

“慕大哥,這樣不公平,”阮玉氣哼哼的將一塊桂花糕啃得參差不齊,“你什麽事都告訴姓蕭的,打架都護著他,對我不公平。”

她頓了頓,忽然又想起件事,剎那間偃旗息鼓,只是仍然憤憤的折磨手裏的桂花糕,一半吃到了嘴裏,一半全搓成了屑子,飄在茶碗上——

倘若不是蕭爻,阮玉天大的脾氣都不敢在慕雲深面前表現出來;倘若不是蕭爻,她的慕大哥還是冰雕玉琢不食人間煙火,要操心的事那麽多,哪管她從何處受了委屈。

更何況,真打起架來,她也不是蕭爻的對手。

於是乎越想越氣,又抓了塊糕點繼續浪費。

“哎哎哎,你不吃歸我啊。”蕭爻痛心疾首。

等他們鬧騰累了,連走南闖北的行路人都歇完了腳,鵲吟軒裏三三兩兩都沒什麽熱鬧的時候,智遠才踏著月色急匆匆回來。

他那尤為暴露的光腦門上纏著層黑布,整個人蒙頭蓋臉,剛進來的時候引來一陣矚目,但想必這個時辰,外頭還在營生的人十之八/九都是這個打扮,隨即也就沒人關心了。

智遠剛動過武,身上還有股肅殺未曾散盡,帶著點料峭春寒,忽的撲進鵲吟軒中,第一個認出他來的還是阮玉。

小丫頭纖細的眉頭一蹙,“幹什麽去了?”

雖名為師徒,但阮玉老大不客氣的態度和尚也習慣了,飛身往二樓一躍,低聲道,“那小娃娃已經被宮裏來的人接走,受了點傷,血流的兇險,但沒有大事。”

智遠又道,“來的都是些高手,我殺了其中兩個,另一個重傷逃脫,還有一個幹看戲了,根本沒進院子,阿彌陀佛。”說完,他又回頭叮囑了阮玉一聲,“我們念經吃素的,決不能殺害無辜,為師已經不是落伽山的掌門了,可以放浪形骸,以後你要註意點。”

“……”阮玉想把一手的桂花糕屑子都糊在他頭上。

“好,”慕雲深又喝了一口面前的茶,“等著吧,今晚還有大戲要唱。”

西市裏,通宵達旦都有聲音,這時候更是殺人越貨的集中點,仔細聽,能從貓叫狗吠中聽到幾聲哀鳴。

陳川的白衣服還沒來得及換,衣袖跟下擺濺上的血像是連串的梅花,他的臉很白,但沒有受傷的凝滯,正站在鵲吟軒對過的屋檐上,背後襯著一彎薄月。

雖是高處,但鵲吟軒門窗緊閉,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這兒瞇著眼睛,是能看出個什麽好歹來?

“陳先生。”手裏拿著把鐵扇,楊遇之塗脂抹粉,生怕別人看不出他是個小白臉來。

不比陳川高立屋頂的孤寒,楊遇之顯然更會享受,此刻左擁右抱著兩個美人兒,正在二樓布置下酒席,飯來張口般的埋在長椅中。

他是趙康的入幕之賓,雖不插手官場上的事,但久而久之與陳川之流也有來往。

楊遇之瞧不慣陳川的惺惺作態,陳川看不慣楊遇之的眠花宿柳,凡有事同往,總會相互膈應兩句。

“今晚康王殿下派出的人怕是無功而返吧?”楊遇之不用擡頭,將聲音壓成一線送入陳川的耳朵裏,還連帶著喝酒與嚼花生的脆響,夾雜著不堪入耳的淫詞穢調,“陳先生倒是很會明哲保身,一看形勢不對抽身就走,回去怕少不得編排欺瞞。”

“哼,半斤八兩。”陳川淡淡的回了他一句,“倘若瑞王得償所願,遇之兄何必跟我似的,半夜不入自家溫柔鄉,反倒來西市尋殘花問敗柳?”

趙明梁的五個兒子裏,只有趙康和趙豐遠在封地,趙勉與趙康雖身在皇城,卻也有了各自的封號,相互之間使絆子,誰也不比誰過的清閑。

而東市西市間隔著一條護城河,所做的營生偶爾也有重覆,但東市始終略勝一籌。

譬如東市花街的姑娘普遍比西市的溫柔漂亮;東市賣的果子普遍比西市大上一圈,還甜;東市的算命先生都比西市來的靈驗。

楊遇之偏回,“我就愛潑辣的。”

正鬥著嘴,鵲吟軒裏忽然有了動靜。許紅菱將窗戶支開,手裏懶洋洋搖著一面團扇,目光穿過狹隘的街道,落在陳川和楊遇之的身上。

已至深夜,西市的月光常年朦朧稀薄,很難辨別一舉一動。楊遇之三十開外的年紀,這輩子談不上閱人無數,但女人卻是越見越多,女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種笑容,縱使看不清,他也能辨別一二。

當即推開身側兩個柔弱無骨的女子,飛身往鵲吟軒而去。

陳川不敢怠慢,立即跟上。

“嘎”來開門的也是個伶俐漂亮的小姑娘,避免了兩個有身份的人做梁上君子。

乍進門時,整個鵲吟軒漆黑一片,似乎在一瞬間,自上而下所有的蠟燭都點燃了,正當門的桌上坐著兩個年輕人,暗處卻還不知道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著。

陳川趕緊上前拘了個禮。他骨子裏有種私塾先生的文雅,修長的身形攏在白衣鶴麾下,眼睛也不亂看,簡直客氣到了疏離的地步。

而楊遇之完全是另一種人,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戒備,嘴角帶著絲譏哨的笑意,開口便是,“你們如此故弄玄虛,就算瑞王殿下想爭取合作,我也不會放任各位亂來。”

楊遇之的身份跟陳川不同,他出生時也是鐘鳴鼎食的富貴人家,祖上三代為官,雖不算什麽中樞密要,只是官場險惡,他也都輪番見過了。

而今整個楊家早已沒落,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算活躍,幫著趙端做事,以還當年援手之情。

楊遇之看得透,知道這裏面的每一個人都不幹凈,所以也不跟陳川似得自詡清高。

“你們暗中救下趙勤到底有什麽目的?”楊遇之又問。

“當今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哪有不救之理?壯士這般說話,難道一心盼著殿下亡故?”慕雲深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又繼續道,“恕在下鬥膽猜測,難不成要殺小殿下的人跟你有所瓜葛?”

一點也沒有抱歉的意思。

“哈哈哈哈”楊遇之仰頭大笑,“誰都知道我楊某幾年前都還是朝廷欽犯,認識幾個窮兇極惡之徒有什麽奇怪,王爺手底下這麽多人,總有異心者,我們的行為皆是自作主張,跟王爺哪來的關系?”

慕雲深的臉色很沈,上下通明的燭光都沒有辦法顯出原貌,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茶水,也不喝,似乎裏面裝著什麽奇珍異寶,蒼穹宇內,無端端的引人心悸。

楊遇之下意識的往門口退了退,“就算你不想幫我家王爺,也請不要插手現在的局勢。”

“呵……”慕雲深冷笑,“如果我偏要插手呢?”

他的話音剛起了一個頭,待落下的時候,已經有一把緋紅色的短劍架在了鐵扇上。

兩柄兵刃交擊,火花頓現,他的鐵扇發出近乎於慘叫的嘶鳴,向外的那面留下數寸長的裂痕。

到這時,楊遇之方才分出神來看向堂中的另一人。

他明明可以從談吐氣息裏聽出來慕雲深身體孱弱,不懂武功,但目光一旦被吸引,便似心驚膽顫般至始至終要盯著慕雲深不放,怕稍一分神,自己便會身首異處。

而蕭爻又隱藏的過深,沒有氣息,沒有殺意,仿佛只是一團黑咕隆咚的陰雲,待出手時,方才有一線的光,直沖進耳目神識當中。

“兩位,”楊遇之的鐵扇架著這柄短劍,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薄汗,“殺了我,瑞王府還有千千萬萬個說客,至少我還不算討厭。”

倒也是,楊遇之說話雖然不怎麽動聽,但做人這一方面還算厚道,不像陳川,表面斯斯文文,手裏頭卻扣著一把暗鏢,隨時準備偷襲慕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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