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看不到多少星星，連月亮也被烏雲遮擋，世間萬物仿佛都籠罩在一塊黑色的幕布下，伸手不見五指，這一晚註定不得安生。

風蕭蕭從宮門口一路殺向勤政殿，越是往裏走聞聲趕來的守衛就越多，她想要行進就愈發艱難，行至太和門時幾乎已經是踩著屍體在前進。

說來好笑，她能這麽所向披靡有一部分還是托了宮蔚的福，幾乎是她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傳下來一道生擒她的命令。

風蕭蕭提著她的紅拂長劍，腰間還塞著淩雲當初送給她的匕首，但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動過腰間的匕首，因為她要把它留給宮蔚。

礙於命令，侍衛們也不會傻乎乎地沖上去送死，只能且戰且退，不久後風蕭蕭就來到了勤政殿門口，終於，她遠遠望見了宮蔚。

風蕭蕭自認為她人生二十載，從來都沒有真正恨過一個人，而現在，她確確實實地恨著遠處那個涼薄無情的男人，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離得距離有些遠，宮蔚只能看到風蕭蕭模糊的輪廓，對方的衣服成片被血濺染，純凈的白色上覆蓋了濃重的鮮紅，像是雪地裏的紅梅。

離得這麽遠，他都能感受到對方滔天的恨意。

“陛下，風姑娘好像誤會了什麽。”蒙恪如今也已察覺了江湖聲名赫赫的長生教主其實是個女子，還和大將軍尉遲衍有些牽扯，對於她殺了蒙佳一事，雖然他知道自家妹子什麽脾性，但對於風蕭蕭這個弒親仇人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了。

宮蔚知道外界都是怎麽傳聞的，但他並不打算解釋，他對不住別人的事做得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兩樁，他目不斜視地吩咐，“生擒。”

“是。”蒙恪領了命，也不再多置喙什麽，從風蕭蕭進宮的那一刻起他們就開始布置天羅地網，當然對手不一般，為了減少傷亡還得用上些下作手段。

在皇帝的命令下，勤政殿的侍衛們也加入了戰局，風蕭蕭被包圍在中心，她可不會感激對手的手下留情，侍衛們越是束手束腳，她越是殺紅眼。

蒙恪很清楚，像風蕭蕭這般毫無戰術章法，全憑著一股狠勁收割人命的行為很不理智，像頭未開化的兇惡野獸，顯得悲慟且震怒。

她滿腦子只有必需殺了仇人的決心，從未想過退路。

蒙恪站在宮蔚身邊看著，風蕭蕭忽然被一張大網兜頭困住，十幾個侍衛紛紛撲上去壓制住她的手腳，在浸了大量蒙汗藥的帕子下，掙紮漸漸微弱下去。

他忽然生出些不忍。

宮蔚緩緩走下高臺，朝底下仿佛沒了生息的女子走去，“若是為了那兩個人她連自己最珍惜的性命都不要了，倒不如讓她統統忘幹凈，然後好好活著，也算，我還她的。”

蒙恪沒有忍住，急聲問道：“若是她不願意呢？”他知道的，若是她能選擇，肯定不願意這樣茍且地活著。

年輕的帝王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以後宮裏不準再提宮蔚這個名字。”

淩霄承認自己很卑鄙，宮蔚這個名字跟了他十幾年，但這個名字承載的過去都是陰暗和屈辱，骯臟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打從他用這個名字的第一天起就時刻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夠丟棄它。

如今，他終於如願以償，從今以後世上只有一個淩霄，身份尊貴顯赫，沒有任何的汙點，他可以欺騙自己他很幹凈，也可以欺騙自己……

她恨的只是宮蔚，不是淩霄，不是他。

即使已經到了早春時節，空氣裏依舊透著濕涼的味道，春寒料峭，風蕭蕭捧著茶杯坐在殿門口，把宮女們誠惶誠恐的哀求都當成了耳邊風。

肩膀上忽然一重，厚實的黑狐大氅將她包了個嚴嚴實實，男人略帶責怪實則關心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上次生病我守了你一整夜，這次是想讓我守你多久？”

風蕭蕭心虛地嘬了一小口茶，然後才怏怏不樂地擡起頭，“淩霄，我就是覺得……屋子裏著實有些悶。”

自她醒來的那一日起，見到最多的就只有這個叫淩霄的男人，對方是皇帝，但是在她面前絲毫沒有皇帝的架子，反而處處遷就著她，伺候著她。

她想跟所有人一樣叫他陛下，卻被對方生氣地打斷說她以前都是對他直呼其名的，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按照道理來說皇帝的妻子就是皇後，可是淩霄沒有皇後，但他有很多的妃子，而對方給出的解釋是等她養好病就會正式給她冊封。

風蕭蕭不甚在意什麽名分，她大病了一場之後就什麽都記不起來了，連自己的名字都是從對方口裏得知，即使她每天都在回想，可絲毫沒有頭緒，她擁有的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陌生，大到一宮一室，小到一草一木，好像她沒失憶前從未在這生活過一天。

風蕭蕭也不知道自己在執著個什麽勁，從前的記憶她想不想得起來，明明連淩霄都不在乎，而她如今的生活說是錦衣玉食一點兒也不為過，到哪兒都有人時刻跟著伺候，就算她心事重重，身子還是誠實地圓潤了一圈。

看著風蕭蕭無視身邊的一群人，又陷入了自己的深思，淩霄眼神暗了暗，拿走對方手裏的茶杯隨手就扔了出去，清脆的碎裂聲嚇了風蕭蕭一跳，她回過神，不滿地抱怨，“你幹什麽呀？”

一生氣就扔東西，這都是誰慣出來的毛病？

淩霄沒有回話，他先是屏退左右，然後直接連人帶大氅地橫抱起走入殿內。

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抱來抱去的，風蕭蕭整張臉臊得慌，惱羞成怒地亂扭亂蹬，“整天動不動就抱，我是自己沒有腿嗎，你丟不丟人？”

淩霄沒有理睬她的抗議，將她放到內殿的軟榻上，然後一言不發地抓起她兩只冰冷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裏暖著。

這下風蕭蕭也沒法再兇起來了，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她深谙對方的小性子，鬧別扭的時候就不肯跟她說話，但是冷戰歸冷戰，行動上依舊關懷備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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