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妖獸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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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後半夜才回了王府。

看院子裏的窗戶都黑乎乎的,想是那個有氣人怪癖的徒弟睡了,他才不會老老實實地真在那兒挨罰的。

滄海有點不放心,“青絲纏”,他解不了,即便睡著,恐怕也是睡不踏實。

鳴呦身份上是賀暄的書童,所以住在西邊的廂房。

他推門進去,床榻上空空如也,被褥沒有一絲褶皺,看來這人壓根兒就沒回過房。

頓時,心裏湧起一種不安,陡然就想起了這不安的源頭。

滄海急急地推開自己臥室的門,門板撞在墻壁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他一揮衣袖,燭焰重新大亮。明亮的光影中,鳴呦趴伏在桌案上,無聲無息,安靜地可怕。

他手腕上的血還在緩慢地淌著,地下碩大一片血跡,將幹未幹,將凝未凝,把燭光也染成了紅色。

滄海的眸子驟然縮緊,他指尖微動,那道鏈形的光束一下子消失了,反而顯得手腕上的紅痕更加驚心觸目。

他慌不疊地伸手捧起鳴呦的手腕,倒抽了兩口冷氣,指腹過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很快愈合,最後只剩了兩道細細的紅痕,大概明天便可消失!

鳴呦的臉色蒼白若紙,脆弱得像最後一枚秋葉,隨意一碾,便會四分五裂!

他的臉色很平靜,只如尋常入睡一般,絲毫不見痛楚,仿佛那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甚至,唇角還掛著滿足的笑意。

鳴呦在被他抱入房中的時候醒了過來,神智很清醒,他動了動腕子,嘻嘻笑道,“師傅……徒兒愚鈍,還是沒想到錯在何處……”

滄海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知道他是失血過多,又沒有毛皮保持溫度,所以出現了畏寒癥狀,嘆道,“你為何不封住傷口,別告訴我,你連這個也忘了!”

鳴呦被他卷進被子裏,像掉進冰窟窿裏一樣,渾身不停地打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流點血,死不了的……”

“為什麽?”

鳴呦:“什麽?”

滄海:“為什麽這麽對你自己?”

滄海手掌抵上他後心,熱流從背心緩緩流至四肢百骸,老半天,鳴呦才長出一口氣,身體暖和過來,眼皮子便開始沈重,嘴裏嘟噥了一句,“反正沒人心疼……我,也不心疼……”

這句話也像一根青絲纏,不加法力卻仍然執著堅定地紮進了心裏,狠狠地將滄海的心縛做一團,越來越緊,疼得撕心裂肺,疼得肝腸寸斷,好一個沒人心疼!

過了一會兒,夢中的鳴呦皺了皺眉,然後,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滲了出來,“咕嚕”滾進了烏黑的長發。

幾日後,聖旨下,皇帝陛下微服出巡,徒經樂陽,離季仰嵐封地不遠,召他前去說話。

季仰嵐收拾了行裝,帶著幾個侍衛翌日便出發了。

臨行前,賀暄囑咐了雪虎千萬不可動用法力,他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場輪回中,如果傷及人命,會影響他的修行和功德,到時候想成仙,可就難了!

送走了季仰嵐一行,滄海也帶著鳴呦上路了,西面河谷的妖獸作亂尚未平息,趁季仰嵐不在,正可前去處理停當。

鳴呦與他一同駕著雲,捂著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長頭發,大聲喊道,“師傅,我法術不強功力不深,不能當你的左膀右臂,充其量就是個拖後腿的,您幹嘛總帶著我呀……”

滄海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你不是不想活了麽,正好給妖獸當零嘴兒,這也算死得其所了吧!”

他這是在開玩笑麽?鳴呦一不留神,差點被風吹下雲頭,幸虧一把扯住了滄海的衣袖。

“嘻嘻……”他誕皮笑臉地說道,“比起妖獸,我更願意給師傅您當零嘴兒……”

滄海凝視著他的眸子,每當他出現這種放誕不經的表情,眉梢總是微微吊起,然後用欠揍找打的無賴樣兒從眼角縫兒看人。

滄海心中啼笑皆非,卻不敢對他稍加辭色。

因為,這個人,給了三分顏色,一定會開染坊。

如果,當初,不是他對芝華稍微表露了那麽一點兒感情,他也不會渾蛋到用“幻夢草”來試探他,也不會走到那麽無法收拾的地步!

“師傅”,鳴呦不覺死地又湊上來,還用指尖捏緊他的手腕。

細細的指甲輕柔地劃過腕骨,像一簇火花,“呯”地在心裏炸開。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亂七八糟纏成了一團亂麻。

心中卻有個疑問更加強烈,鳴呦最近的行為越發乖張,原先他唯恐與他靠近,幾乎是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而最近這些日子,尤其是與解羽下了凡間,他的行為頗為費解,似乎不再刻意約束自己,變著法兒的折騰!

滄海側目盯著他,目光犀利如劍,似乎想剖開他的心看看。

鳴呦卻貼得更近了些,挽著他的手臂,仰起頭來,鼻尖與他只有一拳的距離,輕笑道,“師傅,怎麽,這麽看著我……是等不及嘗嘗這零嘴兒的味道麽……”

說著,他踮著腳尖,越湊越近,與他唇瓣碰在一起。

緊接著,鳴呦睜大了眼睛,他以為他會躲開,至少會轉過頭去,卻沒料到,他居然一絲半毫都沒有動。

尷尬了,鳴呦腦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但他很快便尋回了理智,伸出舌尖在滄海唇瓣上輕輕一滑,便從他唇縫中探了進去。

舌葉靈活得在他牙齒上侵略了一圈,也不貪婪,很快便縮了回去。

然後,“嘻嘻”一笑,“師傅,零嘴兒的味道如何?”

滄海無聲地望著他,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鳴呦的瞳仁上蒙了一抹水汽,隔著這層薄霧,他分明看到他心底的悲傷與自我放逐,那裏沒有亮光皆是自我拋棄的黑暗。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違背本性的灑脫,實質是再無所戀的深淵,這深淵吞噬了芝華性情中原本自由自在、灑脫不拘的光明!

滄海想了許多,最後卻只問了一句話,“你到底想做什麽?”

鳴呦似是很不希望被他解讀到內心,他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最後無聲消失在唇角,他咬了咬唇,別過頭去,壓根兒就沒想回答這個問題。

心裏卻想起,五百年前,他也曾如此挑逗滄海,滄海也是這般表情,別無二致。

默默地看他,眼睛睜得很大,那次,可比這次出格多了。

正因為事後,滄海不驚不怒,神色如常,他才去采“幻夢草”來證實滄海的確對他有情,真真是春夢了無痕!

他暗暗嘆道,無痕也就罷了,還要把春夢變噩夢!

或者, “幻夢草”的傳說是假的吧,情與欲,本身就是兩回事兒!

西面河谷在魔族聚居地“荼餘荒洲”與“桂林八樹”的中間地帶,裏面關押著數以萬計的暴烈妖獸。

所謂暴烈妖獸,都是道行高深的獸妖在修煉關頭迷失了神智,只剩了嗜血暴力的本性。

但這些妖獸畢竟也是世間靈物,修行不易,不能輕易毀去,便被關在此處,由歷代武君看管,確保其不會逃出來為害三界。

上一屆武君任期已滿,河陽便是這一屆的守谷武君。

河谷雖有“浮離宮”的封印,但妖獸闖谷的事時有發生,最近也是這樣。

滄海本意將“浮離宮”傳給哲羽,這也正是他要哲羽來此歷練的原因,卻未曾料到,近來闖谷的妖獸鎮壓了一批,又一批,像被什麽人操縱了一般。

前兩日,滄海萬不得已,親自動手料理了幾只領頭的,可是妖獸闖谷的勢頭卻沒有得到根本的遏制。

“如何了,可有查到原因?”滄海問。

河陽答道,“回稟師傅,每日我與師弟將結界修補好,第二日總是又出現破損,像有什麽人躲起來故意為之。”

滄海皺了皺眉,幾日前便發現河谷的封印結界總是莫名出現細小的裂縫,起初他以為是妖獸的法力增高,將結界撞開了口子,因為還掛心著解羽渡劫,叮囑了河陽與哲羽修補好便匆匆地離開了。

這次回來,乍一聽到這個結果,還真是匪夷所思!

什麽人會這樣做,目的又是什麽!

哲羽許久不見鳴呦,高興得很,拉著他問長問短,時不時還捏捏他的臉頰,不知為何,他就是非常喜歡這個長得漂亮的小師弟!

鳴呦一臉無奈,被比自己小了幾千歲的“師兄”這樣作弄,還真是“心花怒放”得很啊!

終於,折騰夠了,哲羽把鳴呦按坐在河岸的大石上,“師弟,這澗水裏的魚可好吃了,你等著,師兄給你抓兩條來烤著吃!”

鳴呦側躺在大石上,一手支著手,隨手拔了一根靈芝草,邊嚼邊看著哲羽卷高了袖口和褲腿,跳進了清澈見底的河水中。

河底鋪著細碎的砂礪,水草糾糾纏纏之中,偶有尺餘長銀白色的魚兒游來游去。

藍天白雲,青山聳峙,耳邊水聲潺潺,鼻尖花香四溢,鳴呦長長地讚嘆了一聲,“師兄,這裏真好!”

哲羽抓了幾次,銀魚都狡猾地從他指縫中掙紮溜走了,他直起身,卻是毫不避諱地望向鳴呦的笑臉,笑道,“再美的風景,都與師弟的笑容相形見絀!”

鳴呦把剩下的草根扔進嘴裏,對被小屁孩兒調笑有些不滿,卻也不能發作,“師兄,是不是等這魚修煉成精了,你才能抓來給我吃呢……”

正說著,就見哲羽彎腰猛地一撈,水花四濺,一條魚撲騰著被他甩上了岸。

哲羽燃起了火堆,撿了根樹枝把魚叉起來,放在火上烤。

這個過程中,鳴呦袖手旁觀地說了一系列風涼話。

“師兄,還沒去掉魚的內臟……”

“師兄,火太旺了,魚皮會糊掉……”

“師兄,離火太遠了,我不要吃兩分熟……”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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