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誰更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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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在一旁的稍遠的亭階上負手而立,遠遠地望著湖岸,唇角掛著一絲淺笑,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

雪虎順著他的目光遙遙看去,一塊巨石上仰面躺著個淡藍衫子的人影,鳴呦懶洋洋地仰躺在石上,大概早就睡著了!

耳邊傳來君華與寧真的聒噪聲,二人面容和藹,言語之間卻冷嘲熱諷,夾槍帶棒!

季仰嵐捧著本棋譜,偶爾翻一頁,看得極其認真!

終於,寧真與君華吵得聲音越來越大,君華的臉子拉了下來,起身一甩衣袖,冷哼一聲,站到了亭子邊上去。

她這一袖子正好甩在寧真臉上,力氣用得大了些,倒像故意打了寧真的臉。

寧真憤怒地“謔”然站起,也站在亭子邊與君華大聲論理。

二人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季仰嵐終於不能再裝耳聾了,他無奈地嘆口氣,放下棋譜,走近兩位王妃身邊,打算勸一勸。

還沒勸兩句,寧真便倚在季仰嵐懷中,像受了莫大委屈般嚶嚶哭泣,而君華則不忿她這狐媚樣兒,猛然扯了她一把,想把她拉出季仰嵐的懷抱。

雪虎在一旁咬牙切齒,這個寧真,居然靠得解羽那樣近,還眼淚汪汪地發嗲。正氣不打一處來,正好看到君華那一扯,時不我待,他忠實地執行了滄海的命令。

那一扯本應只把寧真扯出來,然後寧真絆在亭子欄桿上掉落水中。

結果,事情發生了質的變化。只有滄海看了個一清二楚,雪虎伸出尾巴,在季仰嵐腰上一撥,他便隨著寧真一起墜入湖中。

君華“啊”地大叫一聲,驚地都說不出話來。

“你……”滄海盯著洋洋得意的雪虎,一時間真是氣結,他遲疑了一下,很快喝道,“還不去救人!”

雪虎看滄海的表情,分明不對勁啊,他顧不得許多,趕緊跳下湖去,一手一個,把兩個人水淋淋地撈了上來。

寧真和季仰嵐都沒窒息,只是喝了幾口湖水而已。

這場踏青,妥妥的,敗興而歸!

事件的發展方向,應該是體弱的季仰嵐得了風寒,君華有孕不宜操勞,寧真感念他不顧安危的相救之情,侍疾數日加深了感情。

人慌馬亂之際,雪虎忙裏偷閑,問滄海,“先生,我做錯了麽?”

滄海苦惱地望著雪虎,“沒錯,做得挺好……”我的意思是不要讓季仰嵐下水去救寧真,要你去救啊!很難理解麽!

回府不久,季仰嵐果真不負眾望,燒得一塌糊塗。

寧真果真啥事沒有,忙裏忙完跑前跑後地照顧季仰嵐。

雪虎把鳴呦拉到無人處,“不能讓寧真照顧他,這越照顧感情越深。”

鳴呦咬著手指尖,想了想,的確如此,“你的意思呢?”

雪虎咬了咬虎牙,“把那個婆娘給我弄病了,讓她也回屋躺著去。”

鳴呦點頭,辦法可行,但是,要怎麽做?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在二人面前,掌心托著個小小的藥丸。

回過頭去,滄海面無表情地說道,“拿去,服下不傷身體,可數日身體無力。”

鳴呦與雪虎對視一眼,果真是大神,連做壞事都看起來理所應不當!

不久,便傳來消息,側王妃身體欠佳,臥床不起。

賀暄向王妃建議,雪虎細心謹慎,最宜侍候王爺,王妃恩準!

雪虎搬著鋪蓋卷,美滋滋地打地鋪,鳴呦進了屋子。

雪虎納悶道,“你來做什麽?”

鳴呦笑了笑,“我來提醒你,收好那根尾巴。”

在雪虎充滿惡意的目光中,鳴呦故意扭動屁股,越走越遠!

他邊走邊哼歌,季仰嵐怎麽也得病好幾日,小爺我正好去找甘淵喝頓酒!

一出院門,看到個背影,心就涼了半截,懷疑滄海是不是變成小蟲子鉆進過他的腦袋!

“師傅……,不,先生……”鳴呦說話有點磕磕巴巴。

“去哪裏?”滄海的聲音平平,同他的臉一樣,動聽之極卻不夾雜任何感情。

“我,我……我餓了……”

“嗯……”滄海平靜淡然地問道,“然後呢……”

“去吃飯。”鳴呦垂下視線,有點痛恨自己,為什麽答應做書僮呢,貌似還不如徒弟。

滄海未發一言,當先邁出門檻,看鳴呦還不明所以地楞在那裏,輕聲說道,“不是吃東西麽,還不走?”

鳴呦恍然大悟,立即跟了上去。

一陣陣酒香撲鼻而來,勾得饞蟲在心裏撓癢癢。

“我可以喝酒麽?”鳴呦坐在滄海對面,覺得手腳多餘,擱哪兒都不合適。

看滄海沒吭聲,他心想,不吭聲就是默認了。

“小二,來壇酒。”

這叫“斂塵醉”的酒,香氣清淡,入口綿軟,還帶著梅子的清香。

鳴呦牛飲了三碗,又扔了幾顆花生米進嘴裏,發現滄海壓根兒就沒動筷子,這才想起凡間的食物煙火氣太重,不利於仙家修行,難怪他不吃了。

“師傅”,鳴酒噴出一口酒氣,怕醺著了滄海,趕緊捂住嘴,“您老,要不自己去蹓跶……吃飽了,我自己回去。”

滄海也不言語,仍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一開始,鳴呦頗不習慣對面一個大活人不聲不響地坐著,覺得這樣下去都要消化不良了。

又是幾碗酒下肚,他決定無視這塊石頭,他喜歡等就等好了。

“斂塵醉”入口微辣帶甜,酒勁卻不小,不知不覺就上了頭。

眼前那張冰塊一般清冷的臉,晃了幾晃,就自帶了光暈。鳴呦打了個酒嗝之後,覺得差點把自己都醺一個跟頭。

眼皮耷拉著,一會兒,又擡起來,突然,沖著滄海傻乎乎地一笑,眸子裏的水光溢得滿滿的,在窗外的夜色背景中,像星子乍裂,碎片星芒皆落於眼底,他喃喃地問道,“滄海,你可知……我最喜歡在哪裏飲酒……”

他沖著窗外一指,不知遙遙指向的是何處,“是那裏……很多次,我坐得高高的……看他……”,他單手支著搖搖欲墜的下巴,笑得既開心又落寞,“他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生氣……身邊有許多人,男的女的,很多,……但我瞧得出來,他……很孤單,他總是發呆……,像在思念誰……”

滄海默默地聽著,看著。

鳴呦琉璃樣的碧色眸子,閃著氤氳的光,水霧凝於瞳孔,放大了目中虛茫,長長的黑羚般的睫羽,勉力地擡起又落下,被醉意浸得濕漉漉的。

滄海聽到自己的聲音被燭光染得異常溫和,“我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可好?”

鳴呦仰著頭,腦仁像團漿糊,他還不忘拎起喝空了的酒壇子,“好,去那兒喝酒……”

滄海雙手橫抱著他,從酒樓二層的窗戶一躍而出,在夜風中快速穿行,如流矢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風聲呼嘯過耳,鳴呦把頭往滄海胸膛靠得更緊些,嘴裏嘀咕著,“我原來也會這樣飛的,只是現在……不敢……”

滄海笑了一下,這小東西還沒太糊塗,知道現在是鳴呦的身份,四百年的小妖,哪裏會騰雲駕霧。

這裏是大內宮禁,遠近高低的金色屋頂像層巒疊嶂的山峰,在夜色中烏沈沈的,此起彼伏延綿不絕。暗藍的天空墜滿了星子,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游向遙遠的天際。

滄海把他放在一處較為平坦的屋脊之上,“斂塵醉”的後勁頗大,鳴呦已完全坐不住了,他懷裏摟著空壇子,仰面躺在廣闊的銀河之下,頭枕著滄海的大腿。

穿行而過的夜風,讓鳴呦灼燒的腦袋更加糊塗,他闔起眼簾,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翻了個身,側臥著,看遠處閃爍的燭光,昏昏沈沈,落眼全是光斑。

可他仍強撐著困頓的眼皮,聲音低沈沙啞,“中容,你曾經對我說……我總有一天會後悔……你錯了,我沒有後悔……”

中容是芝華在幽鳴洞天的好朋友,一只與他一起修煉成形的樹精,滄海想他一定以為自己枕著的是中容吧!

鳴呦眨眨眼,眼角瑩光一閃,一顆淚珠滾順眼角滑過鼻翼,暈在了他淩亂的烏發裏,“我只是……很失望,中容……你懂麽……”

他伸出一根手指,探向眼前迷蒙的燭光,指尖微動,像在描摩著什麽,喃喃自語道,“滄海……等不到你,我總要……回家的……”

終於,他無力地放下手臂,沈入夢裏,滾燙的呼吸中淡淡的酒氣噴薄在空氣裏,浮起又散去。

滄海始終沈默著,終於,在一道流星劃過時,照亮了他臉上點點晶瑩的水光,他俯下身體,慢慢地將冰涼的唇覆在那被酒意漬得鮮紅滾燙的唇瓣上,烙上重重的長長的一吻。

芝華,我一直都在啊!

在多寶的空水鏡中,滄海看到,當年的芝華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在月下瀑布救過的那個人,他終於成了皇帝,萬千擁戴,四海歸心!

芝華的修為已看出了他的仙身,大日神君曾經告訴過他,擅自修改凡人的命格是要受天譴的。

無數個夜晚,芝華抱著酒壇子,遠遠望著那個朦朧的身影,用指尖虛描那人冷清優雅的輪廓,對著無邊夜色,輕聲許諾,“我一定會去找你!”

滄海指腹滑過鳴呦細膩如玉的肌膚,堅硬如冰的心念,早已在芝華飛升天庭與他見第一面時,就一點一點地碎成齏粉。

他一直記得,記得那個在凡間歷劫時多出來的宿命,記得那只月下九色流光的白鹿,記得那張發現他不見時痛哭流涕的雋顏。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為了那一眼之緣,執著地來尋他!

於是,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與他雙宿雙棲的機會。

本以為,仙魔大戰之後憑借功績,便可以向帝君提出將“浮離天”交給藺心,與他一同離開的請求。

誰料,造化弄人,那一去,竟成永訣!

滄海脫下外衫裹住他,緊緊地摟進懷裏,恨不得將他嵌進自己的血肉,下頜挨住他沁涼的黑發,胸膛像被一只手拼命撕扯了開來,血肉模糊鮮血淋漓地露出一顆心,疼得鉆心徹腑,卻仍愧疚不如剝皮剔骨的萬分之一。

芝華,你為什麽要對自己這樣狠心,拼了魂飛魄散也不願等我一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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