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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絮果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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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呦不得不承認大仙就是大仙,還真沈得住氣。

在他躊躇良久、惴惴不安、輾轉反側、一夜無眠的第二天,已做好了迎接驚天動地、暴風驟雨的思想準備,怕什麽?無非再死一次唄,本來也沒打算活多久!

可,左等右等,都沒等到一丁點兒消息。

莫非,滄海還沒來及去稟報帝君?

或者,帝君還未想好怎麽處置一個該死未死之人?

直到日影西沈,天際紅霞泛起,鳴呦才恍覺自己竟是在屋子裏枯坐了一整天了。

流光端著盤玄晶果走了進來,看他坐在凳子上發呆,有些出乎意料。

“你怎麽起來了,真君說你病了,要你好好休息……”

流光不由分說,把他推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唉,沒見過你這樣的,好歹也修煉了幾百年了,怎地還脫離不了病痛疾苦呢?”

說罷,把盤子擺在他枕頭邊,“得嘞,您啊,躺著吃吧……”

我病了?鳴呦真是納悶了,怎麽我自己都不知道?

啊,是了,定是一整日沒去演武場,滄海給自己找的借口。看來,他還沒有去帝君那裏匯報自己沒死的事兒。可是,為什麽呢?

流光看他黯然傷神的樣子,笑道,“病了好,省得你這張嘴四處惹事……”

與他調笑一番之後,流光很快就離開了。

鳴呦翻身坐起,倚著床柱,心亂如麻,猜不出滄海的想法,也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了。

他食指叩著下巴,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懸著,難受極了。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輕輕響起,鳴呦心裏一動,他終於來了。

滄海臨跨進房門時,腳步略猶豫了一下,這才推門而入。繞過屏風,直接就看到鳴呦在黑夜裏兀自熠熠發光的眼睛。

他沒點燈,削瘦的身形隱在半灰不明的夜色裏,看著可憐又悲傷。

滄海揮了揮衣袖,“哧”的一聲,燭火大盛,屋子一下亮了起來。

鳴呦的目光茫然地盯著垂縵的一角,緩緩吐出幾個字,“為什麽……”

他將目光移過來,眸子裏燃燒著兩簇小火焰,定定地凝望著他, “為什麽……為什麽不去跟帝君說,芝華沒死?”

滄海奇道,“我為什麽要去說?”

鳴呦冷笑一聲,別過臉,修長的指尖撫弄著盤子裏的玄晶果,他的手指白皙瑩潤,在艷紅的襯托下,竟像水晶般透明。

“沒錯,我為了春宵一度,曾經對你使了下作法子,可我已用命還過了,我也想魂飛魄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還活著……”

起初,他還能強行壓著聲音,慢慢地,悲憤交加,再難壓抑,聲音愈大,而喉嚨則緊得像堵了一團棉絮,憋得眼眶都紅了,卻仍是倔強得不肯流下一滴來,那些酸熱的水霧徘徊在眼底,像氤氳在夜幕裏的霧。

一顆一顆的紅果在他掌心綻破,染得手掌汁水淋漓,像鮮血一般,看著觸目驚心。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你究竟想怎樣……”,語聲突然又低了下來,心痛得連說話都難承其重,鳴呦垂下眼,嘆道,“你去回稟帝君吧,芝華……不介意再死一次的……”

半晌,滄海仿佛才恍然大悟,“你以為,那件事,是我告訴帝君的麽?”

鳴呦猛地擡起眼睛,“難道不是你麽?”,隨即又轉而說道,“即便不是你親口告訴帝君,經由瑞彩的口說出來也是一樣的。”

滄海冷靜地望著他,一字一頓道,“不是我,不管你信不信!”

他取了帕子過來,拾起鳴呦的手,細心地給他擦凈手上鮮紅的液體,動作溫柔輕緩,卻極具耐心,連指甲縫都不放過。

鳴呦任他施為,只楞楞地看著,心中有種難以名狀的歡喜。

不是他,不是他說的,那就說明,滄海並沒有恨他恨到要他死的地步!

鳴呦深深地望著滄海,用眼睛輕描他冰雕玉琢的側顏,濃眉入鬢,眸若深海,眼底似有惆悵深藏,薄唇輕抿,仍是那般冷清、無情。

曾經深愛如此,眷戀如此的人此刻就坐在面前,仍是高高在上的,不容侵犯的“浮離宮”主人,而自己呢,飄渺隔世,卻再不是那個不管不顧、一心求愛的芝華了!

“芝華”,一聲輕呼悠悠而至,恍若從天邊跨越萬水千山而來。

鳴呦猛地回神,這聲芝華,像把尖刀將本已結痂塵封的傷口重新撕開,鮮血淋漓,痛徹肺腑。

他狠狠地咬著下唇,“不,師傅,你忘記了,我是鳴呦……”,他湊近日思夜想的這張俊顏,細細看著,明明咫尺,卻為何總像隔著千溝萬壑。

唇角的笑意緩緩蕩開來,嫵媚之色染上眼角眉梢,燭光下瞇起的眼睛,閃著細碎的光,鳴呦微微擡起下巴,“不過,如果滄海君去帝君座前告發的話,鳴呦倒是不介意再做一次芝華呢……”

滄海楞了半晌,長嘆一聲,“芝華,我的確不知當日瑞彩是如何得知那件事的,也是我欠缺考慮,本以為等我回來,一切都還來得及……竟未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那樣的地步,我本來……本來……”

“本來什麽……”鳴呦狠狠盯住他的眼睛,“別告訴我,我玷汙了真君的清譽,真君真的曾打算放我一馬……”

他闔了眼睛,深深長長地紓了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裏已全是空洞茫然,“事事皆休,如果真君打算就此揭過了,那就請您放鳴呦離開吧!”

“不行”,滄海拒絕地斬釘截鐵,“你要知道,沒有九彩鹿皮,就此下去,你遲早魂魄散盡灰飛煙滅”。

鳴呦不以為意地伸了個懶腰,“那正好,活那麽久有什麽意思……”

“你……”滄海謔地站起身,用手指點著他,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泛了怒氣,“告訴你,最好聽本君的話,老實一點兒!”

鳴呦對自己成功地激起他的憤怒似乎頗為滿意,拉長了聲調道,“是,徒兒謹遵師命……”

滄海一甩袍袖,揚長而去。

行得遠了,他停下來,回過身來遠望映著燭光的紅綃紗窗,輕輕一笑,芝華,你果真還如原來一般頑劣,不冷著你,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翌日大早,鶴童來傳旨,帝君召見滄海議事。

從靈宵寶殿出來,滄海沒有直接回“浮離宮”,而是直接去了瑞彩帝姬的洞府。

“明月殿”內,瑞彩聞聽滄海來了,高興得像打了雞血一般,興沖沖地跑了出來。

“滄海君,你來了,裏面請!”

滄海一擺手,面無表情道,“不必,我問一句話便走。”

滄海從未踏足過“明月殿”,即便他的態度依然是冷得像冰,卻仍足以讓瑞彩興奮無比。

瑞彩笑得春風滿面,“滄海君,不必這麽著急,殿內奉茶,再說不遲。”

滄海動也未動,冷聲問道,“我就問你一事,當年本君與芝華之事,你是從何處得知?”

瑞彩怔住了,她曾經一度以為,滄海對芝華有情,所以才一心想除掉他。

可是,五百年了,自打芝華離世,滄海卻從未問過一句。

於是,她自然以為是她想多了,滄海之所以不問,是因為從未在意過那個人,所以芝華的去與留,在滄海心裏無足輕重。

但是現在,滄海居然因為這個來質問她,莫非,她錯了!

瑞彩遲疑半晌,方才開口道,“是我……自己看到的……沒有別人告訴我……”

“是麽?”滄海冷然接口,“我不說,並不代表我不知,當日你被桃花元君喚去飲酒,直至傍晚酒醉方歸,之後,再未出來,是麽?”

瑞彩大驚,想說什麽,卻囁嚅了半天,一個辨駁的字兒都說不出來,緊張得牙齒“咯咯”作響。

滄海冷哼一聲,竟是連束目光都不再屑於給她,轉身就走。

“滄海!”

瑞彩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雙手握成拳,方才的無所適從已被滄海的冷漠盡數激化成憤怒與不甘,指尖刺入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歇斯底裏。

“滄海,為什麽!”

滄海背影一僵,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幾千年的一廂情願,幾千年的情有獨鐘,像洪水泛濫一般不可收拾,“為什麽,這麽多年了……我對你的情,你看不出來麽?”

她悲痛欲絕痛哭失聲,渾身的力氣像被一絲絲抽離,跌坐在地上,旁若無人地嘶聲道,“那個人早死了……早死了……魂飛魄散,灰飛煙滅,剝皮抽筋,什麽都沒有了……他活該啊,一個來歷不明的妖怪,他憑什麽……憑什麽……我,我可是帝姬啊……”

瑞彩用手揪著衣襟,眼睛充血地盯著那張薄情的臉,為什麽,他從未好好看過她一眼,他的眼中只有那個芝華麽?

滄海默然無聲,良久,方緩緩問道,“你怎知他被人剝皮抽筋,是你做的?”

瑞彩怒極反笑,面容扭曲著,完全不覆端莊美麗,她呵呵笑道,“不是我……這天庭裏恨他的人多了……”

“是誰?”

“哈哈……哈哈哈……”她大聲笑道,“我不會告訴你……永遠不會……”

滄海望著她,再不發一言,在她的哭聲中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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