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芝蘭玉樹,灼灼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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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淩空炸裂!

咦!怎麽沒事,沒有燒成飛灰?

鳴呦睜開眼睛,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火鳳凰,這會兒正鬢發零亂地委頓在地,像只鬥敗的小母雞。

一枚手掌大的圓形玉輪在鳴呦眼前忽忽悠悠地打著漩兒地轉著。

滄海站在殿門口,冷冷地看著殿內眾人,面色不悅。他輕輕招了招手,那枚玉輪倏地變成鈕扣大小,飛回了他指尖,也沒見他往哪兒裝,反正看不見了。

鳴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撣撣衣服,把耷拉在眼跟前一綹不聽話的頭發往後一甩,“唉,看來今兒個是死不成了!”

慢慢騰騰地踱到聽到巨響剛從後殿跑來的涿然身邊,咧嘴一笑,“仙女姐姐,帶我回那個清……清……清什麽的地方睡覺去吧,我好困啊!”

涿然看了看滄海,滄海冷聲道,“去吧。”

涿然這才領著鳴呦往“清寧軒”走去。

拐了個彎,確定離得大殿遠了,涿然這才小聲問,“方才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那麽大聲音?我在後面都聽到了,驚天動地的!”

鳴呦翻了翻眼皮,“那個雨昕師姐,瞅我不順眼,想打我來著。”

涿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叮囑他,“雨昕的來頭可大著呢,大小姐脾氣,除了真君,誰都管不了,你以後讓著他點兒,要不然,有你的苦頭吃。”

鳴呦做了個揖, “謝謝涿然姐姐。”

涿然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別說,這個小妖還怪討人喜歡的!

……

“說吧,怎麽回事?”滄海問道。

“那只小妖怪,他欺負人……”雨昕被洛冰攙扶起來,忿忿不平地說道。

滄海轉頭道,“河陽,你說。”

河陽道,“師傅,雨昕雖然也有過錯,但還是鳴呦師弟有錯在先,他直呼師傅名諱,不知禮節,傲慢無狀,雨昕這才想教訓他。”

滄海想了想,才說道,“河陽,你身為大師兄,也肩負著替為師管理‘浮離天’之責,更要約束師弟師妹們的不當言行,而不是縱容他們私自以武力解決問題。”

頓了頓,又道,“你可知,方才你失於管束,差點釀成大禍……鳴呦只有四百多年的道行,如果不是我及時阻止,雨昕那一劍下去,他就法力盡毀,性命難保了……”

河陽聞言,大吃一驚,他囁嚅著嘴唇,心中非常愧疚,本以為鳴呦既來“浮離天”,則必有過人之處,萬萬沒想到,他才剛剛得道。

“以後,遇事三思,別再沖動了”,滄海說罷,向後殿走去,再也沒看眾人一眼。

“師傅……”,雨昕委屈得在身後喊了句,滄海卻也沒回頭。

“清寧軒”裏,鳴呦還抱著下午沒吃完的玄晶果啃著。別說,吃了這果子,還真是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透著歡實勁。

“你是不是很想回家?”

鳴呦剛剛咽下最後一顆,沒註意到滄海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嚇得差點噎到。

鳴呦站起來,走近滄海,一步之遙的距離,把臉湊過去,眉眼彎彎,戲謔地笑道,“你什麽時候來的,就喜歡嚇我麽?”

他的鼻尖與滄海毫厘之間,滄海退了一步,冷漠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我不是有意嚇你,看你吃得開心……不便打擾……”

“呵呵……”鳴呦突然笑起來,一支軟綿綿的手臂搭上滄海的肩膀,“我說滄海君,你對我這麽好……”他的臉緩緩地,離滄海冰雕般的臉越來越近,“是為什麽呢,莫非……”一只白皙的手掌不知何時已擡起,向滄海的臉上探去。

滄海冷不丁地身形微晃,人已在幾尺開外,一張如冰如玉的臉也不由得泛起了一抹微紅,他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人,說不出的悲慟失望,深深烙在心底那人真的沒了?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就真的好麽,就真的是自己盼望的麽?這些話說起來輕松,等真正面對的時候,就像拿一把銼刀不停地戳著心底無數細小的傷口,而他的陌生就是這把刻骨鋼刀。

滄海眼底一閃而過的悲傷,他鳴呦何嘗看不到,他是誰,是與他相濡以沫過的愛人,他的一舉一動,一悲一喜,怎能逃過他的眼睛,但是,芝華早已死去,寧願魂飛魄散。所以,鹿鳴呦,已無從選擇!

——芝華仙君,芝蘭玉樹,灼灼其華,那麽我鹿鳴呦偏偏就放涎不經、倨傲無禮。什麽時候,你滄海君嫌棄我了,什麽時候把我扔的遠遠的,最好再也不想看我一眼才好,這才是得償了我所願!

鳴呦扶著門框,嘻嘻笑著,“滄海君,你還是放我回去吧,你那些徒弟個頂個的能耐,我就是個拖後腿的,他們也都不喜歡我,留著我有什麽用?”

滄海壓根不接他的話茬,重新走回內室,繞過他取了案上放紅果的盤子,黑黢黢的眸子反射著天際一線亮光,語氣像劃過樹梢的一縷風,“明天起,你得喚我師傅”,他盯著鳴呦在暗夜裏變成深碧色的眸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鬼主意,如果再不聽我的話,你試試看,我自有教訓你的法子。”

鳴呦的笑意慢慢在唇角消失,“你威脅我?”

“沒錯。”

滄海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邊走邊從指尖飄來一物,落在床上變大,是一席厚厚的雲織錦被,比原先的要厚許多。

他知道自己怕冷?鳴呦摸著光滑的緞面,扯了扯嘴角。又開始想念他那流光溢彩、瑰麗奪目的九彩鹿皮,心中嘆道,沒有那具皮囊,他遠沒有當初那麽好看,也攏不住三魂七魄,而且還畏冷怕熱。

當初解羽和多寶的聚靈術真心不咋滴,將他剛剛四散的魂魄勉強聚攏,卻不曉得該如何存放,任由他渾渾噩噩地亂飛,不知怎的一頭鉆進了穎夫人的肚子,如果不是鹿傑夫婦去求了妖帝,他在出生不久就得第二次魂飛魄散。

他捏著下巴沈思著,酸甜苦辣齊齊地湧了上來。其實他誰都不恨,不恨帝君、也不恨瑞彩。可是有人趁他魂飛魄散法力盡毀現出原形之機,將他的鹿皮活生生剝下,讓他瀕死之機還要嘗盡那慘絕人寰的椎心之痛,這由不得他不恨!

四百多年來,他也試圖找過,但沒找到,後來,也就懶得找了。執著的喜歡了滄海兩千多年,也沒什麽好再留戀的,再好再漂亮,也是一張皮而已,找到了又如何,被滄海認出來,被所有人認出來,他就是芝華,他沒死,之後呢,再重新輪回一遍當年的苦楚?何必呢?

鳴呦躺在床上,緩緩閉上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在黑暗中一筆一畫描摩那人的鋒利冷峻的眉眼,滄海,怎麽五百年未見,你還是沒變?你知道麽,其實我,也沒變呢!

你還記得麽,我初上天庭那一日,帝君給了封號,我第一個來的就是“浮離天”,來找你!

——

“你就是‘大日神君’苦修之時點化的鹿仙?”帝君坐在高高的靈霄寶殿上,俯視著下面站著的人。

芝華作了揖,恭敬地說道,“小仙正是。”

此言一出,眾仙皆竊竊私語。當時的芝華,一門心思的來找滄海,對天庭的事情一知半解,其實連半解都談不上。

他生長於凡間一處無人踏足的仙境,名叫幽鳴洞天,懵懵懂懂就活到了四百歲。一天,他與往日一般在山野林間四處奔跑,準備先去九曲瀑下泡個澡,然後去找好友中容。

天光明媚,草綠花香,他正撒著歡兒的縱躍,突然,看到路旁倒著一人,雙目緊閉,滿面塵灰,衣衫襤褸,嘴唇幹涸得都結了血痂。他圍著這人前後轉了三圈,舔了舔他的臉,呸,又苦又澀。

他跑去離此不遠的山澗找了竹筒裝水,餵給他喝,至於食物麽,他平素最愛吃一種頂端結著紫球的紫草,想來這人也愛吃,於是,他找了些來,嚼碎了餵到這人嘴裏。

不一會兒,這人醒了,睜眼看看他,然後,第一件事兒,就是把嘴裏的草汁給吐了。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人是不吃草的。

這個人告訴他,他是天庭之上的大日神君。他用舌頭再一次舔舔他,不會幻形,當然不會說話,他想,大日神君是個什麽東西,天庭又是個什麽地方?

沒想到,這個大日神君能耐得很,居然能聽懂他肚子裏的話。

十年,大日神君與他在幽鳴洞天待了整整十年,這十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這十年,他脫胎換骨如換新生。大日佛教他修煉,看他幻化人形,帶他游歷,然後離開。

他幻出的人形五官雋秀,體態柔美,大日神君望著他,視線仿佛穿過他的身體落到了莫名某處,或某個遙遠的地方,良久,方嘆息一聲道,“芝蘭玉樹,灼灼其華”,你的名字便叫做“芝華”吧!

當時芝華納悶,難道我很醜麽,為何師傅似乎不太高興?後來,他才明白,大日神君那是看出他情劫難渡,為他命運多舛嗟嘆罷了!

臨別之際,大日神君對他說,“芝華,你雖受我點化,但最主要還是你天生異彩早具靈根,只要你勤加修煉,成仙成佛且看緣份”,他掏出一粒菩提子,叮囑他收好,說是可救命用的。

芝華淚汪汪地扯著他衣袖送至洞口,大日神君摸摸他頭,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只是最後輕喚了他一聲“芝華……”

然後,便去了,芝華看著他破爛衣服的背影還抹了很久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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