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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多寶靈君的“灌疏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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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呦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的,他翻個身不悅地嘟囔了兩聲,以為還睡在娘親給織的軟墊子上。可是,絲絲縷縷的聲音卻擋也擋不住地鉆進了耳朵。

聽聲音,應該是兩個小仙侍。

“這就是真君帶回來的小妖怪……”

“別說,長得還真俊……”

“據說天賦異稟,才四百歲就能幻化人形呢!”

“是麽?難怪,咱天庭不缺妖界修成的正仙,可這四百年就能幻形的,除了之前的芝華仙君,再沒有……”

“噓,小點聲兒,那個名字是咱‘浮離天’的忌諱,可別讓真君聽見……”

“沒事兒,真君去找多寶靈君了……你有沒有發現,他長得和芝華君還挺像呢……”

鳴呦實在沒法再繼續裝睡下去了,他再不醒,耳朵非磨起繭子來不可。

睜開眼睛,果不其然,面前站著兩個嬌俏可人的小仙侍,一個穿粉一個穿黃。鳴呦下了床,做了個揖,笑道,“兩位漂亮姐姐,鳴呦這廂有禮了。”

穿粉的仙侍掩嘴笑起來,“你個小妖怪,還怪嘴甜的。”她指指身旁穿黃的仙侍,“她叫流光,我叫涿然,我們都是這‘浮離天’的侍女,你叫鳴呦啊,明天的明、悠遠之悠?好名字。”

鳴呦往床上一坐,眉梢一挑,樂了,還真是想像力豐富,卻也懶得解釋,隨她們叫去。

流光道,“以後啊,有什麽缺的短的,盡管開口啊,別客氣。”

“好”,鳴呦懶洋洋地打了個小呵欠。

涿然道,“你再休息會兒,我們就先下去了。”

鳴呦點點頭,重又躺進雲被裏,蜷起身子。

他凝神細聽,捕捉到流光從廊角傳過來的聲音,“琢然,要不是整個天界都知道芝華君魂飛魄散了,我還真要懷疑是不是他轉世了呢……”

“可不,你看他那雙眼睛,嘖嘖,和那人一模一樣……”

鳴呦把被子卷了卷,絲絲縷縷的寒氣洇進骨頭縫兒,每個毛孔都難受得厲害,心裏嘀咕著,天宮的被子都這麽薄麽?一點兒都不如娘縫的大棉被暖和厚實。

可他還是抖抖嗦嗦地睡著了,睡得很不踏實,又做了那個夢,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一個雪白的人影,胸前一大團血跡上插著一枝長長的利箭……

長樂天,多寶宮的一處仙臺。

臺上擺著一方矮幾,一壺香茶。三人盤膝而坐,四周雲蒸霞蔚,俱是縹緲嵐雲。

多寶靈君是個胖乎乎的小老頭,看著挺富態,笑呵呵的,眉毛胡子又白又長,就是沒頭發。

按他痛心疾首的話說,修了一輩子道,一夕升天,高興得過了火,穿過七重天的時候,飛得太快,頭發起火,被燎得毛都不剩一根,原本,他也是很帥的!

人不可貌相,別看老頭兒的尊容不怎麽養眼,但絕對是天宮的實力派。

多寶靈君,顧名思義,就是寶貝多,這老頭兒就一仙精,慧眼如炬,收集了不少法器。天上神仙,和人間一樣,誰家還沒個大事小情的,你今天吃錯了丹,得趕緊消化吧,他明兒個丟了坐騎,得快點找吧……總而言之,只要有需要,多寶靈君都有求必應。於是,這老頭兒在仙界的人緣可不要太好喲!

其實,多寶靈君也知道,這些都是泛泛之交,他真正的最要緊的朋友,就是現在坐在面前這倆人:一個解羽清君,一個滄海真君,再沒別人了。

說起來,解羽清君算是他的發小,解羽是土生土長的神仙,他在天庭出生那天,正好是多寶靈君飛升那天,於是,多寶靈君就很不要臉地認為自己和解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發小,還青梅竹馬地一起長大。也不看看自己臉上的褶子比人家解羽的頭發絲兒還多。

而滄海君呢,是因為他的得道升仙滄海君幫了個大忙。多寶在下界修道修得極其辛苦,本應得道升仙,誰知管仙籍的童子貪玩了一下下,忘了在這人羽化時提上天庭,結果他仙沒升成,直接去了地府。幸虧,滄海君路過,發現了異常,未及稟明帝君,直接去地府提人,攔住了正要往嘴裏灌孟婆湯的他。這不是大恩是什麽,是救命之恩啊!

此刻的多寶靈君眼睛瞪得溜圓,活像一只多寶魚。

“找著了?芝華,找著了?”

解羽點點頭,清純無害的長睫毛抖了抖,“嗯,滄海已把他領了回來,原身還是只鹿,長相變了些,只是,他一點兒都不記得以前發生的事了。”

多寶捋了捋胡須,“要我說啊,忘了最好,記得那些做什麽,還想他再死一次麽?”

沈默了短暫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問道,“當年芝華去的時候,被剝掉了九彩鹿皮,魂魄也因此而四散,按理說,即便轉生,沒有了鹿皮,他也活不成啊?”

滄海眸中映著落霞紛飛,本是光彩奪目,在他眼中卻別有一番淒然。

“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多寶,你可有法子。”

多寶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線編織的袋子,緞面上綴滿了八寶琉璃珠,這個寶物名喚“灌疏袋”,是用帶山之上灌疏獸的獸皮所制,可以辟火,可納萬物,多寶靈君的寶貝就統統裝在這裏面。

多寶伸出手去,“灌疏袋”迎風而長,成麻袋大小,他撐開口,伸手三掏兩掏,取出一面寶鏡。這寶鏡是柄雙面鏡,像女子攬妝自照的小銅鏡,只有手掌長短,鏡沿飾以古樸花紋,手柄上雕著數枝纏絲蓮,蓮瓣之中兩個極小的字,“空水”。

多寶撫著平滑的鏡面,緩緩道,“此鏡照不見人影,卻能望前世今生。但畢竟不是寶鏡星君的“臨風月華鏡”,只能望見前後五百年,還必須要有靈介,你可有……”

滄海自懷中取出一物,交給多寶,是他悄悄自鳴呦的包袱中取來的一件衣衫。

多寶一手持鏡,一手施法,不多時,一縷似有若無的白煙自衣服上騰起,緩緩飄向空水鏡,快到鏡面之時,鏡面突起漩渦,將煙霧盡數吸去。

不一會兒,漩渦一圈一圈擴大,散去,直到微波不興,平如靜水。然後,有影像自鏡中顯現,正是鹿傑夫婦懷裏抱著只小鹿,跪在妖帝應龍面前,鏡中無聲,只能依靠動作判斷,他們在向妖帝乞求著什麽,良久之後,妖帝最終答應,結了法陣……

之後,便是鳴呦這四百多年來無憂無慮的生活,春日,臥於山坡草叢,閉目微笑淺睡;夏日,奔於山澗溪水,追逐日升日落;秋日,伏於碧海之濱,望紫修花瓣雕零;冬日,則裹成一團毛球,在漫天風雪中滾來滾去。

當然,這期間還有他經常生病的場景,匍匐榻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鏡面重歸一池靜水,幽幽閃著微光。多寶道,“原來是妖帝應龍的幻光術,將他爹娘的修為織在了他身上,看情形,他應該是不知道的。”

解羽的眼睛很亮,似乎蒙了一層淺淺的水霧,他哽著嗓子道,“芝華他……很可憐……”

多寶看向滄海,“滄海君,你準備怎麽辦?”

滄海的目光清冷如水,淡淡掃過天際瑞彩遙光,“我會用聚靈術護持他魂魄不散,找到他的九彩鹿皮,然後,送他回妖界,過回無憂無慮的日子。”

再然後,便不覆相見,生生世世!

茶冷香散,仙臺之上一時靜默無聲。

滄海平靜的面容之下,胸間翻湧著滾滾波濤,蹣跚而過的歲月流光使勁拍打撞擊著他的胸膛肺腑,找了那麽久等了那麽久,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就那樣毫無防備地站在他面前。

既希望他忘記,又盼著他想起,算了,還是千千萬萬莫要想起,繼續好好地做他的鹿鳴呦,曾經深深愛過的那個人已死在五百年前的東逝河畔,再也回不來了!

你真傻,以為自己承擔了一切罪責,魂飛魄散了,我就會感激你麽?還是以為世間沒有了你,我就會忘了你,你個徹頭徹尾地自以為是的笨蛋!

……

一枝枝利箭帶著尖銳的呼嘯之音,追逐著他們,他不停地奔跑,在山澗草地縱躍騰挪,他姿態優美,四蹄高高揚起,縱起的瞬間看到山巒疊嶂,雲霧纏繞。

背上濕濕的,熱熱的,是什麽染紅了他的皮毛,他回過優美的頸項,背上的人低垂著頭無聲無息,一枝長箭貫心而過,箭鏃從後心穿出閃著銀亮的光……

鳴呦猛地一個顫栗,睜開眼睛,出了一頭虛汗,夢裏的場景讓他害怕,胸腔裏“噗通噗通”跳得厲害。他眨了眨,在軟枕上蹭了蹭,蹭掉眼角迸出的水光,又閉上眼睛,輕輕地籲了口氣,兩臂抱著肩膀,團得更緊。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落地極輕,在門口頓了頓才走進來。

鳴呦已知來人是誰,背對著門口側躺著,仍舊沒動。

那人遲疑了一下,坐在床沿上,不一會兒,一只溫暖的手伸過來,撫摸住他柔軟的頭發。

掌心裏的頭發很軟很滑,須臾間,滄海感覺床榻上的人會像很久之前那樣,突然翻轉過來,嚇他一跳,然後調皮地勾起唇角,吊起眉梢。

可是,過了很久,被子裏的人仍然一動未動,黑發從指縫滑落,滄海緩緩站起來,又拿來一床雲被蓋在他身上,掖好了被角走出去。

腳步聲漸遠了,鳴呦這才睜開眼睛,長長地出了口氣,輕輕側過頭,目光追著他離去的方向,望了很久。

眼睛有些許發酸,碧色的瞳仁被水霧蒙了,像覆了一層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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