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第十五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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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煙花整整持續了一夜,明滅不定的流光溢彩從落地窗外投射進來,妖姐和尚小苔一臉癡纏的抱在一起歪在陽臺玻璃門口望著天空,太美了,啥時候會有男人給她倆放啊。

梵音像是疲累至極早早的梳洗睡下了,午夜夢回,妖姐還在跟尚小苔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喝著小酒看煙花,好好的兩個成年女性,一老一少流著淚,羨慕的抱在一起,一醉方休。

一個是活了半百年歲的老鴇,遇到的都是**場上的老騙子,名利場上的偽君子,風月場裏的生.殖.器,就特麽沒享受過啥叫愛情,所謂的初戀也是被渣男騙了初夜和錢財。

一個是在道觀裏長大至今沒有談過什麽叫戀愛,好不容易曾經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還莫名奇妙的死在了監獄裏

真是傷感的夜晚啊,羨慕死頌梵音那個死女人了,都是女人,差別怎麽就這麽大呢。

梵音黎明十分,靜靜的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閃爍的煙火,那些煙火像是閃閃發光的星辰,細碎的掛滿了天空,連黎明紫紅透薄的雲層都顯得晶瑩吹彈可破,許久之後,她又閉上了眼睛。

顧名城的軟禁當天晚上便生了效,妖姐和尚小苔出行都有保鏢跟隨,但是在顧名城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之前,只有梵音不可以踏出那棟公寓。

給出的解釋是:為了她們的人身安全。

華妖妖仗著保鏢跟隨,拿著顧名城留下的卡,蹦兒有面兒的出行掃貨,浩浩蕩蕩的,除了不敢操老本行,養男人之外,她的生活簡直被曾經手底下的姑娘們當成了標桿兒式的學習榜樣。

四十多歲的年紀,還能傍上顧名城,被顧名城那種鑲鉆的絕世美男包養,嘖嘖嘖,這已經不是祖墳冒青煙可以解釋的了,這是祖墳炸裂了吧?顧名城也吃得下去?

還有尚小苔,自打應聘到顧氏集團旗下的公司上班以後,狐假虎威,簡直在公司裏橫著走,保鏢開路,趾高氣昂,鼻子翹上了天。

全然不覺得是被監視了,美滋滋的長臉。

只要有人阻攔勸誡,丫口號就是,“知道我是誰嗎?顧名城可是我徒弟的男人,瞧瞧,這些保鏢都是顧名城給我安排的!哼!誰敢攔我!”

禁足的第三天,梵音開始打包自己的行李。

妖姐酒足飯飽後,跟尚小苔坐在地板上玩牌,如今金錢湧著脖子花,想怎麽揮霍怎麽揮霍,還能揚眉吐氣,這種生活對風月場上的人來說,是夢寐以求的生存狀態,妖姐的這種惰性萎靡的思想間接影響著白紙一張的尚小苔,兩人心安理得,又習以為常,甚至安於現狀。

梵音沈默的將所有的衣服從櫃子裏扒出來裝進行李箱。

妖姐觀察了半晌,說,“旅行用的行李不是都收拾好了麽?”

梵音沒回答。

妖姐蹲在梵音面前,認真的看著她寡淡的臉,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梵音這兩日分外憔悴,妖姐說,“妹子,三十多的人了,該是嫁人的年紀,人這一輩子,挑來挑去,也就那麽回事,如果看不上顧名城,咱們抓緊時間再找更好的,歲月不饒人。”

梵音臉色更寡淡了,微微透著無力的蒼白。

尚小苔剛湊過來聽聽兩人在說啥,蔔鈴一聲,手機收到了訊息,尚小苔看了眼手機屏幕怔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煞白,哆嗦的捧著手機,挪到角落裏,飛快的回訊息。

妖姐繼續說,“以前我覺得顧名城無情,瞧他對姓沈的態度,也是真絕情了,但是在他的翅膀下待久了,倒也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這男人性子穩,夠有錢,出手闊綽,管他是什麽心性,咱們有錢花,有庇佑所就夠了,圖個吃香的喝辣的,這樣過後半生也不差,他現在可是把咱仨都給養起來了,為了你,夠魄力。”

她吐了口煙圈,“你想想,哪個男人會為你放一夜的煙花,瞅瞅新聞上說的,全世界啊,這特麽哪裏是放的煙花啊,這是在燒錢啊,沒想到顧名城這種冰山男人也幹得出這樣的事情,也算是深情,該嫁就嫁了吧,女人年紀越大,越不好嫁,別看那些男的嘴上說不介意,誰他媽知道背後是怎麽糟蹋咱們的,幹過咱們這行當的人,想嫁個好人家是不可能的事情,哪家會接受一個做過小姐的媳婦兒?難得顧名城對你這麽執著,瞧著他也沒犯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誤,萬裏挑一的男人,你該低頭,還是要低頭。”

妖姐吞雲吐霧,“要是你爸媽知道自家閨女老大不小了,還沒個著落,不曉得會操心成什麽樣子,別學姐,姐如今四十多歲了,倒是想嫁人了,可沒人敢娶了。只能靠著壓箱底的錢養老,再指望一下尚小苔這丫頭給我送送終,祈禱晚年別過的太淒涼。小頌,女人這一輩子,終究是要嫁個男人落葉歸根的,不要步姐的後塵。”

梵音收拾完衣服,開始踩在立櫃上收拾自己的生活用品。

妖姐說,“你倒是說話呀,真想這麽窩窩囊囊的過一輩子?就不想上位?我聽說顧名城跟姓沈的離婚了,姓沈的也轉移到國外治療了,算是離幹凈了,這不是給你騰位置麽?熬了這麽多年,總算是熬出頭了。多少二奶夢寐以求的上位機會”

梵音拖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出來,許是拖不動,沒人幫忙,又聽著妖姐的風涼話,氣的她重重地將行李箱的桿子丟在了地上,發出“咣”的一聲,沈著面色悶聲不響的站在原地,末了,又咬緊牙關,將滿滿當當行李拖至客廳。

妖姐斜眼觀察梵音許久,這妹子又在發什麽火,跟誰生悶氣呢,顧名城放個煙花還把她給放惱火了?

梵音繃著臉一言不發的收拾東西,幾乎將整個家裏屬於她的私人物品全部收走。

妖姐戳了戳尚小苔,示意尚小苔趕緊瞅瞅梵音是什麽情況。

尚小苔縮在角落裏,忽然抹了一把淚,抱著手機飛快的回消息。

半晌不見尚小苔有所動作,妖姐問道:“幹什麽呢,鬼鬼祟祟的蹲墻角裏。”

尚小苔嚇得失聲尖叫了一聲,趕緊將手機藏在身後,眼神亂瞟,急忙搖頭,“沒沒幹什麽”

“沒幹什麽,你哭什麽?”妖姐問。

尚小苔抹了把淚,看向梵音,不知想到了什麽,尚小苔抽著鼻子,忽然憋著嘴哭了起來,哭的傷心極了,連連擦去臉上的淚,“沒沒啊我沒哭”

妖姐驚訝地掃了一圈,“不對兒,我有些搞不懂你倆了,一個莫名奇妙的幾乎把家都搬空了,一個好端端哭什麽,殷睿走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哭過啊,我只是勸你徒弟嫁人,又不是讓她去送死。”

殷睿走的那天,特意來向梵音和尚小苔告別,他留下來吃了午飯,梵音親手下的廚,兩人全程都沒有什麽交流,殷睿看了梵音好幾眼,梵音都沒擡眼皮。

只有尚小苔抱著殷睿哭的稀裏嘩啦,這一別,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相見,做臥底那麽危險的任務,會不會是生離死別呢,這麽一想,尚小苔哭的很厲害了,嚷嚷著要跟殷睿一起去。

殷睿笑著安撫尚小苔,看了眼梵音的背影。

臨走時,他思量再三,對梵音說,“等我去了緬甸那邊跟你聯系。”

“不用了。”梵音淡淡回了句。

她到底是沒有送他,只有妖姐和尚小苔送他去了機場。

那次尚小苔哭泣,是因為不舍。

但是這一刻尚小苔哭泣,真真正正的透著悲傷,深深的望著梵音,滿目的希冀和羨慕,尚小苔將手機藏在身後握緊,來到梵音面前,她泣不成聲,哽咽的說不出話,最終選擇了為他保密,什麽都沒有說。

梵音透過尚小苔亂發間的光影,對妖姐說,“我要離開這裏。”

妖姐微微一怔,楞楞的看了眼滿地的行李箱,似是終於明白了梵音的用意。

不等她開口,尚小苔流著淚,狠狠的擤了鼻涕,含糊不清的說,“走,現在就走,徒弟,我們去土耳其,不等了,我們現在就去。”

妖姐驚訝地說,“尚小苔你抽什麽風!”

尚小苔爬起來就往二樓的小床跑去幫忙收拾行李,一臉大義淩然的樣子。

妖姐站起身,看著面前忙碌的兩人,“就算要出去玩,咱們機票訂的後天的,你們這是幹啥呢”

尚小苔飛快的幫梵音做完了這些事,她又拿過妖姐的手機改簽機票,“咱們今晚就走,不回來了,徒弟,咱們去土耳其,我想去土耳其。”

她堅持。

妖姐一臉不解,只當梵音舊情未了,暫時不能接受顧名城,所以想要出去透透氣,而尚小苔的反常,在妖姐看來,只是人來瘋罷了。

“得罪人多了,連誰想對咱們下手都不知道,那些保鏢說近期讓咱們少外出,要不過些日子風頭過去了再走?這麽著急忙慌的”

“以前你總勸我離開這個傷心地,現在為什麽又不想走了呢?”梵音終於將三個大大的行李箱塞滿安置到客廳中央,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妖姐一時語塞。

梵音說,“咱們不差錢,有胳膊有腿兒自己勞動,不需要被人養著。”

“真不考慮顧名城?”妖姐下意識問了句。

梵音說,“妖姐,你為什麽會問我這個問題,這些年我是什麽態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妖姐知道梵音對“小三、二奶、小姐”這樣字眼的避諱和敏感,這是她窮盡一生想擺脫的宿命,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意坐實與顧名城的關系,讓一切猜忌變成現實。

何況,小頌是個死心眼兒的姑娘,認準的事情和人,很難改變。

“姐,你如果舍不得離開首京,你可以留下來。”梵音說。

妖姐狠狠抽了口煙,心事重重的說,“我走,跟你走。”她赤著腳往衣櫃方向走去,開始收拾行李,她這輩子算是跟頌梵音綁死了,一旦沒有頌梵音這個靠山,不曉得她會被那些仇家怎麽個追殺法,怕是警方也會對她展開行動。

三人忙忙碌碌的收拾行李。

不知是從哪裏聽到了風聲,亦或者心裏不踏實,顧名城深夜來訪。

妖姐和尚小苔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將滿客廳的行李拖去了陽臺,順手拉上了陽臺的窗簾,如果讓顧名城知道她們想偷偷溜走,怕是連走的機會都沒有了。

梵音去開了門。

顧名城站在門口。

沒有撲面而來的酒氣,也沒有預料中的怒目,他很冷靜,面色亦是平靜的,這張冠玉般的容顏沒有什麽破綻,只是淡淡看著她。

梵音說,“這麽晚了,你來幹什麽。”

顧名城說,“看看你。”

梵音說,“我的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顧名城揚了揚眉,不置可否,她確實擺明了態度,沒有絲毫猶豫,無情的像是另一個自己,可是她有權拒絕,他亦有權對她這番言論不予理睬。

妖姐和尚小苔躲在窗簾處偷看。

梵音說,“我要睡覺了,你快回去吧。”她關門。

顧名城擡手按在了門上,阻止了她,他說,“我媽突發腦溢血陷入了昏迷,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我氣的。”

梵音看著他,等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顧名城薄唇很冷,“嘉嘉全家搬離了首京,輾轉到了國外養病,我逼得。”

他欲言又止,大抵是不想賣慘,也沒那麽悲觀,不過是淪落成了錦衣薄性的負心不孝之人,淪落成了背信棄義的無情儈子手,淪落成了他曾經最厭惡的樣子,人生錯位走上了一條無法挽回的歧途,原則底線被他親自踐踏的面目全非,全部全部都不覆曾經的樣子。

只是置頂的負面情緒每每面對她時,總如江河決堤,河水泛濫,她似是有一種魔力,可以吸收掉他散發出來的負能量,無論他加之在她身上怎樣沈重的艱難,她都能吞咽而下。

顧名城默了一瞬,將滿腔難以啟齒的帶刺話語生生壓制下去,俯視她,“給我30分鐘的時間。”

梵音看了他許久,遲疑了一瞬,把他讓進了房裏。

他脫了鞋放在門口。

梵音順手幫他拿了雙棉拖鞋放在他腳邊。

顧名城看了她一眼,換上了她給的拖鞋。

妖姐和尚小苔趕緊拉上窗簾,躲在陽臺上大氣不敢出,兩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總覺得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如今梵音要離開了,兩人總覺得無法面對顧名城。

顧名城坐在桌邊,忍住了那些帶刺的情緒,大抵是想心平氣和的跟她溝通。

梵音給他倒了杯茶。

其實也沒說什麽話,兩人亦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他不過是靜坐了半個小時,喝了梵音給他泡的那杯茶,便起身離開,走到電梯口時,他停頓了一瞬,遠遠深深的望著梵音,篤定又毋庸置疑的說,“等我媽身體好些了,我來娶你。”

不管她願不願意,全無商量的餘地。

梵音臉色白了下去,悲傷的抿起了唇。

走廊裏的保鏢林立,不知哪個保鏢的手機鈴聲響起,是李宗盛的那首給自己的歌,歌詞很應景的傳來:想得卻不可得/你奈人生何/該舍的舍不得/只顧著跟往事瞎扯/等你發現時間是賊了/它早已偷光你的選擇/愛戀不過是一場高燒/思念是緊跟著的好不了的咳/是不能原諒/卻無法阻擋/恨意在夜裏翻墻/是空空蕩蕩/卻嗡嗡作響/誰在你心裏放冷槍/舊愛的誓言/像極了一個巴掌/每當你記起一句/就挨一個耳光/然後好幾年都問不得/聞不得女人香

保鏢見顧名城在這裏,不敢接聽電話,於是那首歌便一直回蕩在走廊裏。

顧名城臉色漸漸冰冷下去,穩步踏入電梯。

梵音在門口站了許久,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握緊,松開,又握緊,再松開,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她寡淡了面容,低著頭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三人商量怎麽甩掉走廊裏的保鏢,尚小苔自告奉勇的舉手,“放我出去!我以一敵百!我來解決掉他們!”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身板兒,一對三倒是可以,一對六,想都別想了。”

“我能!我就能!包在我身上!”尚小苔信心滿滿的搶先。

梵音說,“你能行嗎?要不我”

“我能啊!”尚小苔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你倆把行李都備好,看看還有啥忘了拿的,顧名城今晚肯定在醫院,沒空管咱們,機票改簽到今晚了,我把外面的人都打倒了,你們就沖出去!撿監控照不到死角走!”

梵音和妖姐詫異的望著尚小苔,這有勇無謀的妮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安排了?

不等兩人反應,尚小苔往嘴裏塞了一個口香糖,便大咧咧的走了出去,她從外面反鎖上了門,隨手將口香糖從嘴裏拿了出來貼在了防盜門的貓眼上,堵住了梵音和妖姐的視線。

不到三分鐘,尚小苔便折回了房間裏,拍著手說,“搞定了!”

那會兒梵音正在研究路線,怔了一下,她跟妖姐來到門口看了眼,走廊裏橫七豎八的躺了滿地的保鏢,而尚小苔,一點傷都沒有。

妖姐驚訝,“這就完事兒了?我們都沒有聽到打鬥聲,你就結束了?”

尚小苔眼神亂瞟,底氣不足的挺胸,“對啊,我厲害吧,都是我幹的,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梵音走出去,正要查看那些保鏢的情況,尚小苔趕緊拉住梵音的手說,“走啊走啊,別耽擱了,趁顧名城還沒發現,我們趕緊走啊。”

尚小苔督促著在前面帶路,三人大包小包的拖著行李進入電梯,下了樓,便有車接應,尚小苔說是她叫的滴滴。

三人暢通無阻的趕到機場,整個行程出乎尋常的順利,飛機上妖姐越想越不對勁,“不對啊,尚小苔,你能以一抵六?還能靠你那個腦袋瓜子提前連專車都叫了?連機票改簽都改的這麽順,讓咱仨一口氣坐上了飛機?不對啊,你沒這個腦子啊,是不是提前計劃好了?”

尚小苔鼓了鼓腮幫子,眼神亂瞟。

她每次撒謊,都是這個表情。

妖姐瞇了瞇眼。

梵音從衛生間回來,說,“你們在說什麽?”

不等妖姐說話,尚小苔趕緊說,“大姐頭說我厲害呢!”

“殷睿給你出的主意吧。”梵音說,“電梯裏的攝像頭壞了,咱們走廊裏的攝像頭也壞了,估計小區裏也差不多,殷睿讓你幹的?”

尚小苔怔了一下,忽然點頭如搗蒜,順口跑馬,“是是是是是,就是我殷睿哥哥讓我做的!說你如果不喜歡顧名城,就讓我幫你逃脫!”

妖姐揉了揉尚小苔的頭發,“可以啊,瞞著我背地裏幹了這麽大的事啊。”

尚小苔咯咯直笑。

梵音唇角微微揚起,看著窗外漆黑的燈火星辰,飛機正在低空起飛,她的手機鈴聲突兀的響起,梵音怔了怔,這才發現自己忘了關機,看了眼手機屏幕,來電顯示:顧名城。

顧名城打了很多通電話,她沒有接,直到飛機升上了高空斷了信號,她將手機關機。

顧名城在梵音抵達機場那一刻,接到的消息。

那時,他正在重鎮監護室陪護陶喬,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書,聽到暗線傳來的消息時,他身子不經意的顫了一下,緩緩的沈冷了面色,沈下了屈辱怒意和恨惱。

“啪”的一聲,合上了書,火急火燎的往機場趕。

白茫茫的雲層,漂浮的失重感,如同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雲朵上,世界是顛倒的,梵音的記憶也是顛倒的,像是整個天空以三百六十度的姿態顛倒過來,翻江倒海的難受,如同所有的愛恨從體內統統被拉扯出來,拋在了身後。

她似是在拒絕顧名城的那一刻,拒絕了過往的所有愛恨執念。

不知道這是不是人們口中所謂的放下,是不是佛門裏遁入空門的那個“空”。

很多人說,離開了傷心地,便會淡忘一部分重要的記憶,這裏雕刻了她人生中的怪石嶙峋,刻骨銘心的愛恨情仇,痛不欲生的生死離別,世態炎涼的離合悲歡。

嘗盡,歷盡,愛盡,也痛盡。

陰陽兩隔。

永遠無法跨越的生死界限。

愛而不得。

求而無門。

恨而不能。

一把烈火熊熊燃燒在胸膛,燒盡了酸甜苦辣的百味人生,燒成了冰冷的灰燼擠壓在胸腔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如同濃密睫毛下壓韻的淚水,遲遲不肯掉落,只能自我消化,消化至此刻浴火重生般的空。

睡一覺,看看不同的風景,和妖姐、尚小苔玩牌。

沒有什麽不妥。

抵達格雷梅是次日晌午,入駐的酒店,是梵音很多年前眺望整個小鎮的酒店。

酒店的天臺很大,站在天臺上仿佛擡手就能觸摸到天空,手可摘星辰。

她算了算時間,就算顧名城追過來,也要到下午了,格雷梅將在傍晚時分,迎來今年的第一場暴雨,航班會延誤。

梵音顯得很淡定,似是有足夠的把握就算顧名城趕來,她亦不會被抓住。

再密集的網,也抵擋不了向往自由的風。

三人在酒店吃飽喝足,妖姐和尚小苔外出游玩,梵音洗了澡,穿著浴袍上了天臺的頂樓,很多年前她曾經站在整個格雷梅的最高點,怔怔的望著整座不可思議的小鎮,那是她第一次出國,像是她夢境裏無數次夢到的那樣,看到美景會大笑,會笑著莫名奇妙的掉眼淚。

那時候無數的熱氣球冉冉升起,五顏六色的斑斕,它們迎著朝霞飄去,散發著五彩的光芒,氣勢恢弘,像是美輪美奐的蘑菇城堡綻放在天空中,讓她的心沈沈的震撼,簡直是看癡了。

有許多同她一樣的人站在這個露天的休閑場所尖叫連連的看著眼前壯觀巍峨的一幕。

很多年後的今天,她一個人站在天臺上,按在扶欄上,眺望遠方的天際,依舊是一眼望不盡的神奇石柱,千石嶙峋,萬巖崢嶸,許是暴雨再即,人們早早的躲回酒店內,她倒是愜意的端著一杯白開水,站在這裏。

今晚沒有熱氣球。

她所站的位置,似是那人曾經站立的位置,那時候他穿著一身藍色的襯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整個星辰在他的眼睛裏似淡未淡。

有些壞,有些意味深長。

那時候顧名城還是地主家的傻兒子,真傻假傻她不知道,在那個時候的她看來,是傻到了心坎兒上。

雲層厚厚推壓而來,天空呈現深紫深紅青白相間的鱗狀翻滾,浩浩蕩蕩的壓城,梵音看著遠處石柱,喝了口水。

有一家三口旅人上了天臺,一男一女拉著三四歲的孩子說笑著,小孩子特皮,圍著天臺轉圈圈,指著天空的盛景興致勃勃的向爸爸媽媽說著什麽。

梵音看著他們的方向。

空空的心口似是被這一幕感染,溫溫的暖,透著一絲絲酸楚的遺憾。

小孩子跑過來拽著梵音的衣袖說,“漂亮姐姐,你在看什麽?”

梵音說,“熱氣球。”

“今晚沒有熱氣球呀。”小孩子天真的歪著頭,“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呀,你丈夫呢,你的孩子呢,他們沒有陪你看嗎。”

梵音怔了一下,說,“沒有。”

男主人向梵音的方向多看了兩眼。

女主人便不開心了,扯著丈夫和孩子的衣服往酒店內走去。

天臺瞬間又安靜下來,無邊無際的孤寂,風從遠方吹來,攜帶著泥土的氣息,要下雨了,今夜沒有熱氣球。

整個小鎮都是萬籟俱寂的黑,除了街道上的燈光,遠方看不到半點光亮。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擡起水杯欲喝水。

忽然雙腿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整杯水猛的往前一竄,杯口戳在了臉上,水潑了滿臉,灌了一脖子。

無名之火蹭蹭的冒了起來。

愜意低落的情緒急轉直下,梵音穩了好一會兒,微惱的低頭。

便看見一條黑白相間的“大犬”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一直圍著她嗅氣味兒,嗅著嗅著,便站立起來撲在她的身上撞一下。

梵音踉蹌的往後退了幾步,怔怔的看著那條“犬”。

威武又巨大,半人高,雙眼狹長,閃著幽幽的冷光和兇殘,毛發旺盛油亮,有一股子王者風範。

乍一看是犬,細看之下,分辨出那是一條西伯利亞牙狼。

梵音緩緩睜大了眼睛,下意識低低喚了聲,“大黃”

那只狼瑟瑟低吼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對梵音的低喚有了反應,忽然他往前一沖,撲上了梵音的身體,將梵音撞倒在地。

梵音吃痛的抽了口氣,揉著腰又喚,“大黃?”

那條狼犬不停的嗅著梵音的氣息,她的臉,她的脖子。

梵音捧著狼犬的頭急切地細看,雖然跟大黃同一個品種,但是這條狼犬王者風範,那是大黃沒有的,“你是誰家的?為什麽”

不等梵音說完,狼犬忽然一口咬下了她脖子上的紅豆,拔腿就跑。

梵音摸了摸脖子,大驚,從地上爬起來就追,“為什麽要搶我的東西!還給我!站住!”

那條狼犬似乎故意逗梵音,繞著整個小鎮瞎跑,不時跑回來將她撞倒在地,梵音原本沈浸在大黃失而覆得,又覆而失去的悲喜間,那種惶惑驚喜的情緒很快被這條可恨的惡狼給消磨殆盡,它故意跟梵音玩著躲貓貓,把梵音耍的團團轉,最後再將梵音掀倒在地,踩在梵音的胸口上以示勝利。

好脾氣的梵音終於惱了,“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狼犬不知在小鎮上轉了多少圈,梵音不知道跑了多遠的路,終於被狼犬給引出了小鎮,沿著那些精心雕刻的石柱和神奇的喀斯特地貌向遠方追去了。

似是被命運的手牽引著往前走,坦蕩的風吹起了她的長發,牽引著她的夢,像是幼時提著紅紅的燈籠被大拿牽這手往村口的電影掛布狂奔,胸腔裏塞滿了焦急,有了急切想要回的東西。

那條狼犬帶著她跑的越來越遠,嶙峋的怪石越來越多,鎘的腳底板生疼。

梵音察覺到那只狼犬忽然放慢了速度,她縱身撲了上去,將它壓倒在身下,像是取回了失而覆得的寶貝,她笑說,“壞東西,終於被我抓住了吧。”

是有多久沒有笑過了,似是青春嬌艷的花朵綻開了深藏的紅顏,那些被汲取的笑容有那麽一刻浮現在臉上,梵音惡作劇般揉著狼犬的頭,“你是故意的吧!咋這麽壞呢!逗我玩呢!”

狼犬看著遠處,低低嗚咽了一聲,忽然撞開梵音,往視線所及的方向跑去。

梵音下意識擡頭去看。

笑容還未收斂,便那麽僵硬在了臉上。

磅礴的光影閃爍的讓人睜不開眼睛,滿臉生動地光輝,一望無際的石柱坦坦蕩蕩鋪設向遠方。

視線穿過嶙峋的石柱間,有人站在遠方巖石銜接的大峽谷邊緣,他的身後是無法估量的紅紅金黃的孔明燈,萬燈平地起,苒苒升向天,從大峽谷的底端飄向萬裏無垠的雲層,恢宏大氣,氣勢磅礴,金燦燦的璀璨,將他身後的峽谷,照耀出了天河流動的薄霧光輝。

他面對梵音而立,手中拎著一個孔明燈,白色襯衣,袖口處挽至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黑色修身長褲,碎發隨風烈烈。

身後燈火萬千,未及闌珊,逆光看不清輪廓。

該是俊美的,幹凈的。

氣質審定。

夢幻美好的讓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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