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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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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穎並沒有看梵音,她正專註地看著展臺裏的珠寶,唇角帶笑,全然不受外界影響,挑來挑去,似是相中了一款男戒,她在手中試戴了一下,覺得不錯,便讓導購員打包,隨後將包的精美禮物盒順手交給了侯在身後的傭人,“晚些時候給名城送去。”

傭人應了聲,笑說,“小姐對顧先生好的沒話說,衣食住行處處周全,就連逛街都不忘先生。”

沈嘉穎看著櫥窗裏玲瑯滿目的飾品微笑,“自家老公自家疼。”

這個世界是這樣小,兜兜轉轉總會繞回原點,你越是不想碰見誰,偏偏灰頭土臉的就能遇見。越是不想面對誰,猝不及防便這樣出現了。

梵音壓低帽檐轉身逆著人流離開。

還未走出會館,擁擠的人流中,忽然有人與梵音擦肩而過,重重的撞擊了一下梵音的肩膀。

梵音本能的看向那人。

那人著橘色的套裝,大夏天的,外部竟然套了長袖外套,匆匆擦肩。

梵音心下莫名一驚,還未反映過來,身子趔趄的瞬間,那人猛的抓住了她的胳膊,驟然將她拉近,冰冷的匕首便從那人的手中狠狠捅了過來。

兩人離得很近,周圍被擁擠的人群簇擁著,梵音來不及做任何防禦措施,那匕首便捅向了她的腹部,兇手似是不解恨,抓著梵音背部的衣服,一下又一下捅了過來。

許是梵音驚恐中的失聲,終於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察覺到了兩人的異常,人群向周圍散開。

梵音微微蜷縮著身子,面孔微白,雙臂緊緊的握住了腹部的那把匕首。

人群短暫的寂靜後,發現有血從梵音的指縫裏滴落,尖叫聲連連從大廳裏傳來。

那人寬松的外套上有連體帽,此刻籠著衣帽,將臉深深的罩著,她恨聲恨氣的出聲,“去死,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要活著!去死!”

是一個充滿戾氣和絕望的女聲,咆哮而出,恨意迸發出無窮的力量,一刀一刀的捅下去。

尚小苔和妖姐面無血色的撫開眾人飛奔而來,妖姐高跟鞋一崴,她一個踉蹌撲上前跪在了梵音身邊,大罵一句,“我操!”一腳將行兇的人踹開。

尚小苔縱身一躍雙臂和雙腳便掛在了那人身上,緊緊將她鎖定。

帽子被尚小苔一把掀開。

是一個滄桑枯瘦的女人。

那女人猩紅著雙眼,惡狠狠的盯著梵音,“把颯寒還給我!把小祈還給我!你把他們還給我!”她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再一次向梵音撲去,卻被尚小苔死死在按在了地上。

梵音大口大口的喘息,怔怔的看著那個行兇的女人。

如果她沒有記錯,這個女人應該是溫暮遲最小的姨太,溫颯寒的小媽,溫祈的生母,唐鈴。

“是你害死小祈的!是你害死颯寒的!都是你害的!為什麽你不死!為什麽!”女人泣血般盯著她,牙齒磨得咯吱咯吱作響。

梵音亦記得這個女人曾經那般溫婉良善的一面,雖然相隔很遠,她記得她躲在溫暮遲身後痛哭的樣子,儒弱又無助,秀美可人。

短短幾年,便老成了這幅模樣。

“你把颯寒還給我啊。”女人忽然拍著地面痛哭起來,“還給我把他們都還給我”

颯寒溫颯寒

梵音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下來,是的,怪她,全怪她,她不該介入他們(她們)的人生,不該介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如果沒有她,那個人不至於屍骨無存,如果沒有她,就不會有那麽多人飛蛾撲火般死去。

像是一擊重拳擊碎了所有偽裝的太平,心碎成了一地的殘渣,除了掉眼淚,便是窒息的痛楚,痛徹心扉。

她和溫颯寒並沒有相愛過,自始至終都沒有相愛過,哪怕在他死的時候,撕裂心扉的痛苦中依然夾雜著淡淡的恨意,那種恨像是一種習慣,夾雜在她對他的感情裏,讓她那麽遲鈍,那麽膽小懦弱不敢面對。

可是在他走後,缺憾像是水面的波紋一圈圈的擴散,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是她前半輩子最恨的男人,可是他狼狽的撒手人寰似是比大拿的離去,更加撕裂了生命的傷口和缺憾。

妖姐撲在她身下,流著淚慌忙的捂著她的傷口,“妹子,妹子沒事,沒事啊,小傷,咱不怕。”

樓下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驚動了二樓會議廳。

此時,二樓會議廳裏主辦方正在為來自各國的參展商介紹此次活動的重大意義及市場。

紀寒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他略微有些散漫的依著椅子,全然不曾聽臺上的人講演,而是拿著手機,很緩慢地回誰的信息,唇角勾著笑,帽檐壓得很低,乍一看,像是在小憩。

顧名城坐在他的身側,俊朗矜貴,正裝出席,似是認真聽著臺上的講演。

紀寒似是被手機上的訊息逗笑了,輕笑了一聲。

崔秘書匆匆從外面走進來,湊近顧名城低聲說了幾句話。

一樓大廳裏轟隆的鼎沸人聲傳來,顧名城臉色猛的一沈,微微泛著白,忽然起身徑直穿過闊朗的會議廳,匆匆離開。

幾乎同一時刻,紀寒的手機響起,他接聽,沈默的聽完電話那頭的匯報,隨後一言不發的掛了電話,在座位上垂眸靜坐了很久,起身往外走去。

一樓大廳裏亂成了一團,尚小苔死命的將兇手按在地上。

妖姐一只手慌亂的按在梵音的手上,一只手哆嗦的撥打救護車電話。

很快便有警員從四面八方趕來,將行兇者制服。

尚小苔慌慌的沖上前,只覺得梵音捂著刀刃的指縫裏全是血,那麽多血滴下來,她不知道梵音傷的有多重,不知道刀捅的有多深,不敢碰她,尚小苔忽然哭著往二樓喊,“殷睿哥哥,殷睿哥哥,快來啊!”

此時顧名城三步並作五步走下樓梯,怒意淩然的穿過人群向梵音走來。

殷睿第一時間顧全整個國際會展中心的大局,一邊大步流星的趕來,一邊用對講機部署各個點位的安保工作,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他皺著眉頭飛快的跳下了旋轉樓梯,向梵音的方向奔去。

梵音耳邊嗡嗡作響,臉色煞白的盯著那名行兇的女人,本能的,她下意識看向沈嘉穎所在的方向,沈嘉穎深深恨恨地看著她,半晌,緩緩勾起篤定的唇角,從容的帶著傭人轉身離開。

梵音緩緩吸了一口氣,悲哀夾雜著無望的蒼白漸漸在心頭凝結了難以遏制的怒意,前塵往事紛至沓來,那些紛擾她都可以歸咎於自作孽不可活,她將大拿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無論跟沈嘉穎有沒有直接或者間接的關系,她更多的自責自己自作自受,就算被顧名城扼殺了反擊的念想,可大黃赤裸裸被殘殺的恨意從未在心底磨滅。

她知道顧名城報覆性的扣在她頭上的那頂情婦帽子,對沈嘉穎來說多麽不公平,亦知道自己的存在,對沈嘉穎來說多麽殘忍。

所以這些年忍氣吞聲,像是一個真正見不得光的情婦,活的那麽壓抑又毫無光彩。

前兩年生活不能自理,都是在醫院度過,無暇他顧。第三年這才剛剛出院不到兩個月,便又有人迫不及待麽!

呵。

忍是可以忍,可是如何能容忍沈嘉穎利用溫颯寒的死,利用溫祈的死,興風作浪,梵音幾乎百分之百肯定,是沈嘉穎借刀殺人,挑撥唐鈴生死的恨意。

梵音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然騰出一只手推開尚小苔,往沈嘉穎的方向走去。

有人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喚她,“頌梵音。”

梵音惶惶然轉臉,便看到顧名城蒼白的容顏,他的眉頭皺成了山川般的溝壑,他看著梵音滿手的鮮血,目光凝在她腹部的匕首上,那把匕首被梵音緊緊的捂著,似是捅在腹部,有血從指縫裏湧出。

到處都是血。

顧名城面色又白了幾分,他拿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

梵音想要掙脫他。

顧名城薄唇繃的很緊,緊緊的遏制著她,打完急救電話,他欲將她攔腰抱起。

梵音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往沈嘉穎的方向追去,“沈嘉穎”

顧名城忽然鉗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

梵音用力掙紮,看著沈嘉穎的方向,顫聲,“她是兇手,別讓她走了”奈何無論如何都掙不脫眾人對她的糾纏,亦掙不脫顧名城的懷抱,像是這輩子剪不斷的抵死糾纏,讓她忽然說了了句,“她是兇手,沈嘉穎是兇手”

顧名城瞳孔驟然緊縮,他沒有什麽言語,也不反駁,只是遏制住梵音的手腕更緊了,幾乎捏疼了她。

梵音本是掙紮的,可是顧名城銅墻鐵壁般擋住了她所有的視線,毋庸置疑,顧名城相信了她的話,因為他的面色很沈定,遏制著她的手腕亦很堅定,斬斷了她所有反抗的掙紮,讓她無能為力。

顧名城微微側了臉。

崔秘書上前。

他當著梵音的面說,“派人跟著嘉嘉,帶上兩名安保人員保護人生安全,不要讓人有機可趁。”

梵音惶惶然看向顧名城,焦急的目光漸漸定了下來,定成了坦蕩的質問,盈盈淚水氤氳在眼底,她忽然大喘了一口氣,閃躲開顧名城的目光,眼淚大受控制的大顆大顆的掉落,微微低著頭,又轉開了臉。

救護車的響動由遠及近,殷睿處理好現場維穩工作,大步而來,看了眼梵音捂在腹部的匕首,面色僵硬的難看,隨後看向門口趕來的醫護人員,催促她們行動迅速。

“我沒事。”梵音說了一句,她避開醫護人員的攙扶,說,“我沒事。”

大概是之前太過焦恨痛苦,她的行動有所遲緩,此刻被顧名城無情的利刃重傷,她穩了許久,看了眼尚小苔。

尚小苔這個時候特別長眼色,她知道梵音跟沈嘉穎之間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既然她徒弟說沈嘉穎是兇手,那沈嘉穎一定是兇手,人也一定在這裏!絕對不能放她離開,一旦離開這裏,就不好抓了。

顧名城把他老婆保護的像是寶貝嘎達一樣,別說壞人靠近不了了,就連她都靠近不了,聽妖姐說,但凡沈嘉穎出行,顧名城一定會安排人保護。

那這樣說來,沈嘉穎的行蹤,顧名城是知道的呀,那也一定知道她今天在會場呀。

既然他什麽都知道,還這麽縱容沈嘉穎,是可忍孰不可忍!尚小苔笨笨的腦袋瓜子倒是將這一點想的透透的,默默退出人群,飛快的跑了出去。

哼!這種人就該以暴制暴!抓起來鞭笞三天三夜,徒弟也一定這樣想的!

“小頌。”殷睿說,“你現在受了很重的傷,要配合醫護人員治療。”

“我沒事。”梵音說,她下意識松了一直按在腹部的手,只見那把匕首擦在了她擋在腹部的包上,包上滿是洞,加上她的手緊緊的抓住了刀刃,讓她並沒有受實質性的傷害,只是刀刃深深的割裂了掌心,那些血全是掌心裏的。

她的手抖的厲害,整個人都低垂著眸子,緩緩後退。

不肯看他,不願意接近他,想與他劃清界限,不要那些異樣的眼光,不要情婦的名號,不要那些難堪下流的緋聞,什麽都不要

“小頌。”殷睿大步走向她。

顧名城強勢介入,不由分說的遏制了她的手腕,強行將她往救護車上攜去。

“放開我。”梵音顫聲,“別碰我。”

無濟於事。

“顧名城,你放開我!”

“做情婦的,就該有情婦的樣子。”顧名城俯在她的耳邊,唇角勾勒殘忍的笑容,“又哭又鬧像什麽樣子呢,是錢不夠花,還是飯不好吃,是床太冰涼,還是夜不夠長。”

梵音怒極,反手一個帶血的耳光向顧名城的臉上劈去。

顧名城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揚了長眉,深深冷冷的看著她。

這是三年來兩人的第一次爭執,這幾年,顧名城對她不好不壞,不“離”不“棄”,他對她說過的報覆一一都做到了,不讓她幸福,不讓她快樂,讓她同他一起墜入無底深淵,硬生生的給她冠以情婦的名頭,讓她這輩子活的畏首畏尾,翻不得身。

他不離婚,似是對她的一種變相羞辱。

這是一種報覆。

報覆她的背棄,報覆她殘忍的流掉他的骨肉。

華妖妖湊近殷睿說,“官爺,接下來要怎麽辦?”

殷睿松了松警帽,沈了目,正要上前。

忽然一號會館外傳來鼎沸的人聲,有警員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殷隊,會館外兩百米處,發生重大交通事故,現場聚集大量群眾,維穩工作是否要分派警力。”

不等殷睿開口,忽然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眾人定睛,才發現顧名城忽然奪門而出,步子越走越快。

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向鎮定自若的顧氏集團大總裁居然會有如此慌張的時刻,人群動蕩的間隙,殷睿交代醫務人員盡快替梵音處理傷口,隨後帶著警員匆匆走了出去。

沒多久,尚小苔面無人色的從外面跑進來,聲若游絲,“徒弟徒弟”像是被嚇壞了。

妖姐急忙忙扶住尚小苔,“怎麽會是這幅樣子。”

尚小苔被嚇癱軟了,說,“沈嘉穎沈嘉穎被一輛黑色的車撞了”這一幕似是勾起了溫祈留在她心理的陰影,讓她恐懼的說不出話來。

梵音的身子冷不丁的瑟抖了一下,她不肯去醫院,此刻,她的雙手正被醫務人員抓住,現場替她清理包紮傷口。

包紮傷口並沒有用多長時間,雙手纏了厚厚的紗布,被警員簡單的錄了口供,殷睿讓她先回家休養,之後他親自為她做筆錄。

像是坐了一趟過山車,冰火兩重天,整個人像是掉入了冰冷的湖底浸泡過,乍暖還寒。

由於今日狀況頻發,為了控制局面,警方強制關閉了今日的展會,遣散現場人山人海的觀摩,梵音跟隨著巨大的人流往外走,轉頭看向百米開外的街道上,那裏拉開了長長的警戒線,交通管制,燈火闌珊。

依稀看見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將瘦弱的姑娘從車下擡出,送上了救護車,顧名城同時上了那輛救護車。

那名穿著黑t的男子此刻坐在黑色的林肯車前,銜著一根煙,長長的腿伸著,他似乎摘掉了帽子,逆光看不清模樣,只是不羈的側臉在闌珊的燈光裏,有種病態的蒼白。

很多警察圍著他,交警將他的車包圍。

他的目光遙遙的穿過攢動的人影,向梵音的方向看來。

“咚”的一聲,如同鋒銳的利箭擊中了心臟,梵音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痛又澎湃的熟悉感,含著血淚,讓人心悸不已,疼痛不已,悲戚不已,又想痛罵不已。

人群裏有細微的響動,“紀寒紀寒開車撞人了”

“我的天,怎麽這麽不小心。”

“我朋友看見他開車離開,那女的正好過馬路,就給撞上了。”

“”

逆光如殤,淚影裏斑駁的什麽都看不清,唯有疼痛那麽鮮艷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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