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初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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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蒙在鼓裏,顧琰所能給你的一切,我都能給你。我不求別的,我只求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好好照顧你。”

她感覺身子極不舒服,可還是強撐著力氣,回道,“你想要什麽,給你一次機會,你可曾給過我機會麽?縱然林府的人是姜世殺的,可蘇蕁呢,你不記得了麽?”小腹的垂墜感讓她兩腿發軟,當即便倒了下去。

“微雨,林微雨!”顧玧拍拍她的臉頰,見她不省人事便將她橫抱而起,一轉身便看見顧琰擋在他身前,顧琰知道,自他在牢裏讓他選擇起,他便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顧玧的語氣裏傲慢夾雜著嘲笑,“你還能怎樣,她親眼看見林毓風是你殺的,只這一件事她就永遠不可能回到你身邊,如此你還要同我爭麽!”

顧琰不嗔不怒,只淡淡盯著他道,“我只求你能好好待她。”

春草不禁,來年又生。他從未這樣恨過,既然你給我如此絕路,我便一定不會讓你好過。

作者有話要說:

☆、情癡

“你來看看我。微雨,你來看看我。”

夢裏依稀有個人在呼喊她的名字,深沈而悠遠。她一身白衣站在湖邊,眼前白霧重重叫人辨不清方向,朦朦朧朧間湖中隱約有個人影緩緩走來。林微雨越聽那聲音越熟悉,越聽越好奇,於是撥開白霧,待他走近。

他站在水中,還似以往在她心中的肅肅模樣,林微雨相望許久才終於櫻唇微綻,“哥......”

“微雨,你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林微雨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見著林毓風好似要飄走一般。情急之中與他越走越近,竟不知道她已從岸邊趟下水,漫過她的雙膝。“再等一等,我知道這是夢,可你能不能再留一會兒,讓我再睡一會兒。”

她似祈求,生怕是即便在夢中也再也不見。

林毓風依舊背手而立,語氣像是在寬慰她道,“你會回來的,哥哥要走了。”她想要抓住他的衣袖祈求他留下來,可雙腳像是定在那裏怎麽使勁也是無用。

“我不要醒,不要,哥!”

睜眼,便見著紫檀木的雕花床頂,耳邊恍惚聽人說道,“王爺,她醒了。”

顧玧近前將她扶起半坐在床上道,“微雨,你終於醒了。”他的眼神中透漏著欣喜,是她從未見過的,忙避開道,“這是,奕王府?”顧玧見她好似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事,便興趣依然道,“嗯,你暈倒了,便把你接到我府中來了。”

林微雨避開他想要觸碰的手臂,掀了被子起身道,“微雨謝王爺搭救,如今醒了便要上路了。”

顧玧頓了頓,輕輕拽著她垂在身旁的手臂挽留道,“不要走了,你能不能忘了過去的事,忘了一切不開心的事,我會好好照顧你。”

她緩緩松開他的手,仍是一副客氣的表情,“三爺府中妃妾貌美,我已是人婦,實在不應留在這裏。”他有些氣不過她每次的拒絕,走到她面前來,狠狠說道,“在你的心裏仍然這麽放不下,難道你還鐘情於他?可他殺了你哥哥,你為什麽對他還這麽餘情未了!”她櫻唇微白,不想與他爭辯,卻仍使著力氣答道,“王爺是在告訴我,因為王爺只是殺了我的朋友,而他殺的是我兄長,所以我要更恨他一點是麽。”

面對於她的質問他從來都只有敗下陣來,漸漸沒了脾氣,“你還是這麽倔強,還是不肯原諒我。是,我是殺了蘇蕁,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不想殺他。可他聽到了我奪位之事,我不殺他,自有別人殺他,我只有當機立斷,不留後患。我知道你怨我,可你能不能拋開這些,只看看我,就當給我一次機會也好。”

機會?

這世上有些機會還是沒有的好。

“我不想騙你,不是我放不下以前的種種,也無關於恨,而是我不愛你。四年前我不愛,現在我不愛,以後也不會愛。你留我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呢,何必在我身上浪費無謂的時間。”

我不愛你。

她從來都是這樣,和他之間,從來沒有暧昧的空氣。

我不愛你。

他腦中不斷的重覆她說的,明知道是這樣沒錯,可還是執念作祟,不願意承認,仍強撐著道,“我不信,我不信。我這麽辛苦,我這麽辛苦才能讓你見我一面,我不可能送你離開。你只要在我身邊就好,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他撇下這一句無可奈何的話,便急急忙忙從閨閣裏出來,他辛辛苦苦了這麽久,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顧玧推開門,卻發現蕭若茵端著湯膳就站在他面前。若茵淡然一笑,她雖聽到了一切,卻也沒做糾纏,便目送他的背影直至他離開。若茵進了屋子,放下了湯膳盛了一碗送到她手上道,“與妹妹在宮中許久不見,卻沒想過是這樣的見面。”

林微雨心想,往日是五王府王妃時,倒是在宮中極常碰面,如今倒是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了,於是說道,“我已不是王妃,夫人還是叫我微雨吧。”

若茵倒是不很介意,撫著她的手道,“叫著妹妹親近些,今日妹妹既然進了這奕王府,便就在這裏住下吧。有些話我本以為一輩子也不會說了,可妹妹也對王爺太過狠心了。曾經總見著王爺對著個女子的畫像神傷,我原也是不以為意,可自從在皇上壽宴上看見妹妹我便明白,原來這世上還真的是有個人在王爺這裏的。後來妹妹嫁入五王府,王爺也終日郁郁,直到今天才終於有了些生氣。我明白妹妹心裏所想,只是時間這東西有時能改變許多人許多事。妹妹既然如今不在五王府也無處可去,就當是與我作個伴也好,留下吧。”

林微雨見她一副諄諄的摸樣,又想起李沅芳,不由得心疼起她來,“你為什麽不趕我出去,你不委屈麽?”

蕭若茵溫柔笑道,“不委屈,王爺對妹妹如此鐘情,你留下他便會開心,他開心我便開心。”面對這樣一個情深女子,林微雨也竟然一時語咽,不知道該說什麽方能揭開眼前這一種尷尬。蕭若茵見她默不作聲便歡喜道,“妹妹不作聲我便只當妹妹答應了。”

蕭若茵扶著她的手正歡喜著,便聽著外頭漸漸傳來女孩子的哭聲,若茵連忙抽了手念道,“君兒,君兒怎麽了。”便往外頭跑去。林微雨自然也隨著她跑到園子裏,見著一個女孩子坐在地上,旁邊還站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手裏抱著一個看起來年紀尚小的孩子。林微雨見她雙眉似柳葉尖尖,一副冷眼便看的旁人周身漸冷,朱釵碧飾,玲瓏細腰,如此曼妙尤物便知道不是一般角色。正猜測著這女子的身份,一旁的丫鬟們便都行禮道,“二夫人好。”林微雨心中便想原來是那個名動京城的舞伶秦桑。若茵拍了拍憐君身上的土,哄著抱起憐君,正要問來由,那秦桑便上前道,“小孩子玩鬧,搶著風鈴便不撒手,陌軒還小失手推了君兒,望姐姐不要介意。”

孩子受傷總是心疼,可小孩子玩玩鬧鬧總免不了磕碰,“我還當是什麽事,女孩子總是嬌貴些,君兒是姐姐總該讓著弟弟的。”秦桑眼神一瞥才看見站在一旁的林微雨,滿眼打量著,悠悠走到她跟前來。

“原來王爺心心念念的就是你。”

莞爾一笑便轉回身子朝若茵道,“妹妹身子不便,便先走了。”

若茵點頭似是默認,回首對著林微雨說道,“這園子怕是妹妹還沒細看過,便走走再回屋吧。我這裏還有君兒要看著,便也先走了。”

月半明時,粉紅的霞光還不肯褪去半明半昏的顏色,她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走停停,不記得都逛過什麽地方,只記得逛了好久,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片青藍色的湖水。她走上湖邊的亭子,倚坐在圍欄邊,望著閃著月光的湖水,一擡手便見著在燭光下翠綠透水的鐲子,自說自話道,“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她扯下鐲子,端詳著鐲子上青翠的紋路,眼前卻浮現他的身影,幻滅,卻又想起那日在地牢裏他握著匕首的畫面。

啪嗒

她一陣恍惚,手一松,便是一聲脆響。

待她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原來幻滅,是連她遙寄相思的物件也一並沒了。

她陡然訕笑,她不過離了他一日而已,卻已是魚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

顧琰在喧鬧的夜色裏獨自走了大半個麗陽,終於走到了奕王府門外。才分別了三日,他便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一樣的不自在,每日望著沒人房間發呆,越是回憶越是心酸。他如今站在奕王府的高墻之下,才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什麽是從天堂到地獄。雖然日日無法相見,可知道她在裏面,每日過來望幾眼才肯心安。他拾起拿在手裏的玉屏簫,一曲哀愁,又吹起離緒斷腸。

若蘭給她換了壺新茶,茶香半溢,卻聽見從府外傳來的悠悠蕭曲,忙端了杯熱茶到她跟前道,“夫人,你聽,這簫聲真是好聽。”

她在院裏坐著,一手執書借著燭光讀著,耳畔突然迎來一陣和緩的簫聲,便放下書接過若蘭奉的茶坐在原處靜靜聽著,回道,“嗯,這幾日總是這個時候,吹的倒是深情。”

“夫人知道是什麽曲子麽,告訴這府裏的樂師也讓他們吹給夫人聽聽。”

她笑道,“我也未曾聽過,想必是心中有故事,才能吹的這麽動人吧。”

她不光嘴上這樣說說,這樣的一聲蕭曲,竟也勾起她往昔所有走馬燈似的回憶在眼前,心口也仿佛感同身受的痛著。回憶對她來說是這個世上最甜蜜卻也最痛的毒,她戒不掉,唯有待幻現幻滅時,忍受此時甜蜜,彼時刺痛的現實。

待顧琰吹完一曲時,他已是淚下如連絲了。他嘲笑自己真是自作自受,在他做好決定不告訴她真相的那時起,他以為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忍受這一時的分離。他擡眼戀戀不舍的望著王府內未滅的燈火,苦笑著拖著落寞寂寥的腳步,又是一個人離開。

回了府邸,李安福便在門口相迎。等他進了門忙附耳道,“爺,成了!”

李安福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在外人眼中已經死了的林毓風,那日顧琰救他回來,虧得杜玉生醫術精湛,又虧得林毓風是在命好,沒有刺中要害。他以針灸之法每日施針又輔以藥劑湯膳,才救了他一條性命。

他眼中微微有意思驚異,而更多的是等待已久的暢快,不覺間腳步也有些微微輕快,舒心道,“如此一來,便好了。”

他摩拳擦掌著,已是許久不見的興奮。快步穿過廊子,到了東廂。一入門便見玉生還在拔針,便不去打擾靜靜坐下。林毓風見來的是王爺,待施完針便跪到他面前,叩頭謝道,“臣,多謝王爺搭救之恩。若不是王爺毓風怕是命已休矣。”

他扶起林毓風坐下,溫文笑道,“你無須言謝,一切都是為了微雨。微雨如今還不知道你還活著。她以為是我殺了你,不過這樣也好,你若暴露,顧玧必定拿著你不放,不會善罷甘休。如今救你救微雨唯一的法子便是將他一擊擊倒,不留喘息之機。”

林毓風瞬時明白他言語所知,從胸口拿出一本小冊子交與他手上,顧琰接過看著上面用小楷寫著許多官職名字。林毓風說道,“臣在奕王殿下身邊多年,早年奕王隨先帝南征立下戰功,如今心腹多是出身驍營。這名單哪一個人都能牽連到他。只是,若想一擊擊倒,只有這個人。”他指了指名冊中的一個,又道,“王爺可對這個樞密副使範錫山有所印象。”

顧琰瞅了瞅,只是知道這範錫山掌管樞密院,是個武將,其他便知之甚少了,便道,“本王從不掌軍政,對此人是知之甚少。”

林毓風不急不慢道,“我之所以說他重要,是因為,在奕王身邊稱得上心腹之人的便只有他了。奕王心思細膩,他雖與舊黨勾結,卻從不自己結交舊黨之士,所辦之事只讓範錫山替他辦妥,一來省了皇帝監查,二來出了事他也好撇清關系。王爺所查的姜世雖是他麾下之兵,卻仍是由範錫山替他打點。奕王派我前去也只是監視他而已。所以若是擒了此人,便會連出一眾惡~黨。奕王勢力便可無憂。”

顧琰深谙官~場之事,開口笑道,“好,我便不信,他既已官拜樞密副使,卻是安安穩穩走到今日的?”

林毓風又接著吐道,“自然不是,半年前,範錫山路過城外楊家村,看一戶女子生的曼妙,便想納為小妾,這女子喚作楊絮。可誰想這楊絮不從便讓她妹妹替嫁,結果被範錫山發覺便強占了他家幾畝良田,又失手殺了楊絮的妹妹楊柳。這楊絮還有一個哥哥叫做楊昭,兄妹倆便將範錫山告上官府。可沒想到卻讓範錫山汙了個謀殺親妹的罪名,將楊昭收押秋後處決。這事已過了幾月,楊家也只剩楊絮一個人了。”

聽罷,顧琰便問道,“此事,皇上可知情。”

林毓風點頭道,“必是知情的,只是我想不明白,皇上素來不喜奕王勢大,為何還遲遲不肯動手。”

漏夜聲寂,崇文殿還是燭光如白晝,皇帝對面跪著一人,正是內衛統領張玉堯。張玉堯開口便道這幾日顧琰每日晚上必到奕王府墻下吹簫,每日必要逗留一個時辰。除此與平日所做無甚特別。只是,王妃剛離府時五爺每日郁郁。

顧玨聽他所言,只想了一會兒,便擡手叫他出去了。待他走後,便問在一旁的楚佩柔,“朕這五哥倒是情深,想來他那日對朕說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倒是真的。”

楚佩柔聽著張統領說著五爺的事,又得皇帝一問,於是似少女般怯生生的雙目含情道,“人間自是有情癡。”說完便將皇帝吃完的蓮子羹撤下,又換上了今日煲好的鮮藕涼茶,去去暑氣。

顧玨見她臉頰微紅,方才聽了她的話,像是羨慕似的,她只顧手裏的活,卻也不敢看他一眼。知道他是說笑戲弄,可還是感到臉上像是發燒了似的越來越熱。

她含羞的模樣像是含苞待放的木蘭花,顧玨只覺著美麗不可方物,眼睛看著她心裏卻想著,顧琰幾番對他說的話,開始時雖然覺得未免太誇張了些,可到了自己這裏動了真情才覺得字字入心。

作者有話要說:

☆、鷸蚌

夜雨連綿,黑雲翻滾,天邊的白閃惹得驚雷一片。林微雨被這雷聲驚起,已是全然無睡意了,於是披上披風掌燈朝門外走去。她站在廊內看著這一場夜裏突如其來的夏雨驚雷,仿佛預示著另一場風雨。

顧琰也站在廊內看著同一場風雨,卻是一般風景,兩樣心情。他背手站在清冷的庭院中與殘缺的弦月隔雨相望,眼前夏雨瓢潑,電掣風馳,正如朝堂暗湧,山雨欲來。原本他是顧念著兄弟之情的,也不願逼他太緊,可如今卻是被逼得如鯁在喉,也是不得不戰。

他心下想著,萬事皆具,只欠東風。

遠處,阿障帶著個人匆匆走來,那人身上穿的雖稱不上是衣衫襤褸卻也是粗衣麻布,但卻幹凈的很。走得近一點時,借著廊內的燭光,顧琰才發現那是個女人,心下想著,應該便是楊絮吧。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卻未沾上半點泥濘,眼角淚痕未幹,更顯得她楚楚可憐。走到近前,楊絮拍拍身上的落雨又別了別被雨水打亂的頭發,偷偷擡眼望了望他的神情便就跪在顧琰面前。

阿障上前在顧琰近前耳語道,“這便是楊柳的姐姐,楊絮。”顧琰看著眼前跪的這人,正色道,“若是我要你狀告樞密副使範錫山,你可願意。”楊絮先是一楞,而後卻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得連忙回道,“能為哥哥申冤,自然是願意的。”

他笑道,“好,你可知越訴者無論有無冤情,都要先笞四十殺威,方可告狀。”她一個鄉野民女自然是從未聽說過這些的,便叫他說的“殺威”嚇得有些心慌,手微微抖了一陣子,顧琰便見她擡頭倒是不太怯生的看著他說道,“自,自然是沒聽說過,可王爺既然能讓民女申冤,便必定能保民女一命。”

她雖然樣子看著鎮靜,可語音輕飄的話裏卻還是漏著些緊張。柳絮說完,他也沈默著並不接她的話,這樣沈默的空氣直讓她覺得有些靜得可怕,心裏也在擔心著是不是剛剛說錯了話。心裏正悔著,便見他臉上漸漸有了些笑意,而後聽見他暢快的笑聲。

“聰明,也有些性子。也怪不得那樞密副使不要你那妹妹,偏偏就要了你去。起身吧。”柳絮撫著廊子裏的柱子輕輕撣了撣膝前的浮塵,倒是有些開心。顧琰見她起來了便就接著說道,“明日巳時,大理寺卿李度便會借道城南嬗門大街,一路輕車簡行,只帶數名隨從到時你攔架喊冤必不會有人攔你。訴狀本王已替你擬好,你也無須思慮其他,只管喊冤就好。只是,大理寺的四十殺威棒你卻也得受著,不過你無需擔心做做樣子而已。”

“多謝王爺,民女定不負王爺所托。”

這幾日暑熱難耐,林微雨白天都在王府的一處百年老樹下乘涼,一手執書,一手端著若蘭現煲的鮮藕涼茶,原本閑適的很,可卻不知怎麽的,在詞句間總是不自覺地咳嗽幾聲。許是天氣悶熱的緣故,身子總是不大舒服,她心中也是納悶,原來只是偶犯咳疾,這幾日卻是常常咳嗽,身子也是日漸虛乏。

顧玧穿過月門,徑直朝林微雨這邊走來,看他翩翩而起的衣袖,心下想著,他們兄弟還真是十分相像,以往從未這樣仔細的分辨,可來了這裏日日與顧玧相見,有時一個恍惚,便會又以為是他來了。可無論面容有多麽相似,有多少次恍惚,林微雨心裏明白他們之間是多麽的不同。

顧玧坐在她對面,溫聲細語道,“還住得慣麽。”她點點頭,陡然又咳了起來。見她還在咳嗽,便隨手解了身上絹帕給了她道,“怎麽見你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不如讓府裏的大夫給你看看吧。”她忙推了他的手,還是用著原先顧琰送她的絹帕掩著口鼻說道,“沒事,不過是小事。”

他尷尬的收回絹帕,眼含柔情看向她的眼睛接著說道,“聽說,你同陌軒和憐君玩的很好。”

“嗯,小孩子總是招人喜歡,他們來我這裏也就討些茶果吃,不哭不鬧,自然是娘親教的好。”談到小孩子時,她的臉上才微微有些笑容。顧玧心中有些放下心來了,看她有些開心,竟也有些喜上眉梢,“我們......我們好久不曾這樣說話了,雖然你現在還不能接受我,但是至少現在你是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了。”他微微一笑,除去了狡詐和欺騙,他眼神中的真情還是讓她有些動容。來了奕王府,離著他近了些,才發覺自己從來不曾了解過他。

她這兒正想著,耳邊便聽見陌軒稚嫩可愛的聲音,“父......父王。”側目一看原來是秦桑抱著陌軒也到園子裏來了。林微雨看著他的笑容又是與剛剛的不一樣了,笑意堆滿他的眼角,眼神中流露出寵愛。他從秦桑的懷裏接過陌軒將陌軒舉過頭頂,開心道,“軒兒又重了,也長高了。”看他們父子其樂融融的樣子,秦桑在一旁也笑道,“小孩子本來長得就快,幾天的功夫,鞋襪衣服就都要再做了。”秦桑沖顧玧淡然一笑,直讓她覺得這笑容裏有種冷艷的美,來奕王府也有些日子碰面也不在少數,卻從未見她笑過,只覺得她是不輕易親近的。可真笑起來卻也是笑顏如花,冷艷勾人。

林微雨的心裏有些異樣,曾經她也可能會有一個這樣可愛美妙的孩子,與顧琰每每執手相看時也是情深幾許。不覺又是眼中一陣酸澀掉下淚來。見他們還沒註意,忙側過身去擦拭眼淚。

顧玧抱著陌軒坐到樹下,見她眼角還有些淚痕便脫口而出道,“怎麽了。”林微雨則有些尷尬的笑道,“沒事,想起往事而已。”正想著該怎樣勸解幾句時,便跑來個侍衛在他耳邊低語。他陡然一個大驚,便是放下陌軒慌忙出去了。

秦桑坐在旁邊也是不解,她從未看過王爺這麽慌張過,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但心裏也明白決計不會是好事了。秦桑抱著孩子思慮了一陣,又把陌軒交給身旁的婆子,說道,“把軒兒抱回去吧,我遲些再回去。”

“知道了,二夫人。”

秦桑扯著手裏的帕子,也似剛才淡然一笑,頓了頓而後開口說道,“姑娘,姑娘可還記得剛入府時,妾身對姑娘說過的話。”

林微雨想了想,便記得初見時她冷艷嬌媚的樣子,也記起她說過的,“原來王爺心心念念的就是你。”

“記得,只是不知二夫人此話作何解釋。”

“姑娘多想了,秦桑雖然是個冰冷性子,可還不至於妒忌成這個樣子。我入王府也有三年多的光景了,剛入府時便見著王爺的書房裏總是掛著一幅少女的畫像,清雅脫俗。可府裏並沒有這個人,我曾經問過王爺這是誰,王爺當時並沒有答覆我,只道是‘一寸愁腸千萬緒,話盡相思無人知。’”

畫像?她入王府時也曾聽蕭若茵提過,此時秦桑又提了,她喃喃自語道,“話盡相思無人知。”他說的無人,便指的是她吧。自己曾經那樣決絕的回應,原以為像他那樣狠心的人早會忘了,卻沒想一幅畫能讓他記到如今。可她仍舊不解,問道,“這事我原本並不知道,其實你不說我也不會知道。可為什麽要告訴我呢?”

“姑娘冰雪聰明,不會不明白我們王爺這樣把你從奕王府抱回來,必然會開罪五爺,那便是開罪皇上。他們兄弟之爭必不可免。秦桑是個深院婦人不知宮廷鬥爭,可也知曉王爺在前朝已是勢單力薄,如履薄冰。剛剛姑娘也見到了,必又是前朝出了什麽事了。我告訴姑娘不過是想要姑娘念些舊情,等到姑娘回到五王府那日,不要趕盡殺絕。”

秦桑一手持茶壺另一手抵著壺蓋將杯中的涼茶填滿,眼神微微向上查看她的神情。她眉頭一蹙,呼吸也有一瞬像是停止似的。秦桑微微一笑,便知道這一番話她是聽進去了,便將剛剛斟滿的茶杯放到她面前。聽到這番言語,林微雨也是倒吸一口涼氣,突然驚覺。她這幾日只管自己傷心,卻沒想到這樣的考慮,今日聽得秦桑的這一席話,便覺得有些道理,只是想來沒有回去那日了,便像是郁郁寡歡道,“二夫人所言極是,只是不會有回去那日了。二夫人這樣的心思,倒是讓我很羨慕。如今即便是我想勸,也是無法了。”

秦桑搖搖頭道,“既是兄弟,想必有時性情還是很像的,我想五爺必不是一個這樣容易放棄之人,不然我也無需擔心王爺了。”

林微雨笑笑,並沒有接話,不得不承認,秦桑說的都對,照著他的性子,斷然不會這麽輕易地放她走,只是她卻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回去他身邊了。她仍記得上次離開的心情,枕上垂淚,花間斷腸,每次都痛,只是這次更絕望。

秦桑見她這樣出神,搖了搖她的手道,“林姑娘?林姑娘?”

她回過神來道,“二夫人說的是。我在這王府待著也有些時日了,姐姐與二夫人都待我極好,陌軒與憐君也是討人喜歡的孩子。若,若是此後還有機會一定不會。”原本只覺得那秦桑是個冷艷不親近之人,一個舞伎靠的不過是些魅惑聲色的法子,卻沒想到今日這幾番話倒是打翻了她以前對她的印象,她突然有些敬佩眼前這個看似冷傲的女子了,愛一個人,便要為他著想,心系於他。之前她沒入府時,卻不曾想過他有如此美滿的家庭,當真是讓她好生羨慕。

往事浮現,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只與秦桑在樹下閑聊了一會兒,林微雨便覺得身子實在是虛乏的支撐不住了,於是連忙讓若蘭攙扶著回了閨房。回了房也是咳嗽不斷,不見好,若蘭見狀扶了她的身子道,“夫人身子不適,便讓府裏的大夫看看吧,何苦熬著白白受罪。”

“罷了,也不是什麽大病,何苦讓人家白跑一趟呢。我不想看,我乏了,便躺著睡會兒吧。”

若蘭知道拗不過她,便只扶她到床邊侍候她躺下,看她睡著了,才終於放心的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惡婦

李沅芳倚在榻上,修剪著眼前的盆栽,使的剪子倒是鋒利,只消手指微微一動,枝葉便就能莎莎落下。她正專註著,淩春便從外頭進來福了身子稟告道,“小姐,奴婢這兩日跟奕王府裏的賈大夫打聽過了,說林微雨是不治之癥,藥石無醫呢。現下,便就剩一口氣,活不久了。”

她細細聽著,知道林微雨活不久了,竟有些激動,手指輕輕一動便剪壞了。樹枝歪在桌上,她也來不及可惜,放下剪子便問道,“這事,五爺可知道?”

淩春笑答,“不知道,三爺日防夜防的,要不是賈大夫有事求著咱們,也是斷斷不會說的。這事是斷不會讓五爺知道的。”

她輕吐一口氣,似是安心表情,眼神流露出輕蔑,嘴角一挑陰笑道,“那就好,原想著她進了奕王府,便就不用出來了。如今真是不必出來了,哼,倒死在那裏了。”

“那先恭喜小姐了。”

“還沒死呢,倒先恭喜上我了。若是等五爺接回了她,倒是不好辦了。咱們收拾收拾,也去奕王府看看這位林姑娘,也送她一程。”她笑得更加肆意了,仿佛是心裏有了合計。有了賈大夫引路,一入奕王府,李沅芳便徑直走到林微雨住的偏閣,在門外,她便聞著一股子嗆鼻的藥味,她倒是不覺著這藥味苦澀難聞,卻是用絲帕掩著口鼻開心的笑道,“看來還真是半死不活了。”

“是呢,徐大夫醫她時便說,藥石無醫,回天乏術。此時,下人們都去煎藥去了,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來。夫人既然到了,我便回去了。”

淩春拿出原就準備好的銀兩,打發他走了。

李沅芳推開房門,便只覺得藥味更濃了,走近才發現林微雨眼睛半閉著,臉色慘白地臥坐在床榻上。林微雨知道有人進來只想著是若蘭又來送藥了,便只道,“我不喝這藥,喝了也不見好,你快些拿開。”

“林姑娘。”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聽這聲音便知道此時站在她房中的人是李沅芳。她有些費力的將自己支撐著倚坐在床邊,問道,“你來做什麽。”

“沅芳不過來看望一下姑娘。”

“看望?”她輕挑了眉頭,全然不信她的鬼話,隨即輕笑了起來,“我病重的消息他是斷然不會讓外人知道的,你能知道想必也頗費一番工夫了吧。”

“林姑娘還是這般聰明,可再聰明又有何用?也不過香消玉殞罷了。”

“我倒是忘了,如此便是稱了你的心意了吧。”

“姑娘可別這麽說,我來不過想告訴姑娘一些事,不至於到最後也這麽稀裏糊塗的。”

林微雨心下暗想,她已是這般田地了,還有什麽是不知道的,頓時疑雲都寫在了臉上。

李沅芳湊近在她耳旁細語道,“殺死你哥哥的兇手不是五爺。”

她側過頭來,看向李沅芳一臉得意的表情,虛弱的搖頭道,“不可能,我親眼所見,他也沒有否認。”

“親眼所見?這世上有些事即便親眼所見,也不全是真的。”李沅芳背過身說道,“林毓風便是三爺的近衛,殷向榮。”她來不及應付林微雨驚愕的眼神,便接著說道,“是我告訴三爺林毓風是皇上派到他身邊的細作。也是我告訴三爺讓他以林毓風之命來要挾五爺的。從始至終,你都怨錯了人、恨錯了人。怎麽樣,很痛心麽。”

她劇烈的咳嗽了幾聲,激動的幾近失語,恍惚間記起,西廂失火後他說的,“我可不可以讓你再相信一次,就這一次。”現在想起,他的眼神裏的確有些不可言明的事,想必是想要等將顧玧羽翼盡除之後才能好好將真相告知吧。她一時痛哭起來,“原是我對不起他,我該信他的,我該信他的。”一時心氣不順,猛烈地咳嗽起來。

“可惜,白白沒了孩子。”

李沅芳連連搖頭,裝作是傷心的表情,可眼角眉心處盡是得意。她越是這樣難受,她越是開心。

“你,你......何必告訴我,你既然這麽恨我,就應該讓我恨他一輩子。”

李沅芳不以為然,見她這樣不生不死的樣子,便心想大方的解釋給她聽道,“恨算什麽,你終究恨不了他,時間一過也就不恨了。我告訴你也不過是讓你心裏清楚你的孩子,你的幸福都是死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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