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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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放下手機,欒舟準備去洗把臉清醒一下,電話就響了,他以為還是魏南風。看也沒看,直接拿起來沒好氣道:

“怎麽還陰魂不散了,你先行行好放過我,那事我會慎重考慮的,現在我一見您就覺著尷尬,實在不合適談工作。”

對面莫名其妙地空白了一瞬,隨即爆發了一陣劈裏啪啦的連環炮:

“你長本事了啊,怎麽跟你媽說話呢,一大早的,吃火藥啦!還工作?你工作過麽?一放假就癱在屋裏,吃你媽的喝你媽的,我是冤大頭啊我!嫁了個負心漢老公,生了個白眼狼兒子,這日子真是不想讓人過了!”

欒舟汗顏:“……媽?那個我還以為…”

“怎麽著?除了你媽誰還管你死活啊,說你兩句還不樂意了,我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你,哦不,關心你一下,你就這種態度對我?我告訴你,你今要真掛我這通電話,改明你餓死街頭了都沒人管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不工作不知道錢難掙屎難吃……”

欒舟:我不是,我沒有!

“哎喲~!還想頂嘴是吧,你最好給我老實交代,班主任一通電話都掛到我這來了,兒子都上大學了還讓我跟個幼兒園家長一樣挨訓,欒舟,你可真給我臉上貼金!”

欒舟:“媽你先等會,媽!媽!桑庭女士!”

“幹嘛啦!吼什麽吼嚇死人啦!給我解釋清楚,你們老師統一分配的實習單位為什麽不去?想留在家啃老是伐?”

欒舟:……

“餵?餵!死掉了?從小就煩你這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性格,一點都不隨我!”

欒舟:“您給我說話的機會了麽?”

電話那頭摔炮性格快要溢出屏幕的就是桑庭女士,欒舟血濃於水的親媽。早年間和欒舟他爸談戀愛那會,就是這風風火火的性格,倆人攜手火拼,楞是白手起家打下了欒家現在的江山。可自古以來,能共苦的不一定能同甘,陪伴多年的結發妻不如認識幾天的小新歡,欒舟他爹犯了大多數成功男士的通病——華麗麗的出軌了。

以桑庭女士說一不二的個性,這種事一捅出來,那絕對是要一拍兩散,拜拜的幹活。可欒舟他爸又死要面子,離婚協議上遲遲不肯簽下他老人家的尊姓大名。

民政局的小綠本雖然還沒發,但夫妻倆的關系已經岌岌可危,貌不合神也早離十萬八千裏了,桑庭女士把家裏能收拾的行李一打包,司機也不帶,自己開車回了娘家,剩下的讓保姆整理整理,能用的拿走,沒用的扔掉。同在屋檐下住了二十幾年的兩個人,就這麽一夜之間分了家。

那會還在上高中的欒舟,沒想到去外地藝考培訓兩個月,回來家就沒了。而且還要面臨一個殘酷又嚴峻的問題: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兩方親戚以他為中軸線,展開了一場聲嘶力竭的拉鋸戰。夫妻倆一直忙於工作,欒舟的童年幾乎沒有感受過來自父母的親情,從小就冷心冷肺的,又正處於青春期,悸動不安的一顆少年心更是誰都不屑理,整個人像塊百毒不侵的冰疙瘩,化不開捂不熱。

那段時間,家裏充斥著諸如此類的對話:

欒父:寶寶,跟爸爸走吧,送你出國留學。

欒舟:滾蛋!

桑庭:欒舟,以後跟媽姓,咱們娘倆逍遙快活去,讓你爸跟那小三百年好合吧!

欒舟:改叫桑舟?什麽娘炮玩意??

大姑大伯:小舟啊,學藝術的都不是正經人,你可不要走這條野路子。

欒舟:據說我爺爺你們的老爹,活了一百多歲…

大姑大伯:???

大舅小姨:小囡啊~

欒舟:打住!想想我爺爺為什麽活了一百來歲,懂?

大舅小姨:……

最後這婚還沒離成,兩家人的梁子徹底結下了,親家變仇家,有時候就這麽簡單。

欒舟對大人們終日跳腳野雞一般的行徑嗤之以鼻,所謂親人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欒舟與父親的緣分就此走到了盡頭,為了眼不見心不煩,報考的時候,閉眼一點,等錄取通知書一到,就被發配到這離家千萬裏的九如市,開啟了他人生地不熟的大學新篇章。

如今三年過去了,一次家也沒回過,全靠桑庭女士時不時的奪命連環call維系著僅剩的親情,欒舟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眼眶有點發酸。青春期那股中二病痊愈了,想想渾渾噩噩的小半輩子,還真是一個孤獨就能概括全篇。

“呵,也是怪沒用的。”

臨近實習,又快放暑假,學校裏除了蚊子和吵死人的蟬,沒其他活物願意來。

欒舟走在去輔導員辦公室的路上,心情比上墳還沈重,當年那場叛逆期中二病來勢洶洶,欒舟煩起來六親不認,專業也是瞎填一個了事。不料裝逼一時爽,三年火葬場,後遺癥就是他完全選了個不對口不感興趣並且百度百科才知道的專業——武器系統與發射工程。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牛不牛逼?是不是聽都沒聽過?

欒舟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國家幹嘛把如此稀缺的人才放到一個四線小城市的郊區培養,後來一位師兄一語驚醒夢中人。

“小帥哥,你還太年輕,咱們這個專業就是為了方便那些快擠爆了的熱門專業調劑用的~”

噢~說白了,就是各路武林絕學的門派抖篩子漏下來的渣,大家搓一堆湊個熱鬧,各式各樣的不入流們匯聚一堂,自立山頭,還起了個高大上又聽不懂的名字。

欒舟悟出了來龍去脈,不禁仰天長嘆:“去他媽的操蛋的人生!”

哪裏摔倒哪裏就有人把你踹起來,當輔導員拿出厚厚一摞實習單位填報表甩到他面前時,欒舟真的很想埋下頭當鴕鳥。

輔導員:“欒舟啊,你三年沒上過幾次課就算了,我念在你媽送的保養品,啊不是,念在你年紀小不懂事的份上,導員不跟你計較。來,快選幾份回去填填,再晚了人實習單位要不願意了。”

欒舟兩根指頭捏著,把幾張表格依次看過去。

“華東電線電纜…安康機床制造…愛麗絲美容美發……藍翔挖掘機技術有限公司???”

如果說前面還是匪夷所思,這個就有點強人所難了,難道他為了一月幾千工資,還要去學挖掘機炒菜麽!

輔導員一臉期待:“怎麽樣?”

欒舟默默把表格往邊推了推:“導員,不瞞您說,其實…我已經找到實習單位了,還沒來得及告訴您。待遇不錯,工作清閑,最主要的是領導人挺熱情的。”

輔導員推了推滑到鼻梁下的眼鏡:“哦?還真有天上掉餡餅的事?”

欒舟:“……”咱話能別說這麽直白麽

竄出門,欒舟幾乎是落荒而逃,生怕輔導員再把那幾份實習表塞到他懷裏。見招拆招一上午,輔導員是打發了,可工作呢?

他盯著撥號鍵上的一串數字,陷入了沈思,心中一個名為面子的小人正和另一個名叫未來的打個不可開交。

很久後欒舟才知道,那個名為未來的小人打勝了,他的懷裏還抱著兩大袋獎品,正一步步向他走來,左手那袋叫愛情,右手那袋叫面包。

“嘟——嘟——嘟——”

欒舟平生頭一遭被一陣機械電話鈴搞得緊張兮兮,仿佛聽筒那頭有一只強有力的手正穿出屏幕,扼住他命運的咽喉。

“您好,五一路街道辦事處,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

接電話的男人有一把央視播音員的好嗓子,卻念著八點檔家庭調解類欄目特有的臺詞。

“餵,餵?您還在嗎?想必這位朋友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困難,不要擔心,勇敢一些,打出這通電話就是您戰勝困難的第一步!”

“咳…那個,你稍停一下。”

“我們辦事處秉承的宗旨就是為人民服務,百姓的事就是我的家事,有任何煩惱或是解決不了的難題,這裏永遠是您傾訴的垃圾桶,停靠的避風港…”

欒舟扶額:“我那什麽…其實”

“哦理解理解,如果您實在羞於啟齒,我們還提供家訪服務,由我本人親自上門,竭誠為您排憂解難。”

“操…”

欒舟整條舌頭都在質問自己到底是腦子哪個地方灌滿了海水才會給這貨打電話並且聽他單口相聲一分鐘。

“魏南風你給老子閉嘴,從現在起不許往外嘣一個字,聽我說,我打電話就想告訴你三個字,上回你問我那事,我、願、意。”

掛斷,摔手機,一氣呵成。

沒有了耳邊滔滔不絕的詩朗誦體心靈雞湯,欒舟覺得PM2.5的氣味都分外清新,爽爆!

另一邊,辦事處內。

書記員抱著小山高的一摞文件,推了推酒瓶蓋厚的圓框眼鏡,遠看造型像個低配版的哈利波特,因為從五分鐘前,他的領導——小魏主任掛了通神秘來電後,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樣,端著泡滿枸杞的紫砂龍紋茶杯,時不時露出鬼魅一笑,問他什麽事這麽開心,他就擺擺手回個:有嗎?

然後嘴角繼續控制不住地瘋他媽上揚……

圖書館裏,欒舟在層層書架前漫無目的地閑逛,享受著暑假前才覺得彌足珍貴的校園時光。

“嗷——”

一聲慘叫引來了周圍沈迷學習無法自拔的學霸們X射線般的目光,欒舟忙羞愧的低下頭,彎腰撿起剛才砸他腳的罪魁禍首。

“《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王小波???”

看到書名後,欒舟嘴角不自覺抽了抽,一股明明奶中了卻很不祥的預感在胸中升騰。

“小同志,考慮好了隨時聯系我。”

分別時,魏南風看似客套的一句話又湧上心頭,對方可能只是出於禮貌,就跟“回頭請你吃飯”一樣,一張空頭支票,沒人會當真。

“可這世界上怎麽會有人長著一張電影明星的臉,卻整天操著閑人馬大姐的心。”

欒舟甩去滿腦子打架的胡思亂想,毒舌與顏狗並存地吐槽了一句,然後鬼使神差地揣走了那本書。

走出圖書館,回憶起一周前的經歷,明明是場飛來橫禍,卻不知哪裏透著一股子詼諧。

他想象著開學後,其他同學都拿著某某公司文員、某某企業主管的實習證明,而自己捧著一張社區居委會頒發的“街道辦事處主任副手——先進骨幹”的紅皮證書,這場景,是有點好笑,不過好像也不是太糟?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寶啊,你爺爺到底為啥活了一百多啊?

欒舟:……因為他不多管閑事。

我:哦…打 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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