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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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來勢洶洶,七月初的太陽就跟火爐似的,烤得人心焦。

唐老二在前頭蹬三輪,唐小雨就在後頭坐著收菜,遇上上坡,倆人一起下來推,平時要走二十分鐘的路程,今天居然縮減了一半時間。

唐小雨:“爸,你老說我眼睛長得像我媽,我媽到底長啥樣啊?”

唐老二脖子上掛了條灰不出出的毛巾,一角還印著金質大酒店的牌子,一輩子大概只有一次住賓館的機會,房間裏能拿的東西全拿了,一條白色小方巾洗了用,用了洗,硬是皺的跟團梅幹菜一樣還不舍得扔。

他抹了把臉,又把毛巾掛回脖子上,黑的發亮的臉上呲出一口大白牙:

“你媽啊,長得好看,我頭回見她的時候,她梳了個高馬尾,可精神了,眼睛不大,但特別有神,眨巴眨巴的跟會說話似的。我當時就想,這麽漂亮的姑娘要是能娶回家當媳婦,做夢都得笑醒。”

唐老二經常把唐小雨她媽誇的天上有地下沒,就算她本人站在這,都不一定能聽出來是說自己的。

“你就吹吧!”唐小雨對她老爸的直男審美深表懷疑,

“我媽要是長那麽好看,還能生出我這樣的閨女?咱老唐家的基因也太強大了。”

唐老二急了:“嘖!別胡說,你跟你媽在爸心裏比那什麽這個冰冰那個冰冰的還好看。”

唐小雨失笑:“人家是影後,什麽這個冰冰那個冰冰的,土老帽!”

唐老二啐道:“一個個都長得差不多,我哪分得清誰是誰啊。”

唐小雨大笑著掰開一把菜心,裏頭全讓蟲蛀空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裏發堵。

她忽地失手丟出去,叫道:“爸!!”

唐老二蹬車的腳一頓:“咋了小雨?”

唐小雨背對著唐老二,兩只手緊緊絞著衣角:

“…如果,我是說如果!爸,如果我以後都恢覆不了了!後半輩子就這麽難看著…也沒人願意娶我,我就賴著你一輩子,…你嫌棄不?”

“小雨啊。”唐老二楞怔了一下,嘆了口氣,“哪有做父母的會嫌棄自個孩子的。”

他蹬車的腳沒停,只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其實,你以前偷偷對著鏡子說話,爸都知道,看著自己那雙眼睛就相當於見著你媽了,是不是?可惜我倆處對象那會,爸連張照片都沒跟她拍過,早知道就該給你留個念想了,都怪爸。”

唐小雨:“可是我現在這樣,跟媽哪還有半點像啊。”

“像不像都是我親閨女!”

唐老二佝僂著背,腰彎的更狠了,側面看像只大蝦米,

“你剛上小學那會就問過爸,你長得醜不醜,我那會當是小孩子胡說,沒放在心上,其實是班裏有同學欺負你、說你什麽了,對吧?”

“爸連你媽都沒照顧好,更沒照顧好你。你長大了知道漂亮了,想做什麽改變什麽爸能理解,爸就是心疼你受罪。

你小時候有一次,我進菜回來太累了,倒頭就睡,隔天忘了起來給你做飯,你那會還沒竈臺高,一個人搬著小板凳爬上爬下,結果一個沒站穩摔下來,也不跟我說,後來還是幼兒園老師電話打到我這,說你做課間操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掀開褲腿一看,兩個膝蓋上全是淤青,你老師差點懷疑我虐童!要上辦事處告我去,還是老魏出面,把這事解釋清楚了。”

“從那以後,爸就發誓,不再讓你受一點傷害,可你總是把事都憋在心裏,受了委屈也不說,一個人跑去做那麽大的手術,我、我實在是難受,又沒法替你疼,小雨,你讓爸爸怎麽辦啊…”

唐小雨:“那我現在這樣,是不是很丟人?到時候人家都說,老唐家的閨女整成個四不像,誰娶了誰倒黴。”

三輪車拐彎的時候來了個大漂移,

“扯!那是爸的氣話,你別瞎擔心,我閨女這麽好,多少人搶著娶,我還舍不得嫁呢,不想嫁人爸養你!街坊鄰居們都很照顧咱家生意的,沒人亂說。”

“你不嫁人留在家裏陪著爸,爸高興還來不及呢。等到你什麽時候遇著真心喜歡的,爸給你倆包紅包!”

唐小雨哭笑不得:“省省吧你,哪有女方家先包紅包的。”

唐老二不以為然:“那怎麽了?只要對你好,讓爸把老本拿出來給你當嫁妝都願意!”

唐小雨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您的老本不就一個菜攤麽,說的這麽豪氣沖天的,咋的老兄,家裏有礦啊?”

唐老二嘖了一聲,“去去去,哪學來的這一套,沒大沒小,剛還說要賴著我呢,轉臉就嫌棄爸了?”

“不嫌棄不嫌棄。”唐小雨直起腰來給他揉肩。

三輪車遇上了下坡路,唐老二索性兩手一松,來了個大撒把,剛出了汗被風一吹,涼陰陰的,消散了幾許夏日的炎熱,也吹走了蓋在心上的那片烏雲。

人生也是,下坡路走完了,以後的日子不就蒸蒸日上了麽?

……

欒舟:“照你這麽說,唐小雨連她媽的面都沒見過?”

魏南風把最後一顆四喜丸子夾到欒舟盤子裏,自己抽了張餐巾紙擦嘴。

“是啊,所以她整完眼睛就崩潰了,再也找不到她媽媽的一點影子了,本來就沒印象,再過幾年,媽媽這個詞在她心裏,估計就是個稱謂了。”

欒舟想到他那個換新顏色的指甲油都要打電話絮叨半天的桑庭女士,心裏一抽,如果一個人從生下來就沒喊過一聲媽,日子肯定清凈許多,但這種清凈,他不想要,唐小雨也一定不想要。

欒舟把杯底最後一口哈啤倒進嘴裏,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這頓午飯。

“可我還是想不通,一個大活人在世上怎麽說也活了二三十年,連張照片都沒留下?證件照什麽的總該有吧。”

欒舟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什麽大型尋親節目的拍攝現場,現在桌子底下指不定就藏有十幾個針孔攝像頭。

魏南風看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露出了一個白展堂式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欒舟看懂了,那意思是:想不到吧,還真沒有!

魏南風:“老城區這塊從09年棚戶區改造後才開始查戶口,原來外來務工的農民工,十個裏有八個都是黑戶,唐二叔和他媳婦是最早那批進城的,夫妻倆幹什麽都一塊,家裏有一張身份證夠用了。”

欒舟:“……好吧,那要不問問你爸?他不是上屆辦事處主任麽,手上會不會還有些社區居民的舊檔案什麽的。”

魏南風十指交叉支著下頜,喃喃道:“我爸…”

突然頭頂上燈泡一亮,瞳孔一瞬聚攏,

“這個好像真的有!小同志,不錯呀,頭腦很靈光啊!”

說著順手呼嚕了一把欒舟的頭發,一揚手沖櫃臺那邊喊:“老板,結賬。”

欒舟渾身的雞皮疙瘩都抖了一遍,他平生最忍不了的三件事:摸他頭發、坐他的床、踩他的鞋。

魏南風初次見面就成功踩到了他三分之一的雷區還沒被打死,大概就是因為,長得帥可以為所欲為吧。

欒舟發現到這來的短短一天裏,居然不斷在突破下限,再這麽下去,高冷男神的形象就快血崩了,不禁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

欒舟你清醒一點!這個小魏主任再怎麽帥,也是個兩袖清風的窮逼,相信自己,你的氣質更適合傍大款!

做完一系列心裏建設,魏南風已經在門口沖他招手了,午後的陽光給他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欒舟:操他媽,可他真的好帥啊…

魏南風是吃了新蓋中蓋,一口氣上五樓不喘氣的體質。欒舟就吃不消了,中考八百米體測都是壓線過的,上大學後更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這會一路從五一路跑回辦事處,喘成了個破風箱。

欒舟扶著門框踱進辦公室,魏南風已經悶頭開始找了,他辦公桌上鋪了層玻璃,玻璃和桌面的夾層裏,塞滿了各個年代的照片。

魏南風手長腳長的一個人,大半個身子都撲在桌面上,動作幅度太大,襯衫下擺從褲子裏扯出來一半,幾塊腹肌半遮半就地露出來。

欒舟正樂此不疲地數著腹肌,魏南風猛然站直,沖他揚了揚手裏的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欒舟總覺得小魏主任一臉求表揚的表情,像只搖尾巴的大金毛,嘴裏叼著剛撿回來的皮球。

照片是黑白的,邊邊角角已經有點泛黃,拍的是一對新婚夫妻正在給一個男人敬酒的畫面,新娘子其實不算漂亮,但沈浸在幸福裏的女人都是最美的。

魏南風指了指畫面上端著酒杯一飲而盡的男人:

“這就是我爸,他那年剛買了臺傻瓜相機,走哪帶哪,送的膠卷拍完後就壓箱底落灰去了。不過幸好,還留了這麽一張照片。”

欒舟點點頭,心中有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暖流和酸意,正想說點什麽,一擡頭,正好和魏南風四目相對。

剛才頭抵著頭看照片還不覺得別扭,現在一開口說話,都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熱氣,欒舟下意識退了一步,把照片還給他:

“那…事不宜遲,快給小雨送去吧,她看了肯定很高興。”

魏南風身形未動,大拇指朝門的方向比了個手勢:

“小同志,要不要一起走一趟?”

欒舟還對剛才的五一路狂奔心有餘悸,一臉皮笑肉不笑地擺擺手:“我就……”

“小魏主任——小欒——你們在裏面嘛——”

正說著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拖拽聲,像什麽重物擦過水泥地,魏南風和欒舟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是滿頭問號:

“走,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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