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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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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似是沒有聽懂,兀自譏笑一聲。

“朕退下來,讓你坐上去?”

尉遲尋挑眉,左手自然的挪到腰間佩劍的劍柄上摩挲著,嘴裏不鹹不淡道:“父皇能有此覺悟,兒臣深感欣慰,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

這動作與他的話語結合在一起,便是向皇帝表明,若是不能如他所願,他便會用這把劍達成他的目的。

皇帝這才正視起尉遲尋,他深深地看他一眼,在他的意識中,不能理解從小便溫潤如玉,才兼文雅的太子,怎會變成這樣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

“這江山,過些年便是你的,何必如此著急?不惜要背負謀朝篡位的罪名,也要在此時逼朕退位?”

太子尉遲尋是先皇後慕雪所出,哪怕他對慕雪從來無意,哪怕慕雪以何種令朝廷蒙羞的死法自盡,他都不曾遷怒尉遲尋一分。

他是真的看重這個兒子。

聞言,尉遲尋冷笑一聲,右手覆上劍柄,將劍拔出鞘,垂著眼打量泛著銀光的劍身。

“你不配做一個皇帝。”

“你對母後的所作所為,配得上如今你為君的美名麽?”

皇帝微瞇著眼,毫不退怯的與尉遲尋對視,腳步卻正在不動聲色的挪動著。

尉遲尋仍沈浸在洶湧的恨意中,“你為君,偌大的後宮,自是不能只對一人動心,甚至是不能動心。可你卻對臣子之妻覬覦多年,妄為一國之君!”

話音剛落,皇帝下意識去抄案上的那幅畫像,卻被尉遲尋眼疾手快飛來一劍將畫像與書案釘了個穿,險些將皇帝的手一同釘住。

玉公公大驚失色,差點撲上去,見皇帝未被誤傷,心定下來,卻也涼了半截。

皇帝大喝一聲,“孽子!”

“呵,我逼您退位,您都不曾罵我一句,現在只是為了這個女人的畫像,您就怒火中燒了?”

尉遲尋幾步上前,皇帝下意識後退幾步,腰撞上了身後的博古架,疼的他悶哼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尉遲尋拔下劍,抄起那幅畫像,瞬間撕個稀碎。

他早早便知道了,皇帝多年來一直鐘意唐王妃岑煙止一事,是前皇後屈辱的死去,徹底激怒了他。

哪怕是見識過為了奪嫡手足相殘的場面,他仍秉持著自我,不主動害人。母後的屈辱,將他逼成了一個不擇手段,步步為營之人。

廢後、打入冷宮、不著寸縷屈辱自盡。

前皇後為皇帝生兒育女,養成一個世人稱讚的太子,一個溫婉可人的公主,最後卻得到如此淒慘的下場。

皆是拜尉遲堰所賜。

“你逼死我母後,我如何能讓你在這帝位上心安理得的坐著?你若是自主退位,我便讓南川軍撤兵,還能留你一命。”

“你本事倒是不小?朕倒是沒白栽培你。”

尉遲尋忽地發怒,將劍一把插在皇帝身後的博古架上,一改往日清潤脾性,眸中燃著怒火。

“你栽培我?我受你的冷眼可還少?”

尉遲尋幼時的記憶中,最清晰的便是他與父皇相處的時光。

四歲那年,他背會了父皇的一首長詩,興沖沖的在嘉陵殿門口蹲著,等著父皇下朝回來背給他聽,卻只等來了他的呵斥。

嘉陵殿從不許外人入,皇後也一樣,太子也一樣。

六歲那年,他貪玩,溜進了禦書房,好奇心使他翻到了那副畫像,卻被皇帝好一頓斥責,罰跪禦書房,從此禁入。

直到三年之前,母後自盡以前,他都以為,皇帝是持著嚴父的態度,對他仍是抱有期望的。

原不過是因為自己不是岑煙止的兒子。

玉公公慘白著臉色,悄悄的往後爬,想要離開嘉陵殿,到外頭去搬救兵來營救陛下,卻沒料到被尉遲尋發現了。

尉遲尋餘光發現玉公公起了別的心思,拔出博古架上的劍,猛地朝玉公公那處飛去。

劍身沒入玉公公的脊背,玉公公一口溫熱的血噴在了嘉陵殿的柱子上。

嘉陵殿的長柱為純金打造,此時撒了熱血,金紅相映,諷刺極了。

尉遲尋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看著皇帝:“宮裏的禦林軍我都安排好了,這下正在城門口對付南川軍呢,你就不必操心了。”

這話便是,皇帝就算被劍架在了脖子上,也不會有人來救駕之意。

“是麽?”

殿門外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和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

尉遲尋回頭一望,瞳孔驟縮,生生怔在原地。

“你……你怎的回來了?”

顧覲腰上系掛著佩劍,劍柄上纏了一個黑紅色的劍穗,身後背著一把弓,右側腰上掛著箭筒,顯然是準備充足。

他信步而來,從容的將背上那把弓取下,握在手中。

“我來談條件。”

尉遲尋不知道顧覲是如何躲過城防回到盛京的,但他十分清楚一點,顧覲什麽都知曉,此行便是來與他作對的。

他眼疾手快的鉗住皇帝的肩,將劍橫在了他脖頸處,眼神淩厲的與顧覲對峙著。

顧覲不能理解尉遲尋此等行為,用自己親爹的性命威脅外人?

“你們商量好,誰來坐這帝位了麽?”

尉遲尋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話:“你來做什麽?”

“我來與東臨皇帝談條件。”

皇帝盡力克制住自己的聲線不再顫抖,“談什麽條件?”

顧覲興許是他求生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來這皇位暫且還屬於你。”

尉遲尋十足不耐,“有話直說!”

“恢覆我自由身、異姓王位,還有,將唐虞指婚給我。”

語畢,尉遲尋持劍的手幾不可見的一顫,“你的意思是……唐虞,她還活著?”

顧覲眸中閃過一道精光,沈下臉色,並未回答他的話。

皇帝道:“我若允了你,你能給朕什麽?”

顧覲面無表情:“讓你在皇位上坐穩,讓南川軍退兵,讓你的兒子,死。”

尉遲尋大笑出聲。

“憑你?讓南川軍退兵?你可有軍隊?能敵得過盛京城外南川的千軍萬馬?”

自皇後薨逝後,他與早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南川太子賀珹密切聯系三年,就是為了今日。

賀珹許諾借兵給尉遲尋,待尉遲尋逼宮成功,登上皇位後,便割讓聞清、望水、丹山三座臨近南川的郡城劃為南川國土。

眼看今日便要成了,卻忽然殺出一個顧覲阻擋他的前路。

“我沒有軍隊,一句話便能讓南川退兵。”

“哈哈哈……靖王莫不是沒睡醒?這南川軍的將領你可知是誰?”

顧覲將弓換到左手,低頭整理自己的衣擺,涼涼道:“自然是南川太子。”

尉遲尋沒料到顧覲知道這麽多,但仍舊接著他的話繼續道:“不錯,將領便是南川太子賀珹,靖王竟敢說自己一句話便能讓南川軍退兵?這是何等笑話?”

顧覲忽地輕哂一聲,“是太子殿下還未睡醒吧?南川太子早已易主,如今的南川太子便是從前的二皇子——賀重。”

“你說什麽?”尉遲尋蹙眉,瞪大了眼,眸中滿是不相信,一雙眼睛緊盯顧覲,打量著顧覲的神色,似乎在求證真實性。

“事已辦妥,整軍待發,但聽尋兄信號。”

“已拿下聞清、丹山,不日抵達盛京,請尋兄早日做好準備。”

“明日便可圍城,請尋兄把握時機。”

尉遲尋後背發涼,渾身不受控的輕顫起來。

這些話!這熟悉的字句,都是賀珹的來信內容!

“你!”

“你以為是賀珹給你寫的?實不相瞞,都是我寫的。”

說罷,顧覲拿出一支箭,架在弓上瞄準了皇帝和太子二人的方向。

箭在弦上,生死只一線。

“陛下在我手上,你敢亂來?”尉遲尋佯裝強硬的聲音,暴露了他此時的驚慌失措。

他將劍收緊兩分,利劍觸及皇帝脖頸處的皮膚,滑下幾絲血珠。

顧覲好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皇帝是你爹,不是我爹,誰是皇帝,對我來說不重要。若是今日我的條件無人能滿足,那我便讓南川軍踏平了這東臨皇室未嘗不可。”

只要唐顧兩家平安,江山之主姓什麽,他並不關心。

但在今日之前,南川大軍壓境之前,顧覲曾去過唐王府與他們商議,唐王妃囑咐過,千萬保住尉遲堰的性命。

所以顧覲雖如此說,卻只是為了讓尉遲尋以為,他不在乎誰死誰亡。

畢竟岳母有求,女婿何能不從?

尉遲尋也並非真想了結皇帝的性命,他只想將皇帝軟禁起來,日日施以折磨,讓他體會前皇後死前的絕望。

更何況,就算他手刃了皇帝,打導了顧覲,等待他的,也是南川的千軍萬馬,他苦心經營數年的一切已然白費。

此時臨到絕處,他腦子裏竟只想起了唐虞的身影,心下湧起了濃烈的,想要見唐虞的欲/望。

皇帝聽聞顧覲的話,慌忙搶道:“朕允了你!”

很好。

顧覲點頭,將手中的箭放出。

這一箭,顧覲是瞄準了尉遲尋的印堂去的,就算要保下親自下詔將唐虞送去和親的皇帝,也絕不能放過派人刺殺唐虞、利用唐虞的性命達成自己逼宮目的的尉遲尋。

尉遲尋還楞在原處,怔怔的看著箭朝著自己而來。

皇帝顯然也瞧清了這箭定能一舉要了尉遲尋的命,顧不得多想,伸手將尉遲尋一把推開。

哐當!

尉遲尋的劍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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