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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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冷的房間,充斥著一股泛潮陳舊的腐味縈繞在唐虞鼻尖。

她手腳都被繩索捆住,被黑色布條蒙了雙眼塞住嘴巴,團成一團縮在角落裏。

約莫是這房間太久沒見光,令人作嘔的味道驅使唐虞醒了過來。

閉著眼是黑色,睜開眼卻依舊是黑色。

此時在夜裏,屋內沒有燃燈,只有月光透過高處的鐵窗子照射進來幾束微弱的銀輝。

唐虞睜開眼,如同巨浪席卷而來的黑暗令她怔了怔,隨後動了動手腳才發覺,自己被人囚住了。

該說她是命硬,屢次涉險總能化險為夷,還是說她命苦,無盡的噩夢通通兜頭落下。

經歷了這麽多事,唐虞已經見怪不怪了。驚懼之餘,她也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分析自身處境與敵人身份的可能性。

她不確定對方是為了錢財才綁架她,還是根本就是來尋仇的。

唐虞跟著顧覲來到南川已有月餘,還未來得及在南川認識些什麽人,或是招惹什麽仇家,因此不太可能是尋仇。

可她也不敢確定,是否是東臨的人追過來了。

照她的思緒,尉遲尋的目的是為了殺她,從而導致和親失敗為自己鋪路,但經過那個紅痣男人所說,唐虞感覺尉遲尋想要她死的心思並不太強烈。

只要目的達到了,她的死活有何重要?

抑或是說,東臨還有想置她於死地的人?唐虞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名單,從尹清涵到慕瑤,有可能的人她都想了一遍,但依舊覺得不對勁。想她死,直接殺了她便罷,將她擄到這裏有何用處。

不然就是顧覲的仇敵,捉了她以威脅顧覲?

唐虞想的頭疼,忽地聽聞門口傳來動靜。

她向來對外界刺激十分敏感,只是一點輕微的響動,她也能大致辯出方向,於是面對著那邊往角落裏縮了縮。

唐虞猜得不錯,那邊確實是門口。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嘎吱的聲響,繼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唐虞面前。

鐵窗子灌進一陣陰風,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路線拂過唐虞的面,冷的她抖了一下,被面前人發現了。

賀珹蹲下身,一把拽掉了裹住唐虞眼睛的黑布條。

“你醒了?”

因為房間很暗,賀珹來時也並未點燈,因此重見“光明”的唐虞並不覺得刺眼。

“唔……”

賀珹楞了會,沒明白唐虞想要表達什麽,然後才想起她的嘴被布條塞住了,明朗的笑了一聲。

“抱歉,我忘了。”他伸手撤掉了唐虞的束縛。

“你是誰?”

賀珹看似惡意不大,沒有現在就要殺掉唐虞的心思,唐虞稍稍松了口氣,但警惕心仍在。此人唐虞從未見過,此時也瞧不太清,卻莫名感覺聲音熟悉。

賀珹扶額思考了一瞬,才道:“既然你見到我的樣子了,我也無需瞞你,我是賀重的哥哥。”

賀重的哥哥……不就是那位南川太子嗎?

唐虞這時才反應過來熟悉感是從何而來的。那日在公主府,大家一起躲在偏殿,將賀珹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太子殿下,你抓我做什麽?”

賀珹勾唇,幹脆盤腿坐在了地上,也不在意環境多麽惡劣,就這麽坐下與唐虞平視。

“看來你知道賀重的身份,也知道我的身份。賀重對你很好吧?”

唐虞頭一歪,差點驚呼出聲,這是什麽意思?

見唐虞一臉迷茫,賀珹繼續解釋道:“我知道你是賀重的妻子,那場婚禮那個新郎不過是掩人耳目。只是我不懂,賀重為什麽要在這個節骨眼娶妻?”

賀珹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消息,竟將唐虞當成了賀重的妻子,她剛想出言反駁,又被賀珹擡手打斷。

“你不必說,我的人看到你與賀重在廚房做的事了。”

唐虞喉嚨一緊:“什麽事?”

“夫妻一雙,琴瑟和鳴,相視一笑,攜手下廚,著實美好。”

唐虞差點一口氣斷在了喉嚨處,嗆得她劇烈的咳起來,手腳都被束縛著,一個不穩就側著身子倒在了地上。

賀珹瞄了眼地板,於心不忍,還是將唐虞扶了起來坐正。

唐虞咳得面色通紅,堪堪才喘過氣來,終於有心思回想賀珹一張狗嘴說了些什麽。

夫妻一雙,琴瑟和鳴,相視一笑,攜手下廚?

意識回籠,唐虞想起,賀珹的人應是瞧見今日早晨她找賀重幫忙煮醒酒湯的畫面了。

但相視一笑,攜手下廚還真談不上,唐虞與賀重不過是從始至終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放辣椒油罷了。

琴瑟和鳴更是不敢當,她怕顧覲瘋起來連自己都殺。

不過眼下倒是不急於道破真相,當務之急是弄清楚賀珹的目的,再作打算。

“太子殿下,我不懂,你捉我到這做什麽?”

賀珹挑眉,竟耐心的回答她:“當然是為了威脅賀重,我不殺他也可以,只要他放棄皇子位,自貶為庶人,帶你遠走高飛,我便能放了你。

不過說實話,賀重的眼光當真是不錯,在何處與你結識的?你是哪家的姑娘?”

唐虞心底裏佩服賀珹,這麽暗的環境下也能這樣誇她,她可是連賀珹頭發多長都是看不清的。

“賀重不過是個皇子,您貴為太子,他哪能威脅到殿下您?”

聞言,賀珹表情有些落寞,但唐虞看不清,只知他正沈默著。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賀珹竟對她毫無保留的將心底埋藏多年的芥蒂宣洩而出。

賀珹與賀重出生只相隔了三年,兩兄弟年紀相差不大,幼時關系就很好。賀珹作為嫡長子,自然是出生後就被封為太子。

賀重出生後,可以稱得上是備受寵愛於一身。

南川皇帝對賀重向來和顏悅色,從不對功課武藝多加要求,及格便很好。但賀重從小便上進,達到父王的要求之後,往往還會自我約束,繼續深造。

反之,南川皇帝對於賀珹,便是日日肅穆,永遠要求他做到最好,從來都吝於誇讚。每每賀珹千辛萬苦完成了父王的期許,還未休息片刻,就迎來了下一個難關。偶爾偷懶一會,便被嚴厲懲罰。

而南川皇後,表面看似對於兩兄弟一視同仁,實則卻對賀重更為偏愛。

饒是賀珹自己也對這個弟弟寵溺非常,時間一久,自然生異。

他開始厭惡賀重的存在,尤其是會在賀重滿懷興奮的尋他時,對他惡言惡語,毫不留情。

每一次,傷了賀重的心,也傷了自己,卻在下一次,重覆這個行徑。

久而久之,他真的憎恨上了賀重。

一轉眼,兩兄弟都長大成人,賀珹作為一國太子,也要開始接手處理一些朝廷政事。在賀珹拼命努力下,南川皇帝漸漸會對他露出滿意的神情,可朝中卻出現了不同的聲音。

有人認為,賀重比之賀珹,更適合成為一國儲君。

賀重愛戴百姓,時常微服出巡,救濟自然災民,自己出資修建佛堂廟宇,賑災糧倉。反觀賀珹,僅僅是想出適合解決的方法上奏了事,哪怕方法十分完美,也敵不過賀重親歷親為的行為更得人心。

朝中對賀珹的不滿之聲越大,賀珹對賀重的芥蒂之心便越強。一直到,他出現除掉賀重的心思。

起初,刺客上門一兩次,賀重不知所以,還曾為此恐慌,去尋過賀珹商討此事,而賀珹只是再一次將他趕走。

後來,賀重已經對此習以為常,更是不知從哪得知,刺客背後的主人就是賀珹。

兩人正式針鋒相對。

而他們唯一的妹妹賀瑛,也選擇站在了賀重一方。

既如此,賀珹也不再掩飾自己,將自己對賀重的厭惡之心暴露的徹底。賀重才知曉,從小到大,自己賴以信任的哥哥,有多麽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哪怕兩人身上留著一樣的血,哪怕兩人都被冠以賀姓。

賀珹派去刺殺賀重的是死士,只要事情敗露,便會立刻咬舌自盡或服毒自殺,不會留下絲毫把柄。

而賀重,也出於沒有足夠的能力將賀珹一擊必殺的原因,暫時蟄伏。

誰料這一次,賀重一逃就沒了蹤影。

死士帶著任務失敗的消息回到南川,毫無疑問被賀珹滅了口。

他三番五次去公主府找賀瑛,但每每都一無所獲,直至上次,他看出了賀瑛的不對勁。

昨日,公主府丫鬟出嫁,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喜慶的聲音穿過小半個聖洲,在城南停息。賀珹派了眼線蹲守在顧宅附近,不料只是第二日,便有了進展。

“皇家無情,果真不錯。”唐虞道。

賀珹聞言,也不惱,在黑暗中搖了搖頭,輕嘆道:“如今我見了你,不忍心讓你這樣明艷動人的女子守寡,亦可退而求其次,只要賀重放棄皇子身份離開南川,哪怕他無所事事,靠我接濟後半生,也無不妥。”

只要他放棄皇子身份離開南川國。

“這是二殿下自己的意願,他離開與否,我無權幹涉,因為,我並非他的妻子。”

賀珹皺眉,黑暗中明亮得眼睛投向唐虞被月光照著的臉,似是不解。

“你不是他的妻子,還能是誰的?”

“我相公,與二殿下是友人。”

賀珹噌一下站起來,想起方才對著唐虞將心路歷程一吐為快的情形,忽地怒火中燒,大步離開摔門而去。

賀珹能殘殺手足,卻不願意對老弱婦孺施以暴行。

唐虞被賀珹關在太子府的暗室中,餓了一天一夜。

不知是賀珹通知的晚了,還是顧覲他們來的晚了。聽到外邊再次傳來動靜時,已是翌日午時了。

唐虞透過鐵窗子觀察了一番,猜出了大致的時間。她挪動了一下,發現雙腿仿佛被灌了鉛,難以使力。

她想跳著到門口去勘察情況,也做不到了。

門被推開,賀珹走了進來。唐虞昨夜並未瞧清他的面容,只是依靠他與“身”俱來的壓迫感認出了他。

他走到唐虞面前,蹲下身,無言的望著唐虞。

唐虞吃力的擡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除了周身頗為狼狽之外,也能稱得上是位美男子。與賀重的氣質大不相同,他是帶著陽剛英氣的美,此刻卻因他無精打采的模樣顯得有些落魄。

“太子殿下……”

賀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這裏,他只知道,太子府被包圍了,領頭的將軍聲稱奉陛下之命捉拿太子到禦前。

“你想吃東西麽?我餓了你一夜。”

唐虞有氣無力的點點頭。

賀珹湊過來,伸手將唐虞抱起,腳步穩當的朝外走。

“你是無辜的。”

“嗯……”唐虞的手都擡不起來了。

“我從未與人說過那些話。”指的是昨夜意外吐露的那些心事。

“你是第一個。”

“哦。”

算賀珹有些良心,受押進宮之前,還記得將唐虞從暗室撈出來。

出了暗室的門,唐虞猝不及防被強烈的光線刺了眼睛,不受控的滲出幾滴淚水滋潤。

暗室外,是重重包圍的禦林軍。站在前頭的,是奉命前來捉拿的將軍,還有一臉平靜的賀重,他身邊站著一個女子,惡狠狠的看著賀珹。

還有一個男子,穿著一身墨綠色長衫,眉眼冷冽,好似被寒霜覆了眼睫,投過來的眼神,像是要將賀珹生吞活剝了一般。

不等賀珹放下唐虞,那人先沖上來,接過他懷裏的唐虞,一腳將他踹飛,撞到暗室的門上。

賀珹此時沒什麽想法,腦子裏只回旋著一個念頭。

這一腳真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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