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果真如唐虞所想,甄融去了王妃院子裏,此時正央求著姨母派人送她去聞清。

依照信上宋芷珊所說的時間,宋嘉賜應是到達聞清郡好幾日了。

“胡鬧!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為了一個男人追到偏遠之地去,成何體統?”

唐虞剛踏進王妃房中,就聽見唐王妃正嚴肅的訓斥甄融。

聽這話,看來是甄融想要到聞清去找宋嘉賜。

見撒嬌也不能使王妃應下,甄融心一橫,直截了當的跪在了唐王妃面前。

“姨母,我是真的想要去追隨他。他是個好人,我去了他會收留我,不會對我如何的。您就讓我去吧,求求您了!”

唐虞站在甄融身後不遠處,望著她又跪又求滿臉不解。只是為了一個男子,為何要將自己作踐到這個地步?

約莫是唐虞從未體驗過愛而不得是何滋味,故不能理解甄融為了心中所愛甘願拋下一切的心態。

離開了唐王府,離開了盛京,就不會有人將她放在手心上捧著,沒有龐大的勢力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去到一個邊界荒野之地,就不會有人視她為貴女,處處禮讓她了。

值得嗎?

“值得嗎?融兒。宋公子心裏並沒有你,如此你也願意陪在他身邊?”

眾人都知道,宋嘉賜心中所屬為何人。縱是甄融,也是一清二楚的。

她毫不猶豫的回答:“值得。”

“讓她去吧,娘。”唐虞出聲了,甄融這才發現她的存在。

唐王妃很是頭疼。甄融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的孩子,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向來是舍不得打,舍不得罵,才會養成她如今這樣一副不管不顧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

她想替自己逝去的妹妹護這孩子一世,可孩子想飛,她又如何忍心拴住她。

“哎,罷了。”王妃深深的嘆了口氣。見她松口,甄融的臉立馬染上驚喜的表情。王妃又道:“若是到了那處,宋公子不願收留你,你便乖乖回家來?能做到嗎?”

一個唐虞就夠不省心的,竟然還有一個甄融。

甄融立即狂點頭,驚喜過後,又遲疑的問道:“我爹那?”

唐王妃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擺了擺手,“你爹那我自會去說。”

“謝謝姨母!”甄融道了謝,又轉身瞄唐虞,小心翼翼的跪爬著過來抱住唐虞的腰,小臉埋在她腰間,悶悶道:“表姐,對不起。”

唐虞的神情還是冷冷的,但心下的氣早就消了。

她幾下把甄融拽起來,口是心非說道:“要走收拾收拾趕緊走,日後我就清凈了。”

唐虞自詡活了兩世,年歲加起來也有二十好幾,竟還不如一個十四歲的不谙世事的甄融來的勇敢。

勇氣,什麽時候被她藏起來了?

好像經歷了一次死亡,她變得躡手躡腳,愁緒如麻,時時刻刻處於高度緊張的心態上。早就忘記如何生活才快樂了。

‘以前’的她,也似甄融一般,無憂無慮,從不將事情長久的留在心裏。

怕死,改變了她。

唐王妃為甄融置辦了豐厚的盤纏和許多吃食。準備的馬車比較低調,為保安全,還安排了數十個王府暗衛一路護送。聞清不是太平之地,這些暗衛會時刻隱在甄融附近保護她,不論她決定留在那裏或是回來。

至於甄府那邊,王妃打算先斬後奏。看在唐王和她妹妹的份上,甄尚書多少會給王妃幾分薄面。他也知曉,唐王妃不會讓甄融涉險。

出發的那日,唐虞對甄融說:“你很勇敢,是我太畏手畏腳了,你說的並不完全錯。宋公子若是不肯收留你,你便不走了,看看他能如何。”

這番話給了甄融莫大的鼓勵,也給了唐虞自己。

甄融走後,顧回又不是個鬧騰的,這唐王府是徹底安靜下來了。

過了霜降以後,天氣冷得很快,不出小半個月就開始降雪。

王府後院的荷池被填了,看不到結冰的水面,唐虞還有些失落。她打算開春了再差人將它挖了,養幾條靖王府那樣的錦鯉才有趣。

否則日日對著突兀而立的假山,實在太別扭了。

定安院光禿禿的,種下的梅花不見開,預計還要等上個兩三年才能開花,不知道那時候唐虞還能不能瞧見了。

宋芷珊在宋府後院裏剪了好幾枝沾了些許雪水的梅花,插到瓶子裏給她送來了。

她本人來不了,因為宋夫人離世了。

整個宋府陷入悲痛之中,只有宋芷珊看上去還稍顯輕松些,畢竟不是第一次經歷了。而在有限的時光裏,她也盡可能的孝順,盡可能的完成宋夫人的遺憾了。

唯有一事,便是宋嘉賜。

宋夫人臨終前聽聞了甄融遠赴聞清的消息,終是覺著寬慰了些。有個女人願意陪在他身邊照看他,也好過孤家寡人。

宋嘉賜沒能趕回盛京,也無法陪在靈前守孝。他書信回家,信中寫滿了臨走前與母親爭執無比後悔的心情。他也給唐虞寄了一封信,信上說甄融在他府上安頓下了,他會照看好甄融,讓唐甄兩家人不必掛心,便再無其它了。

這段時間,太子殿下十分反常的總到唐王府來。沒什麽要事,偶爾找找唐堯賽馬,圍獵,偶爾找找唐虞下棋,喝茶。

唐虞懶得應付,但也無法,誰讓人身份尊貴,金口說出的話誰能反抗呢。

只是每每執子不得落下,心裏總是想著一個好遠好遠的人。

“唐虞?”

溫芝在唐虞身後輕輕碰了碰,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再次走神了。她面上裝作無事發生,可落子出賣了她的心思。

“你可是有不舒服?是傷口還未好全?”

“不勞殿下掛心,唐虞很好。”

說是如此說,但沒過一會又開始游神了。太子殿下也不怪罪她,合起折扇撐著腦袋盯著唐虞的眼鼻唇看。

他知道唐虞最近總是心思漂浮,不在本心,卻不知道她的心思竟是飄到千裏以外的北方去了。

她好像,很久沒有收到顧覲的來信了。

直到流瑩來傳達宋三小姐的邀約,唐虞才又一次擺脫了太子殿下無謂的接觸。

“我覺得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把我收進他的後宮?”唐虞如此向宋芷珊抱怨著。但宋芷珊明顯不太在意,只囑咐她小心行事。拉著唐虞久違的逛了逛盛京。

唐虞如今已經不需要女紅師傅了,所以蕓娘除了給唐虞量身裁衣極少到唐王府去。倒是唐虞常常沒事做就拉著宋芷珊跑到妙水閣去制衣,導致妙水閣如今三分之一的女子成衣都出自唐虞的手筆。

她也不要工錢,沒事就做上一件,然後就掛到妙水閣,往往都是最顯眼的位置,立馬就被不知哪家小姐給買了去。

春天,宋芷珊出嫁了。唐虞去參加了迎親宴,還在酒席上遇見了許久不見的話癆姑娘。

話癆姑娘名為劉嫻,是一個極其不匹配她本人性子的名字。直到那天酒席上,唐虞才知道她的名字,以前只知道她姓劉。

劉嫻見了她就跑,還被唐虞抓住了。看著她一臉愧疚的模樣。唐虞覺著好笑。那事已過去許久了,況且與劉嫻無甚關系。她這樣見人就閃,倒顯得唐虞咄咄逼人的樣子。

那日以後,劉嫻就和唐虞熟悉起來了,隔三岔五會到唐王府坐上一坐。宋芷珊初初過門,正是忙的時候,唐虞一個人閑的很,和劉嫻見面聽聽她滔滔不絕的話解解悶也是不錯。

只是唐堯不太樂意見到劉嫻,導致劉嫻每每來時都要躲著唐堯。次數多了,唐虞又護著,劉嫻也不管了,便大搖大擺的進出唐王府。不過那時,她已經學會出門做客只帶心腹了。

日子就這麽不疾不徐的過著,等到反應過來怎麽這麽快就過去了的時候,宋芷珊的孩子出世了。

是個大胖小子,還未取大名,先取了個乳名叫幸幸。

“幸幸,這是你幹娘呀。”宋芷珊靠著床頭坐著,手裏抱著幸幸。奶娃娃濕噠噠的流著口水,沖著唐虞揮舞著小爪子。

還未滿月的孩子,都是不大好看的。但是幸幸的雛形,足以看出日後定是個豐神俊朗的翩翩公子。

“幸幸,叫幹娘。”唐虞覺得孕育生命這事著實奇妙,從肚子裏有了個小生命開始,再到它吸收母體的營養慢慢長大,也將娘親的肚子撐的大了,才覺得它真的存在。

最後呱呱墜地,從一個肉眼瞧不見的東西變成了個活生生的嬰孩。

宋芷珊讓奶娘把幸幸抱走,拉著唐虞的手輕拍她的手背安撫她:“你不必羨慕,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唐虞笑了,反握她的手也拍了拍。這個動作就是唐虞從宋芷珊身上學來的,她常常安撫別人也會拍拍對方的手背。

比如顧覲,她就常對他這樣。

哎,怎麽又想起了。

宋芷珊瞅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便知道了,她道:“又想起顧覲了?”

唐虞略帶靦腆的笑了笑。宋芷珊還是能夠輕易看穿別人的心思呀。

“劉嫻都已成婚月餘了,何時等得到你?北方還沒消息,你就不擔心他趕不及嗎?”

趕不及……

趕不及也沒辦法了吧。畢竟答應了他,要等他的。

如今才過了兩年,怎麽能就不等了呢。

“得等呢。”唐虞說。

“哪怕再走上這和親路,我也不想讓他失望。”

從甄府出來後,唐虞閑得無聊沒處去。便回府牽了匹馬出來,策馬去了南溪山。

那條幽靜的小溪還在,只是水面比兩年以前要深上好幾寸。

那時,一屁/股摔在溪流裏邊,水面也只能沒過腰身。

唐虞背了弓箭來的。上一次來她怎麽都抓不到裏邊的魚,還是後來顧覲親自下水去抓上來才有得魚吃。這次她背了弓箭,垂下地面,距離這麽近,就不信抓不到一條了。

這麽想著,她就站起身來,拉滿弓對著水裏的魚。她找了一只大魚做目標,那魚不曾察覺,果然被唐虞一箭釘在了水裏。

如法炮制,唐虞一下子釘了好幾條在水裏。

她擼起袖子把手伸進水裏,把箭都拔起來,箭頭的一端戳著魚,被她撈上岸五六條。

“我一個人哪吃的那麽多。”她抄起身邊的石子,一個個丟進水裏,速度飛快濺起一片片水花。

這兩年唐虞還向唐堯學了暗器,不太長的距離丟些石子或者小飛刀還是能百發百中的。她學不來武藝,學些旁門左道傍身也差不多足夠了。

她一邊丟石子進水裏,一邊暗罵:“死顧覲,臭顧覲,還不回來!還不回來!我都快死了,還不回來!”

撲通撲通的水聲,掩蓋了身後一個人漸近的腳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