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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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府——王妃院中。

唐虞疾步走著,但十二歲的小身體顯然跟不上自己焦急的步伐。她擡腳跨過門檻,看到正廳上座的王妃,膚白如雪,豐姿綽約,半老徐娘之年卻猶如少女形態。她正捧著茶杯輕輕抿著,姿態雍容華貴,眉眼含笑,看上去心情好極了。

“母親。”唐虞輕輕喚出聲,喝茶的美人擡起頭,見到是唐虞眉眼笑開來。

“虞兒,快來,身子可好些了?”唐王妃放下茶杯,伸出雙手迎接著。

唐虞快步跑上前去,一下撲在王妃懷裏。人若曾經歷過一次死亡,才更能知道親人之可貴。王妃察覺到唐虞的低落情緒,擁住她,右手輕撫著唐虞的後背,“虞兒,怎麽了?”

唐虞壓下心中的酸澀,將眼眶的淚憋了回去,“虞兒沒事,只是落水的時候受了驚罷了。”

“嗤。”一旁坐著喝茶的唐堯見此景,諷刺道:“果真是女孩子家家的,柔弱至此。落個水而已,又不是沒被撈回來,有什麽可怕的。多落個幾次,說不定就將游泳給學會了,下次還用不上護衛去撈你了。”

唐王府的世子、唐虞的大哥——唐堯是當朝太子殿下的伴讀,得了宮裏太傅的教導,與一般的世家公子相比,學識見聞和氣質都出類拔萃,因此骨子裏也生出幾分傲氣。

再加上他本就性情耿直,平日裏與自己妹妹相處極為別扭,能夠諷刺挖苦一句絕不會放棄那個機會。

唐虞從王妃懷裏站起身,望向哥哥,心中情緒覆雜。她朝他走了兩步,唐堯以為一句無意的諷刺就惹得妹妹生氣要打人了,立馬坐直了身子,可下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唐虞伸手抱住了他,輕聲喚道:“哥哥,對不起,以前是虞兒不懂事,以後一定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和親那天,唐王府眾人送嫁,唐堯是如何抱著自己痛哭流涕的。活了十七年,她見到自己哥哥落淚,只那一次。

唐堯怔在原地,以為一個落水對唐虞的打擊十分大,於是語氣也緩和下來,但也依舊僵硬,“行……行了,下次別不長眼,那荷池我命人將它填了。”

她松開唐堯,又笑得狡黠,伸手在唐堯臉上狠狠捏了一把,“謝謝哥哥!”

唐堯臉被扯得一疼,眉頭皺起似要發怒,但心中卻完全沒有氣,只輕輕的拍了一下唐虞的手,“你個妮子,用膳罷!”

顧覲看著眼前和樂融融的一家人,心下生出酸楚,他何時能夠體會這種被家人惦記的感覺?

唐王府的膳食十分豐盛,王妃得知顧覲要一道用膳,還特意吩咐了大廚房多加了兩道小孩子愛吃的菜。

藥膳蒸雞、松子魚、煎釀三寶、南乳粗齋煲、東坡肉、紅燒雞腿。

用膳時,唐虞左側是顧覲,右側是甄融。甄融附在表姐耳旁,奇怪的問:“表姐,你怎的對表哥道歉呀?你不是很討厭他的嗎?”

唐虞笑而不語,夾起一只雞腿,放進甄融碗裏,“吃罷,滿桌美食堵不住你的嘴。”

她從不討厭唐堯,哪怕是上一世,時常與唐堯吵架鬥嘴,也只是為了引起哥哥的註意罷了。

她轉頭看向顧覲,怕他拘謹,本想客套幾句,卻看到後者一直盯著剛才自己夾到甄融碗裏的雞腿。

唐虞以為他也想吃,便也夾了一只到他碗裏。但他不吃,看著自己碗裏的雞腿似是毫無興趣。

她沈思了一會,又夾了一塊東坡肉到顧覲碗中,將雞腿夾到了自己碗裏。

顧覲看了眼,開始悶頭吃飯,那塊東坡肉被他吃的幹幹凈凈,到後來,也一直夾東坡肉,再不看別的。

唐虞輕笑,也不問他為什麽不吃。對面的唐堯見狀,似是不高興了。

“哼,唐虞可從沒給自己的大哥夾過菜呢。”語氣酸極了。

甄融擦了擦吃雞腿的油手,眉頭皺成兩條彎曲的毛毛蟲,“表哥,你都多大個人了,還要表姐給你夾菜呀,說出去不怕別人笑話噢。”

“你一邊去。”

唐虞楞了楞,吩咐溫芝拿了個小菜碟來,將桌上的肉食都加了一些在碟子裏,讓溫芝端到唐堯面前。

“哥哥上學辛苦,平日又要去校場練武,多吃些肉,不夠妹妹再夾。”

“咳咳。”唐堯聽著這放在從前絕不會從唐虞口中蹦出來的話,神情十分不自然,同時也在心裏想著:看樣子唐虞落水的打擊真心很大,得早日將這荷池填了才是。

顧覲看著那一碟子的肉,情緒低沈。

女子用膳講究細嚼慢咽,細雨無聲,筷子不能碰撞碗碟發出任何聲音,因此進食速度頗慢。唐虞剛放下筷子,繡娘便已經到了院外等候。

唐王妃請了盛京中最出名的成衣店裏的繡娘來教唐虞和甄融的女紅,每日學習一個時辰。這幾日因唐虞落水昏迷耽擱了好幾天,甄融也因此偷得幾日閑。王妃聽聞唐虞的身子已經差不多好全,便又重新差繡娘過來授課。

女紅是深閨女子的必備技能,尤其是大戶人家,哪怕是一方帕子,或是日後給心上人繡荷包,繡工蹩腳,繡品粗糙都是要落人笑話的。

但唐虞活了十七年,繡工已在盛京中頗為出名,她曾親手為皇後繡了一套華服作為生辰賀禮,得了皇後的連連讚許。她並非有天賦之人,只是勤學加苦練。可如今她不是她,她是十二歲的唐虞,若是讓繡娘看到她的繡工算得上出神入化,定要引起不小的猜忌。

唐虞一口氣喝了一大杯茶,想著一會該如何掩飾,餘光瞥見坐的端正的顧覲,又犯了難。一會總不能讓顧覲跟著學女紅?她的印象裏,顧覲幾近一年四季,白日都在唐王府游蕩,他可看過書?識了字?

她拉過顧覲的手,柔聲問:“你父親可給你安排過教書先生?你看過書,識過字否?”

顧覲輕輕搖了搖頭。

唐王府是沒有教書先生的,因府中唯一的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伴讀,每日跟隨太傅學習。而女子更不用讀書,貴族小姐們識字,看過女則、女誡便已足夠。皇親貴胄之家,也不會將自家公子送到私塾裏去。

就靖王爺對顧覲的上心程度,八成也不會請教書先生教他識字念書罷。

“哥哥,你往後若是下了學,練完武,沒有別的事情,能不能教教顧覲讀書寫字?”

正坐在一旁喝著淡茶消食的唐堯,聞言一頓,皺著眉頭正想罵人,隨即又想到妹妹前兩日落了水受了驚,此刻怕是還沒有完全走出陰霾,怕她傷心,不好拒絕她的請求。再者,他心裏也覺得顧覲這小孩確實可憐,年紀也不小了,早已過了啟蒙的年歲,卻不曾學習識字。心下忍了忍,答應了唐虞的請求。

“那你今後就到唐王府來,跟隨哥哥讀書寫字,你可願意?”

顧覲托著小腦袋沈思,雖然他每日都來,毫無約束。但終究是沒名沒份的落人話柄,若是有這麽個由頭能每天都來,也是再好不過。

他重重的點頭,表示十分願意。

唐虞壓下對他的心疼,將他推給了唐堯,帶著剛洗凈手的甄融學習女紅去了。

顧覲看著唐虞的背影,竟生出想要學習女紅的心思。

妙水閣承接許多貴族小姐的私人定制,時而還有外城的大戶人家的姑娘慕名而來。店中繡活繁忙,本是沒有時間單獨授課的。但唐王妃與妙水閣的老板娘是閨中密友,所以請個繡娘授課算不上什麽難事。

蕓娘的繡工在妙水閣也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唐虞雖不算天賦異稟,勝在學習的時候十分認真,蕓娘也對這個學生很是滿意,令她既頭疼又咬牙切齒的,就是這位府裏出了名的難搞的表小姐。

“二位小姐,我上次布置的功課,一方繡著牡丹花的帕子,可做了?”

唐虞知道今天有女紅課,以前蕓娘每每走時都會布置功課,下次學習時查驗繡工是否有所進步。這帕子是落水前布置的,唐虞有下課後早早將繡品繡好再去玩的習慣,因此很容易就在妝奩中找到了那方帕子,遞給了蕓娘。

蕓娘展開帕子,手指細細的摩挲帕子繡著牡丹花處,感受針腳走向。

“大體是不錯的,只是這裏還有幾處針腳不太自然,小姐可以多練習幾次。”

唐虞佯裝的點點頭,將帕子收在兜裏。

“甄小姐,您的呢?”

甄融從袖中扯出一方雪色帕子,滿面笑容的遞給蕓娘,似是對自己的繡品十分自信。

蕓娘將帕子展開,雪白的絲料上,突兀的綴著一坨不知是花還是旁的什麽物什,蹩腳難看。

蕓娘秉承著嚴師出高徒之理念,對二位小姐的教導都是頗為嚴厲的,也不會多加在意二位小姐的高貴身份,有一說一。

“天哪,甄小姐,你這繡的……繡的可是雞爪?粉色的雞爪?”

“噗嗤。”唐虞瞅了一眼帕子,控制不住的笑出聲。

甄融搶回帕子,不滿的反駁:“蕓娘您這是什麽話,我怎會繡雞爪,這分明是花!牡丹花!”

蕓娘眉頭緊皺,覺著無理極了,“難不成唐王府的牡丹花長成這個樣子,活像雞爪。”

“蕓娘您糊塗啦?這時候哪裏來的牡丹花呀?您說這不像牡丹花,那我也沒法找來一株牡丹花照著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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