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怪只能怪爛柯寺在思過崖上設了結界, 卻不阻止飛禽走獸進出。剛才一排仙鶴飛過, 唯獨這一只飛到了結界之中。用林家老祖的話說就是, 這就是緣法啊。

入夜之後，仙鶴的表皮漸漸烤的金黃，誘人的肉香散發出來。楚思的儲物袋裏還有從冬易那兒弄來的佐料, 均勻的撒了上去，香氣更加濃烈。

烤肉是有了, 可惜沒有啤酒，真是美中不足。

扯下一只金黃焦脆翅膀吃了一口, 楚思滿意的點了點頭。仙鶴不愧是仙鶴，就是比家養的母雞好吃。一只翅膀還沒吃完, 楚思就聽見黑黢黢的林子裏傳來沙沙的聲音。她看了一眼手裏的烤仙鶴，莫非是這思過崖上的野獸被香味吸引出來了？

她一眨不眨的盯著那處, 黑暗中一抹白色漸漸清晰, 竟然從樹林裏走出了個白衣的小僧。

那小僧看著二十歲左右，生得眉清目秀，見到楚思之後他也是一楞。隨後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澀的笑容，道：“小僧聞到香味，還以為是哪個師弟在此偷吃呢, 想不到竟是施主。”

楚思見他盯著烤肉眼裏掩飾不住的渴望，好笑道：“你認得我？”

“不認得。”那小僧雙手合十道：“爛柯寺不收女弟子, 稱為施主總是沒錯的。”

楚思正無聊呢, 就想逗逗這個小和尚, 她晃了晃手裏的烤仙鶴, 道：“這麽大只仙鶴，我一個人吃不完，小師傅要不要一起吃點？”

那小僧秀氣的光頭深深的垂了下去，口中念佛號：“阿彌陀佛。”

楚思撇了撇嘴，當和尚真是痛苦，明明想吃的要命，卻還要忍著。念完佛號之後，那小僧擡起頭來，笑容燦爛的道：“那小僧就卻之不恭了。”

楚思：“……”原來你不是要拒絕啊……

他走到楚思身邊，又朝著楚思微微鞠躬，隨後坐在了楚思對面，眼巴巴的看著楚思手裏的烤肉。楚思將烤仙鶴遞給了他，他手速飛快的扯下鶴腿，大口的吃了起來。

楚思見他吃的滿嘴流油，想必他做和尚還沒多久，還沒有被這寺廟裏的清規戒律磋磨的如同玄苦一般。她隨口問道：“你是犯了錯，被罰在思過崖思過？”

“正是。”那小僧將嘴裏的肉咽了下回答楚思。

楚思：“犯了什麽錯？”

“犯了殺戒。”

“啊？”楚思心說看你文文弱弱的樣子，沒想到是個猛人啊，“你殺了誰？”

“啊？”那小僧茫然了一下，隨後苦笑道：“小僧殺了後山的一只鹿。”

“鹿？”殺鹿也算犯了殺戒？楚思道：“你為什麽要殺鹿？”

提起這個他就笑不出來了，手裏捧著烤仙鶴一臉失落道：“施主你若是餓了饞了，大可隨手打下一只仙鶴烤來吃。可若是小僧也這麽做，那便是犯了殺戒了。”

原來嘴饞了打野食……

楚思嘴角抽搐了一下，真心感慨道：“做和尚就這點不好，不能吃肉。”

“非也，和尚是能吃肉的。”那小僧道：“爛柯寺一百零八條戒律裏，並沒有哪一條禁止寺內僧人吃肉。”

“啊？”楚思完全懵逼了，“既然如此，為什麽要罰你來思過崖？”

“因為小僧犯的是殺戒。”

“這……”也就是說爛柯寺不禁止吃肉卻禁止殺生，可不能殺生還怎麽吃肉呢？楚思將這個疑問問了出來。

那小僧笑了笑道：“哦，還是有機會吃肉的。譬如野豬自己摔死了，我們將其屍體拖回來烹食就不算犯戒。又或者像施主你這樣，請小僧吃肉，也不算犯戒。”

天吶，一年能有多少野豬能蠢到摔死自己？爛柯寺常年不開山門，又會有誰在這裏請大家吃肉？

好可憐……

楚思愛心泛濫，擦了擦手道：“那我就不吃了，全給你吃。你看還夠嗎？若是不夠我再給你烤一只。”

“多謝施主，施主真是菩薩心腸。”那小僧感動的眼淚汪汪，“那就麻煩施主再來一只了，這烤肉上的香料真是香啊……”

楚思就這樣給他烤了一晚上的仙鶴，一夜過後仙鶴群損失慘重，她自己倒是沒吃兩口，全都進了這小僧的肚子。

眼看天亮了楚思烤鳥烤的也有點煩了，就想對他講講肉吃多了不好，身材容易走形。這時候山腳下傳來了玄苦大師的聲音，“楚施主在嗎？貧僧帶你出去休息。”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玄苦大師不僅將楚思的事放在了心上，還如此及時的拯救了她。楚思感覺心中十分的慰貼，她對小僧道：“小師傅你慢慢吃吧，我該走了。”

那小僧看起來很舍不得楚思，“施主這麽快就要走了嗎？沒想到緣分如此淺薄。”

一起吃個夜宵算什麽緣分？

楚思忙不疊跑下了山，就見面黃肌瘦的玄苦大師正在等她。昨天剛見還不覺得，今日再見，楚思總覺得玄苦大師面黃肌瘦的樣子是沒肉吃餓出來的。

玄苦大師朝楚思身後看了看，問道：“施主在山上可見過了什麽人？”

楚思眼珠子轉了轉，擦了擦嘴巴，篤定的道：“沒有，我誰也沒看見，這一晚上我都是一個人。”

“施主請吧。”玄苦大師道：“方丈準許施主在後山禪房休息。”

“多謝大師了。”楚思真心誠意的感謝道：“一直到我死之前都不需要換地方了吧？”

玄苦大師似乎不能聽死這個字，聽楚思說一遍他表情便更加愁苦一分。楚思看的心裏不落忍，安慰他道：“大師乃是佛門中人，怎麽還如此看不開生死呢？”

玄苦大師道：“原本以為施主是個殘忍的魔修，為了世間安寧我佛亦有金剛之怒。可真的見到施主，發現施主目光澄澈更未造殺孽，貧僧便為施主感到傷悲。”

真是個好人，楚思拍了拍玄苦大師的肩膀道：“大師真是難得的好人，但他們要殺我你也沒有辦法。不過你也不用太為我傷心，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如果我死了大家都能心想事成，也算是一件好事。”

這話說的，玄苦大師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想不到施主小小年紀，竟然如此豁達，是貧僧著相了。”

他帶著楚思來到了後山的禪房，推開門道：“這間院子已經打掃幹凈，裏面事物齊全，施主可安心休息。若是施主有什麽想要的，有什麽想見的人，都可以告訴貧僧，貧僧自會為施主安排。”

“多謝。”楚思本來還想見見莫玄，她有些東西想要交給莫玄保管。可轉念一想莫玄人在中土，等她換了馬甲之後就是個地地道道的魔修，也就沒什麽機會來中土正道了。

唉，算了吧。

楚思什麽也沒說，就讓玄苦走了。

之後她就一個人在這裏待了三天，第三天清早玄苦就過來了，告訴楚思山外有個人想見她。楚思問是什麽人，他說是個叫賀南裴的金丹修士。

竟然是賀南裴，楚思心說來得好。他既然人在這裏，親眼看見我被殺效果更佳。

玄苦見楚思神色，便道：“看來施主是認識此人了，貧僧這就帶他來見你。”

“不必。”楚思想了想道：“我就不見他了，只是還要煩請大師幫我送封信給他。”

她給賀南裴寫了一封信，遞給玄苦大師道：“麻煩大師了。”

“阿彌陀佛。”

爛柯寺山門處，賀南裴身姿挺拔，一動不動的看著山頂的方向。

不一會兒從山上走下一位面黃肌瘦滿面愁苦的僧人，那僧人停在賀南裴面前五步之外，道：“可是賀施主？”

“正是。”賀南裴道：“我能不能去見師妹？”

“楚施主不願見你。”僧人遞給他一張信紙，道：“她讓貧僧將這封信交給你。”

賀南裴接過那張信紙，打開一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天命如此無力回天，望君珍重。”

賀南裴慟然，當著玄苦的面落下淚來。

玄苦閉上了眼睛，“阿彌陀佛。”

楚思不見賀南裴是覺得沒什麽好見的，給他寫那封信，是為了勾起他對自己往日的美好回憶。順便告訴他，你是個沒用的人，你根本救不了我。這樣一來等自己死了，賀南裴一定自責憤恨悲痛欲絕，心碎值毫無疑問的刷滿。

玄苦往回走，剛剛那位施主悲傷的樣子讓他難以忘懷。佛說要普渡世人，但這世上還有許多人是他渡不了的。

想了許久玄苦突然擡起頭，黯淡的雙眼浮現出堅毅的神色，他來到後山禪房對楚思道：“施主，貧僧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誰？我誰也不想見。”楚思道：“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去死。”

“貧僧實在是過不了心裏這道關。”玄苦看著楚思道：“貧僧帶你去見一個人，他或許有辦法可以救你。”

“啊？”楚思拒絕道：“不用了，真的，我覺得死挺好的……”

玄苦卻不管不顧，拉著楚思就跑。

楚思無奈的被他拉著跑，心說這爛柯寺的和尚都是有病嗎？要不就是餓死鬼投胎，要不就是腦子缺根筋。

玄苦帶著楚思來到一座殿外，道：“這裏面乃是爛柯寺最有辦法的人，貧僧的師兄玄難。他為人嚴肅冷漠，你見到他切記不可胡亂說話。”

楚思一點都不想見到什麽和尚，她道：“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見了吧？”

“不行，一定要見。”玄苦說著就帶著楚思走了進去。

一進去楚思就看到大願地藏王菩薩的金身塑像，那塑像下站著一個穿著白色袈裟的僧人。

玄苦沖著那僧人道：“玄難師兄，師弟有一事相求。”

那僧人聞言轉過身來，袈裟如雪眉目冷冽宛如雪山之巔的一株冰蓮。

楚思看清了他的樣子，張大了嘴巴，這不是那晚吃的滿嘴流油那家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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