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凱蘿滿足地看著寶貝女兒，讓玲玲也擡頭看了她，她們兩個開心地笑著。凱蘿摟緊了玲玲，坐在計程車後座裏，她今天帶女兒回娘家。

她讓女兒按了鈴，厚重的大門馬上開了，家裏的幫傭阿水姊也很高興看到她們，凱蘿的媽媽更是馬上跑了出來，

“小玲玲阿！我的心肝寶貝！”媽媽馬上過來抱著女兒，

“阿嬤！”玲玲乖巧的叫人，

“有沒有想阿嬤阿？阿嬤想死你啰！”媽媽摸著玲玲的頭，端詳著她，牽著她的小手往飯廳走，

凱蘿張望著，阿水姊便跟她說：“先生不在家。”這讓凱蘿松了一口氣，至少不用面對那尷尬，但同時心情也很覆雜，難道爸爸不想見玲玲嗎？還是媽媽沒跟他說？

總之，回到自己家還是挺放松的，她脫下了外套，跟著往飯廳走。

媽媽正拿出水果和糖果給玲玲吃，同時還吩咐阿水把爐上的南瓜濃湯盛一碗起來放涼一點。之前玲玲有次來，很喜歡那天的南瓜濃湯，之後媽媽總是請阿水姊做這個給玲玲喝，還知道小朋友怕燙，都要再三檢查。至少今天蠻冷的，很適合喝這個。

媽媽幫玲玲脫下外套，檢視著她的衣服，邊稱讚她，也邊看著衣服的品牌。凱蘿的媽媽沒什麽嗜好，就是從小註重她們的衣著及儀態舉止。撐著頭正看著她們的凱蘿，慶幸自己已過了被管教的年紀，媽媽也只顧著疼孫女，從沒嚴格對她；玲玲正開心地吃著糖果，還拿一顆要給自己吃，凱蘿笑著跟她說謝謝但不用了。

玲玲不是很常到外婆家，所以跟阿嬤也說不上是親密。但她是個乖巧的孩子，知道外婆、舅舅們都很喜歡看到她，似乎也知道小朋友定期給長輩們看看，是她的義務。

聽到大門又開了，凱蘿嚇了一跳，轉頭見是大哥柯凱維進來了。

“怎麽剛好回來？今天不是要上班嗎？”凱蘿也很高興見到哥哥。

“特別休假來看你們的。”凱維穿著皮衣夾克，當他轉向玲玲，細長的眼睛瞪得好大，

“舅舅！”

“哇！小玲玲，好久沒看到你，你長好高啰！”哥哥摸摸小朋友的頭，“舅舅看看你，你好漂亮阿！好像媽媽！”凱維笑得瞇起了眼睛。說著他從提著的袋子裏拿出一大盒玩具，“送你的！”

“哥…”凱蘿說著站了起來，心想小玲玲的玩具夠多啦。那是一盒 LEGO Friends 系列，粉紅色的包裝盒，感覺很適合五歲的小女生，

“這個你還沒有吧？我挑了一個比較新出的…”高佻的哥哥蹲了下來，慈愛地看著玲玲，

“沒有，謝謝舅舅！”玲玲開心地看著包裝上的圖片，“Mommy！裏面有小狗耶！還有一臺車！”

阿嬤過來牽玲玲去吃東西，餐桌上的東西漸漸多了起來。

“蘿蘿，你為什麽臉色很差？”凱維脫口叫了妹妹的小名，

“嗯，沒睡好吧。”不知該從何講起所有的問題，凱蘿只先隨口答了，

哥哥歪著頭仔細地看著她，“你…跟瑞心還好吧？”

凱蘿擡頭看著哥哥，他眉頭間鎖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充滿關切。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媽媽喚他們吃飯。席間各人問著小玲玲各式各樣的問題，免不了，前夫的新對象 Helen 阿姨和她的小狗嘟嘟終於出現在話題中。凱蘿邊挾了塊媽媽拿手的醬排骨，邊想著，也許這位 Helen 也是不錯的，至少玲玲從沒說過不喜歡她。她看著玲玲認真吃著青菜，給這乖女兒一個讚許的微笑。

“翟賀要再娶嗎？”當媽媽意會過來，馬上急著問了。

凱蘿向媽媽點點頭，看著媽媽收起笑容，放下了筷子，似乎孫女帶來的快樂瞬間消散了。

凱蘿起身，到一旁開了裝威士忌的水晶酒壺，聞了一聞，想了想又放回去；她從酒櫃裏隨手挑了瓶紅酒，拿了兩個杯子幫自己和哥哥倒了。

“他如果再娶的話，我還看得到玲玲嗎？”媽媽的聲音緊張了起來，

“媽！你冷靜一點。”凱維替媽媽盛了湯，安撫地按著她的手臂，

“凱蘿無論如何都是玲玲的媽媽呀！這是不會改變的。”哥哥說著，再挾了塊排骨給凱蘿。

飯後，阿嬤牽著寶貝孫女到了她的衣帽間，竟然也有一小區是她先買好要給玲玲的新衣服，一件件都要她試穿。好險總算在小朋友的耐心耗盡前試完了。感覺媽媽還是有點憂心，似乎忍不住就想對凱蘿碎念起來，凱蘿趕緊把女兒帶到客廳，要她不如拆一下舅舅送的樂高玩具來看看。

凱維跟玲玲一起研究了一下，但不一會兒就感覺小朋友已經累了。他摸摸玲玲的頭，問著凱蘿：

“沒看到你車，你怎麽來的？”

“我們搭車來的。”

“那我送你們回去吧？我整天都休假了。”說著，哥哥很貼心地，先起身去跟媽媽說玲玲該回家的事，省得她又要念凱蘿了。

好久沒坐哥哥的車，凱蘿陪女兒坐在後座，做個乖巧的孫女可能很累吧，她依偎在媽媽身旁睡著了。

“你晚上有事嗎？”凱維從後視鏡裏面看著她，問道。

“嗯…沒有阿。”凱蘿看著大樓間漸昏暗的天色，已快到翟家。

“送小玲玲進去後，要不要跟我去吃個飯？”凱維仍透過鏡子看著她。

“…好阿，但我還很飽…”這些年，兄妹間很難得能單獨吃頓飯。

“沒關系，你看看能吃什麽就吃。”家人之間，那種體貼是很自然的。

坐在副駕，凱蘿靜靜地看著夜色降臨臺北。哥哥載她到了信義區的飯店。這西餐廳凱蘿並不常來，看到室內居然還有個噴泉，才想起應該是來過。

看著凱蘿對噴泉略顯驚訝，柯凱維笑著說：“這裏可是求婚不會失敗的餐廳。”

“我知道，但哥是在這求婚的嗎？”凱蘿笑著，挽著哥哥的手往前跟著領路的侍者走，

哥哥只微笑著沒有回答，無論如何那也是很久遠的事了。

“難得有時間，要不要問問瑞心，來讓我請吃個飯？”才輕輕松松地坐下，哥哥馬上就提議了，感覺他好像一直等著能問的時機。

凱蘿搖搖頭。侍者來替他們加水，哥哥似乎常來這餐廳，沒看 Menu 便請侍者替他們點餐。凱蘿靜不下心來研究菜單、正皺著眉，哥哥這才翻開了 Menu，建議了幾樣東西問凱蘿這樣點好不好，凱蘿說好，也對侍者笑了笑。

柔和的燈光中，凱蘿正視著她親愛的哥哥，試著平靜自己的呼吸與心跳。

“你到底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凱維溫和地問，

“我只是覺得，也許我又做錯了決定。瑞心還很年輕，也許她不應該跟我這中年婦女在一起。”凱蘿一口氣說完。

“你在說什麽？‘又’做錯了決定？”哥哥很疑惑，

“翟賀，玲玲，然後瑞心。”凱蘿平靜地解釋。

“什麽跟什麽…”凱維不以為然，又問：“你先跟我說，她不喜歡你嗎？她對你不好嗎？”

“沒有，不是這樣的。”凱蘿摸著她的水杯，她想喝，但不是想喝這個。

“你這麽漂亮、這麽聰明、這麽有才華。她跟你在一起有什麽不好？”做哥哥的仍然不懂。

“我老是做不好，我什麽也做不好。”妹妹也坦承地直接說了自己的想法。

柯凱維瞪著她，一臉不可置信。他等著凱蘿，但她沒有要往下說。

燈光下，凱蘿只看著水杯旁映出的光，潔白的餐具和桌巾等待著佳肴，她的手放在桌上，阿，指甲油掉了好幾個地方，手也很久沒去保養了。她不好意思地握起手收到桌下，不忍再看到自己的醜陋。

精致的前菜，小小份量的生魚片，卻充份地展露廚師的心思。法式料理阿？也好，至少可以欣賞廚師的創意，凱蘿這麽想。

凱維剝著面包吃，眼神仍盯著親愛的妹妹，她吃了兩口就雙手交疊地縮在椅子裏。

“蘿蘿，你說…什麽也做不好，對嗎？”凱蘿聽了點點頭，

“那你說，什麽是‘好’呢？”哥哥問道，但妹妹無法回答，她的眼裏像是要吐出千言萬語，但結果只是撅了撅唇，不置可否。

凱維傾身向前，“你要為自己好才是好！”他激動地揭露答案。

凱蘿認真想著這話，她喝了口水。凱維握起她放下水杯的手，

“蘿蘿，你要忠於自己、愛自己，你就會好。之前的失敗，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不是嗎？”凱蘿直視著哥哥的眼睛，丟出問題，

“每個時間你根據當時的背景和想法做出決定，後來得到更多的資訊，而想有不同的發展，那又怎麽能說是錯的？”

凱維的思路似乎很清楚，“很多事我們不必把它歸類為對與錯阿，蘿蘿。”

凱蘿思考著哥哥的話，侍者來幫他上了湯，也給了一份小小的點心。

“這裏的洋芋泥很好吃，你吃吃看，不喜歡我再吃。”哥哥將那點心推給她，粉嫩細致的質感，的確是很引誘人。

“我不會忘記你跟我說你喜歡女人的那時，你記得嗎？”兩人吃著溫暖的食物，凱維邊跟他說，“你說你終於能做自己、你可以跟自己喜歡的人，你可以跟瑞心在一起，你會很快樂，”

“蘿蘿，那時你的力量…和光采，我一輩子也沒看過，那…真的很棒。那個你，不是你嗎？那不是很好嗎？”凱維的眼裏閃爍著光芒，仿佛回到那個激動的時刻。

“…我不知道。”雖這麽說，她的確是想起了那一天，她痛苦了好久之後終於決定，她該放棄女兒，勇敢做自己才是對的。當時一下決定，她很快就找大哥希望他能支持她。

但她現在沒辦法思考。就算那個她很好，那現在呢？

“哥，我想點杯酒。” 凱蘿說著張望著，找到了侍者，她伸長了頸子等著招他過來，但她瞥見了一段距離外的桌旁，似乎有認識的人。

凱維突然又握起她的手，她看著哥哥，正認真地瞪著自己，他說，

“不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不管怎樣，你都是我妹，”哥哥認真地宣告著，凱蘿感激地微笑，

“如果她對你不好，就算了？知道嗎？可以再找新的。”他甚至還這麽說。凱蘿心裏很吃驚。也是，哥哥又不認識瑞心。

侍者過來了，凱蘿讓哥哥幫忙點了杯酒，她去趟洗手間。起身後她再往那桌望去，的確，那是葛導演，以及另外三個人。她邊慢慢走著邊註意在角落桌邊的他們，其中兩個散發著…濃濃的男同志氣息。而導演身旁留著胡子的中年型男，不知怎的有點眼熟，他們的氣氛蠻熱絡的，像是很好的朋友。

柯凱蘿忐忑地用完洗手間，出來時眼光還是落在那一桌，正巧看到葛導演邊聽朋友說著話，邊抓起胡子男的手親了一下，他們還笑得好甜蜜。胡子隨即跟友人說了什麽，對面的朋友一個笑得很誇張，而導演不好意思地撥了撥頭發，胡子就摟了他一下。

餐廳似乎突然變得更昏暗，凱蘿停了下來，確認自己的桌子在哪。怎麽會？這太荒謬了，葛導原來是 Gay 嗎？！他們登對的樣子、葛導的氣質、他沒有結婚，這…一切其實很合理。

她悵然若失地坐下，這是什麽？騙局嗎？侍者過來給她倒酒。哥哥擡頭看著她，說著這裏的餐點哪幾道不錯。沒有人騙她。但為什麽她有種像是上當一般、憤怒的感覺？

她再轉頭看看隔著一桌的葛導演，剛好中間那桌的人離席了，也許是感受到視線，葛翰文轉過頭來，也看到了她。

胡子男也跟著望了過來，凱蘿眼角餘光看到凱維舉了個手，胡子男也向哥哥笑了笑舉手致意。“張家老三，”他低聲跟凱蘿解釋著，“偶爾會在這遇到他，和他男朋友…我記得…有跟我介紹過…”

“他是葛導演，葛旭遠的兒子。”凱蘿對他們笑了笑，看著胡子問了葛導演問題，他們都得體地向自己笑著，

“你們認識？跟葛家兒子？”哥哥問，而凱蘿此刻只覺得天都快塌下來了，她幾乎要掩起臉來，她需要獨處、她需要思考！

沒有人騙她，是她自己誤會了。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不是瑞心對她不好，是她對瑞心不好！她瞪著侍者剛放上的一盤魚肉，鮮嫩的白色，小小一塊閃著光芒。她只猛喝了一口白酒。

這是什麽天大的玩笑，我真的是太糟糕太糟糕的人。

完美的、美麗的魚肉和它花花綠綠的裝飾品們，就像在嘲笑她。是她配不上瑞心。她不僅沒有照顧她，還誤會她。

一陣胃痛，頭也暈了起來。凱蘿撐著頭靠在桌上。

“蘿，你怎麽了？”

凱蘿只搖搖頭，她用全力強忍著，不可以，不可以哭也不可以尖叫。

“你讓我很擔心阿…”哥哥放下了餐具，他的牛排才吃了兩口。

柯凱維站了起來，過來摸摸凱蘿的額頭，“你冒冷汗了，怎麽了？”

“對不起，哥。胃痛吧。”對不起，哥，我是個爛人。

凱維滿臉擔心，但還是坐回了位子，他快速把牛排切了，配著水在兩分鐘內全塞進肚子，

“答應我，至少照顧好你自己的身體好嗎？”他邊擦著嘴，邊向侍者招手。

凱蘿蜷縮著，她想答應哥哥，但她真的好痛苦，她做不到。她想起包包裏應該有包胃乳。她盯著那杯在黑暗中透著光的，淡黃色的美麗白酒。

“還行嗎？不然我馬上送你回家休息吧。”凱蘿聽了皺緊眉頭，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話要說：

你驚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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