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頂篷灑在偌大的百貨商場中。人們在米白色大理石地板和各色的櫥窗前，或快或慢，成雙、成群或單獨地前進。年輕的情侶很有興趣地看著設計師品牌的首飾；而精品店的櫥窗前，熟女慢下了腳步，拉著不讓她的同伴繼續前行，使了個眼色說想進去看看。一群外地來的游客嘰嘰喳喳，邊走邊評論著上一家店，接著停在路邊的特賣品展示車旁，五顏六色的絲巾和羊毛圍巾，勾起了他們的興趣。即使在這周日中午，也有商務模樣的人，穿著正式行頭惴惴不安，正趕往這商場裏的某間咖啡店或餐廳，也許是與 Head Hunter 約好要好好物色下一份工作。

戴著深色粗框的文青眼鏡，白色的襯衫外加了件毛衣，周定納快步走向往上的手扶梯，沒停下腳步他繼續焦急地往上走，直到停在前面一對手挽手的母女之後，他連忙拿出手機查看，一邊順了順頭發。總算到了都是餐廳的高樓層，他找著約好的店面時，與迎面而來，穿著灰色大衣及深棕色襯衫的時尚女子錯身而過，那是艾明，她從停車場直接搭了電梯上來，從容前往她要赴約的地方。

小定走進一間義式餐廳，開放的空間中，陽光自整排大窗戶照進來，將白色的桌椅都照得亮閃閃的。年輕的服務人員很有朝氣地招呼著他。文青模樣的男孩張望了一下，笑著跟侍者說，朋友就坐在窗邊。

田瑞心綁了個不紮實的馬尾，穿著她的大外套縮在椅子上，窗邊的光線下，那雙明顯已哭腫的眼，讓她的狀況看起來十分糟糕。

“怎麽了！你們吵架了嗎？”小定先走到她身邊，輕拍了她的肩忙問著。女孩勉強地笑著，擡擡下巴要好朋友先坐下。

“你把我嚇死了！掛電話我馬上過來了，到底怎麽了？”周定納坐下後仍著急地問。

還紅著眼的女孩說：“先點餐吧！”

侍者來了，小定點餐時，瑞心喝了口水，似乎想鎮靜下來。

艾明走進熟悉的日式料理店，在這百貨商場內她們常選這家店吃，一來是單價比較高、不常客滿，二來這餐廳將座位隔成一個個包廂，兼顧隱私之外，只有兩人也可以坐四個人的卡座，若她們帶著戰利品，也好擺放那些大包小包。餐廳的內裝是溫暖、舒適的暗色調，是她跟朋友逛街時需要就近歇歇腳、吃點東西時會來的店。

艾明跟看來謹慎得體的侍著點了點頭，對方領著她前往友人已先到的包廂。侍者安靜地鞠躬之後就退下了。艾明站在包廂門口，看到柯凱蘿無精打采地，遲鈍地沒發現她來了，艾明喚她時，她還稍微嚇了一跳。

邊折好大衣放著，她再歪著頭觀察了一下凱蘿，覺得哪裏不對的樣子。她看來有點蒼白的摯友，正替她倒了杯清酒。

“這什麽酒？好香！”只是將小酒杯拿了起來，溫過的清酒便傳來撲鼻的香味。

“是阿…超棒的吧！”凱蘿微笑著說，喝了一口。

艾明邊啜了一口，並不在意好朋友沒回覆她，她翻開精致的菜單，看看到底是哪種酒，以前怎麽沒發現。

在明亮的窗邊，白色桌子旁清秀的女孩，忍著眼淚似地深呼吸著，

“凱蘿突然不理我，而且一直喝很多酒…好像不想清醒似的。”瑞心終於對她的朋友說了。

“什麽時候的事？”周定納問道。

“大概一周了…”瑞心說

“一周？所以…差不多是我去你家那時候？”

瑞心點點頭。“難怪，我那天就覺得她怪怪的！”小定恍然大悟。

女孩掩住臉，終於忍不住涰泣了起來，小定嚇了一跳，看著他的好朋友痛苦地既哭著又想忍住，她的雙肩激烈地顫抖著。

點好菜、一臉滿意的艾明，正瞅著凱蘿。

突然她抓住這女人正在倒酒的手，“你幹嘛猛喝？你吃過了嗎？”艾明突然問，

柯凱蘿搖頭，看著她的空酒杯顯得很無奈。

“發生什麽事了？我認得你這狀況。”Abby 瞪著眼睛問。

“我想…我該離開瑞心。”凱蘿終於說。

“什麽？！為什麽？”艾明驚訝地大叫，再掩著嘴張望四周，餐廳和凱蘿都以靜默回應她。

周定納的臉色顯得很為難，他差點站了起來，等到瑞心止住了哭泣，他連忙遞上自己幹凈的手帕。

“一定發生了什麽事…她不是喝醉，就是不想理我！”女孩哭得鼻子都紅了，她另外拿起餐廳的紙巾擤鼻涕。

“你有做什麽對不起她的事嗎？”小定自然這樣推論著，

瑞心激動地雙手輕槌了桌面，“什麽事？我就不知道什麽事！”

“哪天開始的？”小定擔心地看著好朋友，深怕她又要哭了。

“就你來那天。”

“她怎樣不理你？”男孩問著，邊幫瑞心加了點水。侍者正好端上了他們的沙拉和濃湯。

艾明幾乎坐不住，她向前傾，想拉近跟凱蘿的距離，幾乎全身都架在桌上了，幸好這木桌看起來很厚重。

“好好的你離開她幹嘛？吵架嗎？？”艾明關切地問，

“她這麽年輕，有更好更適合的對象。”凱蘿往後一靠，靜靜地說完，還閉起了眼睛。

“誰？？真的有對象嗎？”艾明質問，

凱蘿沒回答，也沒反應，眼睛是睜開了，但視線焦點不在這個包廂裏。

“導演嗎？他們有交往嗎e on！瑞心對他有興趣嗎？I don’t think so！”連珠炮似的，這穿著高級襯衫的短發女性，像法庭上的律師審問證人一般，要凱蘿拿出證據。

凱蘿靠上桌子，修長的手指掩上了臉，似乎不想面對這一切，

“我不知道。”

艾明癟著嘴，雙手握拳放在桌上，很不滿意這個回覆。當侍者端上味噌湯時，她們都坐好了、讓開了桌面。

田瑞心像白兔一樣紅著眼睛，而周定納抱著胸，一臉嚴肅。氣氛輕松、明亮的餐廳中，似乎只有這桌是奇怪的狀況，小定左右看了一下。

侍者上了他們的面，兩個人的一起來了，一盤紅醬的、一盤白醬的。

“你可以分我的吃哦。你不是兩種都愛吃？”男孩體貼地提議。

瑞心盯自己的奶油培根面，沒兩秒眼淚就又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瑞心…”小定放下他正用餐巾紙擦著的叉子。

“凱蘿煮的…她煮的義大利面…好好吃…”女孩抽噎地說。

瑞心直接拿起餐巾擦眼淚，“我好想她。”

以典雅的竹枝隔開的卡座裏，幽暗的燈光中，仍可看到艾明緊皺著眉頭，她的手抓著漸漸變溫的毛巾不放，眼神沒離開過她的摯友。

“你跟我說！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你看到什麽？”她繼續像律師一樣，瞪著眼睛逼問，

柯凱蘿頹喪地撐著頭，她的手已弄亂了自己的頭發。躲避著好朋友的眼神，她只是搖搖頭。

艾明大嘆了口氣，“Carol…你有好好跟瑞心談過嗎？”

“你不能什麽事都不講，這樣她怎麽了解你？”既然好朋友什麽都不說，她只能對她嘮叨著。

“如果她跟合適的人在一起，會輕松得多。”凱蘿放下手，坐直了些，她終於直視著艾明的眼睛，真切地表露自己的想法。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阿…她要跟誰在一起你得問她呀！”雖然好不容易聽到朋友的聲音，艾明還是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需要我找瑞心談談嗎？”她提議著。

她們都還沒有動送上來的握壽司，凱蘿又想倒酒，艾明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你先吃東西。”

凱蘿擡頭看著艾明，眼神十分悲哀。

亮晃晃的玻璃桌面上，這盤中剩下的義大利面已有點涼了，肉醬總是太少，小定加了點起司粉上去。

“我們這樣不知道大姊在想什麽，也不是辦法…”周定納說著，將自己最後幾口面幹凈地吃完，

瑞心絞著她的面，沒有要吃的意思。

“至少也要知道，是關於你，或是不關於你。”小定繼續分析，

瑞心點點頭，開口說道：“至少我現在確定她是個壓抑的人。我想…就像你說過的，一定是她的過去造成她現在的個性…”

見好朋友也開始理性地分析，小定邊聽著邊鼓勵地點頭，

“不管是過去，或是現在到底發生什麽事，我都要弄清楚。我不會放棄的。”瑞心大口吞了她卷好的面，眼神炯炯。

看著炙燒的鮭魚，艾明吞了口水，挾起一個握壽司吞下了。

“Carol… I just don’t understand. Don’t you love her ”艾明向後靠，安靜的餐廳中，她對朋友輕聲問著。

“Of course I love her.... very much.”凱蘿喝了口清酒，望著杯裏清澈的液體。

“這麽親密的人，有什麽不能談的？”艾明索性將一個握壽司挾到摯友的小盤中，似乎是要讓她知道，這是她有義務該吃的東西。

“你根本不知道她想什麽吧？你只是自己嚇自己。”她雙手交疊在桌上，用和緩、溫柔的態度，試著說服這位想太多的朋友。

見凱蘿低頭沒有回應，“不然，我幫你找她談。”艾明再次提議，

“No…”凱蘿拒絕著，

“你真的要離開她？就為了這不明不白的理由，什麽你自以為不適合她？”艾明把自己的手帕往桌上一丟，幾乎要生氣了。

“Abby，please…”凱蘿懇求地伸出手來，覆在好友的手上。

“你先別做什麽決定好嗎？你狀況不好。你先別一直喝酒！Carol！”艾明又擡手阻止凱蘿再倒一杯清酒。這都是第三瓶了。凱蘿放棄地向後一靠…又再度掩著臉。

“God！I’m so worry about you！”艾明賭氣似地，把剩的酒全倒到自己的杯子裏。

百貨商場這層樓都是餐廳，寬闊的走廊上還設了些座位，讓大家可以舒服地候位或等人。義式餐廳門口，吃飽的的周定納走出來，回頭看瑞心正要背起她漂亮的背包，卻發現她一擡頭楞住了，順著她的眼光，小定看到柯凱蘿迎面走來，也停下了腳步。

“凱蘿…”瑞心小聲地說，

“瑞心！”艾明大聲喚著，帶著笑容她拉著凱蘿走近這對年輕人。

“好巧！”瑞心開口，

“你們也來吃飯？” 艾明也同時問著，

“Abby，這是我朋友：周定納，小定。這是艾明姊…艾明。”瑞心介紹著，一不小心又加了“姊”在後頭，她看著 Abby 親切地笑著，主動跟小定握手。

艾明問著他們吃什麽，周定納得體地回覆著，他看著這兩位高佻、時尚的美女，不禁挺直了腰桿。艾明也介紹她們吃的餐廳，其實就是隔壁的日本料理，要他們下次可以去試試看。

艾明看了看凱蘿，穿著仿皮草短大衣的她，正低頭無謂地看著自己的高跟鞋頭。

“要不要一起聚一下？喝杯咖啡？或是吃個甜點？”艾明用力挽起凱蘿，像是要把她拉回這個世界似的，執意想讓兩組人再聊一下。

兩個年輕人互相看著，腫著眼的女孩再望向凱蘿，順著她的眼光，另外兩個人也都看著凱蘿，而她只繼續低著頭，接著目光還突然望向對面的餐廳，好像對那些餐廳更有興趣似的。

艾明緊皺著眉，小定的手不禁撫上了瑞心的背，輕輕地拍拍她，而瑞心緊咬著下唇。

“謝謝你，艾明姊… 我們剛吃飽，可能先去買個東西吧。”瑞心小聲地說，她的大眼睛吃力地眨阿眨。

似乎是嘆了口氣，艾明對瑞心和小定點點頭。拽著沒禮貌的凱蘿往前走了。

瑞心站在原地，看著艾明摟著凱蘿，她們的背影漸遠，艾明似乎邊對她激動地說話，邊搖晃著她…凱蘿的腳步感覺有點踉蹌、虛弱，氣勢全無。

瑞心又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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