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裏還有臺風，即使在臺灣，也是詭異的天氣。沖好咖啡的柯凱蘿，不放心地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確認天氣狀況。落地窗外的樹，隨著有一陣沒一陣的風，無奈地搖晃，但仍然還可以堅強地站著。有陽光、也有間歇的雨打來，天色仍是亮的，感覺臺風還沒到。

田瑞心穿著睡衣走了出來，照例馬上來抱了她。瑞心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小心地吹著，瞇著眼聞著咖啡香，甜甜地笑了。長長的睫毛卷翹卷翹地沖出她未醒而厚厚的雙眼皮，這時的瑞心總是格外可愛。

“今天要去葛導演那對吧？沒有取消嗎？你要不要再確認一次？”凱蘿啜了口咖啡邊問著，

瑞心進房將手機拿出來看，“導演有發訊息給大家說沒取消…”她接過凱蘿剝好的水煮蛋，擡頭裝著可愛…凱蘿笑著搖搖頭，幫她拿了個小碟子倒了點醬油，這怪孩子…蛋喜歡沾醬油吃。

因為凱蘿瞪著她，年輕人總算有分好幾口慢慢吃，再配了口咖啡咽下她的醬油蛋。凱蘿有點不能想像那些東西加在一起會是什麽味道…她將一罐 Biscotti 的蓋子打開了，推給瑞心配咖啡；今天她也起晚了，沒辦法幫她準備其它早餐。

“臺風應該是晚上才會來吧？我們下午就會結束了。”瑞心報告著，意思應該是要凱蘿別擔心。

“在哪裏？”她當然仍然不放心，

“在九份。再勘查一次場地，最後確認一些準備工作，下周就能正式拍了。”瑞心吃了一片義大利杏仁碎餅，咕咕地喝完她的咖啡，收起碟子連同她的杯子一起拿到水槽洗了起來。

“九份？這麽遠阿？”凱蘿有點驚訝，放下了剩一些的咖啡。“我載你去吧！天氣這麽差。”

她見瑞心沈吟著，便問道：“怎麽了？”

“今天約了我同事…小嚴，他要開公司車跟我一起去，也可以介紹他認識大家…”瑞心邊在睡衣上擦著手上的水，明明旁邊有擦手的毛巾。

要給同事載去阿，順便介紹同事給導演嗎？凱蘿皺著眉，盯著桌上一塊被遺落的蛋殼碎片。但是，這不影響我載她去吧？到那她一樣可以介紹同事給大家阿？焦慮地，她的紅色指甲掐著那片蛋殼，將它變成兩片更小的碎片。

“凱蘿？”瑞心也知道她不開心了吧？她靠了過來，手搭上她的手臂，

看著瑞心清麗的眉眼，水汪汪的雙眸蒙上了擔憂；本想生氣的凱蘿，心軟地嘆了口氣，

“不是，我載你去，你到那再跟他會合不行嗎？”她溫和地說，

瑞心有如著了魔一般，馬上回答說：“可以阿。那我跟小嚴說一聲…”她們對視著，凱蘿笑了，而瑞心伸手攬上她的腰。

車上的廣播裏播報著臺風還在外海，暴風圈還有段距離。風和雨的確只是一陣一陣的，並不大。紅燈時，凱蘿伸手調整著空調，天氣看來有點涼…她轉頭再確認一次瑞心的穿著，見她放下手機對她笑著，她可愛的酒窩讓凱蘿忍不住伸手輕捏了她的臉。

汽車導航上寫著還要四十分才會到目的地，凱蘿算了算，“九點出頭應該到得了，”

瑞心的左手覆上她放在腿上的右手，輕輕地握著她，“時間夠，你慢慢開。要不要我放音樂來聽？還是你想聽新聞？”

“放你喜歡的音樂吧。”凱蘿回握她的手，感受她軟軟的手心，可惜瑞心將手抽了回去，操作起手機來。她放了流行歌，輕快的搖滾曲風中，清亮的女聲傳來，是她沒聽過也不認得的。

這女歌手咬字很清晰，唱著…一些身體的部位，凱蘿挑著眉，“這歌詞…是我聽到的那樣嗎？”

“呵呵呵…對呀。有點□□的…”瑞心咯咯笑著，還跟著輕哼著打起拍子來。

無論如何，瑞心在她身邊，在這專屬她們的安全的小空間裏，就讓她安心。瑞心只看著她，只屬於她，而她能好好地掌控這車，呵護著她、把她載往她要去的地方，這感覺好極了。

往基隆的高速公路一路伴著山，一小陣雨突然用力地打向她們。奇怪的藍天中，風將雲吹得像羽毛、也像長長的頭發。凱蘿開了雨刷，但又請瑞心幫她拿出了墨鏡，

“這又下雨又出太陽的…”看著雨滴徒勞無功地撞上車窗，在被刷走之前，微微散了卻仍凝著，一而再、再而三，直到雨刷清空了它們，但雨仍前仆後繼地打下來。這是來自太平洋的水嗎？多麽長的旅程，然後…被無情地刷到一旁，像淚水一樣流下。

“彩虹！”瑞心驚叫著，“哇…”

高速公路上開闊的視野中，一道夢幻的彩虹遠遠地，從幾乎落到平地上的矮山上跨過了公路，弧的另一邊雖看不清楚，但清楚的這一半那明艷的紅黃綠色，好像吸引著每部車往前開去；純潔的光卻有著豐富的七彩，就這麽憑空冒出來…任何人都會為之癡迷。

瑞心又握上她的左手，凱蘿瞥了眼身旁心愛的她，正靜靜地欣賞這彩虹。雖然搖滾的樂曲正喧鬧著，淡淡的彩虹下，以百公裏時速前進的，是她們兩人安穩的、靜謐的小世界。

“謝謝你載我來，凱蘿。”

說什麽謝呢。可惜今天不是一起去玩。好想再跟你一起出游阿，瑞心。凱蘿的心裏冒出這些話，然後，雨刷將它們刷向一旁。她只感受著瑞心的手，握緊了她。是她不能沒有她的陪伴，是她無論如何也要她在她身邊。不論彩虹是不是短暫，是不是摸不到，如此美麗的事物，也許她能擁有呢？她是擁有了。在她手裏，在她身邊。

還是到了目的地，心愛的寶貝得下車了，怪異的天氣，這時突然放晴了。

“凱蘿你要馬上回去嗎？要不要待一下？”瑞心沒有立刻拉開門下車，

“你有帶傘嗎？”

“有。還帶了輕便雨衣呢！”

這停車場到集合地點還有段距離呢，早知道剛剛應該先讓她下。冷不防，瑞心親了一下她的右臉。

“你會待一下對吧？車都停好了。”凱蘿詫異地轉過身後，瑞心握起了她的雙手，熱切地看著她。

“好，好。”這停車場人來人往的，凱蘿的心砰砰跳著。她的至愛正漾著最調皮的笑容。

“你是不是快要遲到了？你先過去嗎？”

“好，我跑過去。”說著瑞心的臉又向她靠了過來，凱蘿禁不住看著她的唇，嘴裏仿佛都嘗到了甜甜的味道，但只半秒她的理智就上線了，她抓著這小調皮的雙肩擋著她，搖了搖頭。

田瑞心輕輕地撅起嘴，跟她說了聲 Byebye，便開門快快地往回走了。凱蘿仍坐著，後視鏡裏穿著墨綠色大夾克的瑞心，靈活地背起背包然後一溜煙地跑走了。嘆口氣凱蘿拉下遮陽板，從鏡裏檢視自己。頰上，那一吻沒留下痕跡，瑞心沒擦唇膏吧。凱蘿臉頰上有的只是法令紋；眼妝，也許能再補一下，但眼角的細紋，此時此刻也只能讓它這樣吧。

是嗎？你不戰鬥了嗎，柯凱蘿？小小的鏡子裏，她與自己對視著，怎麽說那也是雙美麗的眼睛。拿出口紅，無論如何她再上了一次。當然要戰鬥，那是她的瑞心。

柯凱蘿撐著傘，晃在九份這臨海的輕便小路上，路一旁有些像是藝術工作室或是茶坊的店家，她隨意地逛了兩間。彎彎拐拐的，景色突然在路一旁展開，她看到了海，以及那一灣基隆港。身邊有些日本游客，也有香港來的，一對年輕羞澀的男女，微笑著想請她幫忙拍照。第一張他們就這麽生疏地直直站著，凱蘿想試著換個角度拍到更多的海與天，相機的觀景窗裏，女生終於靠向了男生，而他的手自然地搭著她，讓那女孩笑了。

試著從容地，她挺著背，武裝起十足的優雅，不知何時會遇到瑞心他們。九份不大，他們隨時都會出現。或是她可以打電話問瑞心他們在哪？這一陣陣的勁風，凱蘿慶幸自己穿的是長褲、也挽好了頭發，但這把傘還是錯了，它太嬌弱，風再強一點，怕它不是翻了，更慘的就是折了。她可不能穿上那可笑的雨衣，若是這樣她寧可淋雨。

到了一個小小的廣場，與來路交叉著的是陡峭卻張燈結彩的長長石階，不少游客正在階上這兒那兒忙碌地拍照。她終於見到一兩位應該是葛導演的同事，在廣場邊對著石階比畫、討論著。前頭在那一棟已頹圮的戲院前，凱蘿看到了他們公司的其它人，在建物小小的雨棚或騎樓下討論著。

田瑞心還真的穿上了透明的雨衣，長發紮成了馬尾。她先從一個人的手裏拿過幾張紙，仔細地聽著交辦的事，便快快地跑到另一組人那裏等著跟他們說明。看來是領頭的中年男生，接過她遞上的文件，聽瑞心認真地報告著。後來他拍了拍身邊高高、留長發有點性格的年輕人，說著不知道什麽讓一群人都笑了，瑞心還開玩笑地也打了那年輕的男生一下，邊說了什麽一定很有趣的話，大夥兒又爆出一陣笑聲。他們聊了幾句，瑞心又回到原本的群組裏。

柯凱蘿只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就是這樣的工作，讓她們的相處時間變少了。瑞心像只小松鼠一樣，跑過來跑過去，活潑地穿梭著，好忙碌，但她看起來好開心。都是年輕人，不同的男生、女生，熱情地討論著，偶爾她認真地蹙眉、歪著頭，然後發問、然後做筆記。她正飛速地學習，在所有人的關愛下，在這間公司的大家長特別的關愛下。

誰是小嚴呢？她常提到的同事，他們相處起來是怎樣呢？這些人都是瑞心的朋友了吧？柯凱蘿思忖著，是應該多認識些瑞心的朋友，才知道他們想什麽。

“柯小姐…嗎？”一位看來很面熟的女孩跟她問好，是葛導演的助理嗎？凱蘿大大地對她笑著並點點頭，

“瑞心！”她回頭喊著。那穿著透明雨衣的女孩擡起頭來，看到她們，她臉上的笑容像是能讓風雨都瞬間消散一般，永遠那麽撼動凱蘿的心。她馬上跑了過來，

“你找到我們啦！”說著，她介紹了助理與凱蘿認識，助理跟她們寒暄了幾句，便繼續向往下的石階走去。

“你穿起雨衣啦？”但她沒戴帽子，頭發有點濕了，

“對呀，這樣比較方便。你看，你衣服還是淋濕了。”瑞心伸手就要撫上她的衣服，想幫她把風衣上的水拍掉。

凱蘿搖搖頭，“別擔心，這擋得住一點雨水的，倒是你沒帶帽子嗎？”

瑞心可愛地吐了個舌頭，“沒有，沒關系啦，沒什麽雨。大點我會把雨衣帽子戴上、束緊一點就好了！”

“你去忙吧，我在附近逛逛。”凱蘿見幾個人停下了工作看著她們，她只能盡可能地送上她用來催眠他人的微笑，關鍵在眼神、嘴角，以及一種態度；那樣的人心，是她還可以掌控的。

她只能選擇跺上這石階，兩旁有各式餐廳、茶館，感覺是很用心布置，然後上到了老街，人潮不少。她耐著性子走了一小段，若是瑞心，一定會找到有趣的東西。但她自己一個人，只覺得這些人互相交談著或對她吆喝著，旁邊所有龐雜的小物品像是也在喧鬧著…空氣似乎濃稠了起來，漸漸急促的呼吸及將冒出的冷汗，可能不一會兒就會弄壞她的武裝。

她急忙轉進橫巷，心慌地不顧一切向前走著任何看來能走的路，就這樣穿過了奇怪、陰暗的地下道而回到了一開始沒有人的那條輕便小路，接著隨意轉進了間沒什麽客人的餐廳，沒有特別的布置、只像是采光通風很好的民宅中，意外地在窗邊能看得到臨海開闊的景色。吹著風、看著遠處的海，柯凱蘿平靜了下來。

偶爾風會颯颯地提醒她，不可避免的壞天氣正臨近，這風暴遲早會來。在不該平靜的此時，她只專註地看著這杯茶，白毫烏龍又稱東方美人，橙紅色的茶湯在白杯子中十分艷麗，若是瑞心，一定會喜歡這茶那蜂蜜般的甜味及濃濃的果香；而且，若能加上一點白蘭地…凱蘿自個笑了，那風味肯定不錯。

時間愈近中午了，瑞心肯定要跟大家一起用餐吧？不想讓她困擾，而且下午也要去翟家見玲玲，還是早點回臺北吧。出茶樓前，跟老板問了戲院廣場的方向，猜測她們就是要在那裏取景吧，先回到那裏碰碰運氣。

果然，雖然不是大家都在，但瑞心正好就在廣場中央熱切地跟一位小姐討論著事情，見她們似乎講到一段落，正想上前，葛導演從石階下來，快步走了過來，她們忙向他問好。瑞心主動問了個什麽問題，葛導演認真地回答後，瑞心抄著筆記，另一位小姐也跟她交待著，她擡頭聽著，邊撂起自己頰旁的頭發順至耳後。

葛翰文看著瑞心的眼神，凱蘿看得很清楚，那是怎樣的心情。看著他溫柔地笑著，拍了拍瑞心的手臂，又輕聲問了什麽。

柯凱蘿楞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是該沖上前去把他扯開？還是該走過去在他面前摟著瑞心？但她看到瑞心也對他笑著。

瑞心對他，一樣是那樣燦笑著，有如可愛的天使般散發著光芒，那從來不是專屬於凱蘿的。天邊的彩虹吸引著每一個人，而誰能不愛上這份真誠，誰不會癡癡地追求？

結果是葛導演看到了她。撥了撥頭發，凱蘿向前加入她們。

“柯小姐！我不知道你也過來了！”葛翰文瞪大了眼開心地說，

“很久沒來九份了，早上沒有事情，就一起過來看看了，希望沒有打擾你們。”凱蘿笑著對導演及那位小姐致意，也看到瑞心沖著自己笑。

“我們工作剛好告一段落了，待會一起用餐吧？”翰文十分熱情，瑞心在一旁忙著把筆記寫完；那個長發的高個子年輕人也來到她身邊，瑞心轉頭招呼著他。

“不了，午後還有約，得早點啟程回臺北。希望你們下午的工作也順利，天氣居然好了呢！”凱蘿客氣地說著。瑞心又轉過來，這次站得近了些，輕輕地靠在她身上。

“是阿… 臺風是不是轉向了？真是奇怪。”翰文微笑說著。

感到瑞心就要摟上她，凱蘿退了一步抓著瑞心的手臂，給她的微笑…很抱歉現在只能跟給其它人的一樣。凱蘿故作自然地勾起瑞心的手臂，另一手像長輩似地拍了拍她，

“但如果天氣變化，導演你們還是要註意安全阿…”凱蘿先是跟導演嘮叨著，隨後她的眼睛演著“知道嗎？”的臺詞，望著她心愛的瑞心，

“一定的，柯小姐你放心。”導演的回答仍然那麽有朝氣，相比之下，進不是、退也不是的凱蘿，已用盡了力氣。

柯凱蘿很熟悉該如何處理自己，她只要再次封閉所有的感覺，她就能合適地道別，她就能轉身，她就能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走向停車場。只要上了車子，她就能離開，不論是離開哪裏、離開誰，她與那車子都能辦到。而在那封閉的小空間裏，沒有人會知道，車門車窗隔絕不了的無力與擔憂，會、或不會吞噬她？

作者有話要說：

待續，

你懂得凱蘿的擔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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