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is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

湛葳安靜地在那人懷裏睡著，摟著他的那人，專註地看著他，臉上的溫柔毫不掩飾，眼裏深情如海。

遲陌予轉頭看見他，朝他勾勾手，等他走近，才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音量在他耳邊輕聲交代，讓他替湛葳辦住院手續。

“他同意了？”

“他會同意的。”

湛葳拗不過他的。

Ellis點了點頭，剛要轉身，遲陌予又拉住他，悄聲問道，”他這樣睡睡醒醒的，沒關系嗎？”

“他發病的時候才這樣，他晚上整宿得睡不著，白天精神就會很差，長久下去身體會無法負荷。我讓醫生在他的點滴裏加了安定，劑量是安全的，你可以放心。可這個辦法治標不治本，而且他已經有了一定的耐藥性，原本可以睡兩三個小時，今天連一小時都沒有，這點分量已經對他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遲陌予沈默地聽著，思忖了幾秒才說，”那就把藥停了吧，我有辦法。”

“……行吧。”

Ellis說完轉身出去辦手續了。

遲陌予就這麽抱著人，一直到半邊身體麻了都沒有把人放下來。而湛葳睡得出奇地好，直到護士來拔針，他才迷迷瞪瞪張開眼。

“別動，小心針頭。”

遲陌予按著他，怕他要掙紮傷到自己。等護士把針頭拔了，他才輕輕搓揉湛葳青青紫紫的手背，心頭像是那骨瘦如柴的手背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針眼一樣，密密麻麻地痛起來。

“疼麽？”他抓過他另一只同樣指節分明，手背上布著針眼的手，啞然地問。

湛葳要抽手，卻反被他握得更緊。一來一回間就看到遲陌予右手食指上的ok繃。

“真的切到手了？”

話就這麽下意識地出了口。

遲陌予的眼角突然彎了起來，笑了。

他這才放掉湛葳的手，自行揭掉了手指上煞有介事地貼著的創口貼。

“假的啦！喏，不是好好的嗎？我怕被你趕出去啊，只能作弊了。你不會生我氣的，對吧？”

湛葳很少會真的對他生氣，印象中就算兩人吵架也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湛葳就算氣也不會氣他很久，自己只要賣個乖，他就會心軟了。

湛葳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阿湛，住院吧？好不好？”

遲陌予思索了下，開了口。他白天得去公司照顧不到，住院是最好也是最讓他放心的辦法。

“我白天在公司顧不上你，晚上下班我就來陪你好不好？”

“小陌，我沒有想留下來。”

遲陌予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垂在身側的手蜷了蜷，告訴自己，不能操之過急。

他揚唇淺笑，淡定地開口，“好，就算你要走，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走到哪裏去？聽話，住院吧？等你好了，想走的話再走，好不好？”

湛葳看著遲陌予唇邊的笑意有幾秒晃神，他們重逢以來，遲陌予第一次這麽柔軟的態度跟他說話，拒絕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

“Ellis後天就要回臨州了，你讓我怎麽能放心你一個人住？”遲陌予說的也是事實。

“……好。”湛葳輕嘆一口氣，終於松了口。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只是當下無法拒絕這人的溫柔和關切。

很快湛葳就被轉進了單人病房，Ellis和主治醫生溝通了一下湛葳的病史，並答應回臨州之後把他的病歷傳過來。

Ellis又交代了遲陌予一些需要特別註意的地方，遲陌予很認真地記在了手機的備忘錄裏。

最後，他臨走那天把家裏的鑰匙交給了湛葳，他們住的那套房子原是家裏打算留給他結婚用的，但是他並沒有打算回大堰發展，如果湛葳要留下來的話，可以暫時先住在那裏。

湛葳心裏卻覺得又欠了他一次，鄭重地道了謝。

遲陌予這頭可就有點不高興了。幾個意思啊？湛葳要是留下來也是跟他啊。

Ellis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說他有了家室，湛葳不方便去打攪，住他那裏會比較清凈。一句話把遲陌予噎得午飯都吃不下。

入院之後湛葳一直很安靜，你若不主動跟他說話，他即便醒著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阿湛？”

蜷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湛葳頓了幾秒才轉頭看向走進來的遲陌予。

每當看到湛葳面對他時眼裏的茫然無措，遲陌予都會覺得胸口梗著什麽東西一樣，讓他喘不過氣。

醫生說湛葳的厭食癥是抑郁所致，另一方面藥物幹預本身也會有厭食，惡心等等的不良反應，最好是能讓他擺脫負面的情緒。

“你在想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遲陌予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了，沙發陷了陷，湛葳不自覺地輕顫一下，把自己蜷得更緊。

遲陌予發現了他的小動作，”你……怕我？”

湛葳看著他，沒有焦點的眸光慢慢聚攏，漸漸變得濕潤。湛葳是怕，可他是怕自己會緊緊抓住身邊的男人不放。

住院以來，遲陌予每晚都耗在醫院陪他，多少次都想叫他回去，可就是說不出口。理智告訴他遲陌予已經結婚了，自己不應該接受他這樣的陪。可是他貪戀遲陌予的溫柔，一顆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男人曾經給予的自己的，不單單是一段銘心刻骨的感情，還有一種從來不曾對誰有過的依賴，以至於讓他再也無法對任何人動心。

遲陌予忽然張手抱住他，“我就是混蛋，你原諒我好嗎？我們重新來過。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一出院瞞著我哥讓高寧帶著我去找你，可我到了芳葳苑，看到的除了地上那兩個紙箱，你什麽都沒留下來，那時候我真的好恨你！”

他出院的時候走路還不利索，更不要說爬上六樓，還沒覆原的身體根本吃不消，何況還受到那麽大的打擊。高寧還沒來得及把他送回家，他就因為高燒又被送進醫院，那時，他真的除了痛和恨，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我覺得你好狠，你答應過我，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可你就這麽一聲不響地走了。所以，你突然走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恨你，可又管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見你，想這樣抱著你，我覺得心裏踏實了。”

遲陌予緩緩道出自己的心聲，期待這樣的傾訴能夠換來男人一點回應，可他始終低垂著腦袋，在自己懷裏一聲不吭。

遲陌予失望地閉了閉眼，終於松開他從沙發上起身。

“小陌……”湛葳伸出骨節嶙峋的手，拽住了遲陌予的大掌。

遲陌予低頭看著拉住自己的手，視線隨著那纖細得過分的手臂上移，看到湛葳有些怯懦又局促的神情，瞳仁裏閃動著強烈的不安。

他狠了狠心，拉開他的男人，“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不勉強。”

“不是……不是的。”湛葳見他轉身，急忙又伸手拉住他。

“我……我只是……唔……”

他緊張到五臟六腑都絞了起來，又悶又痛，讓他喘不上氣。他松開手，扒著沙發邊緣一陣吐，卻什麽都吐不出來，臉上青青白白，難看到極點。

遲陌予急忙上前拍撫，等他停歇下來才讓他平躺著，按著他起伏劇烈的胸口說道，“你放松一點，我不走，真的，你別急。”

湛葳用力抓著他的手臂，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了，遲陌予見了更是心疼，恨不得抽死自己。

湛葳喘了好一陣，才勉強能開口，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們……回不去的，你……結婚了，你們……會很幸福的。”

他已經毀了遲陌予一次，現在不能再毀掉他幸福平靜的生活。

遲陌予聽了，替他拍撫胸口的手一頓，唇畔勾勒出嘲弄的弧度，“幸福？你憑什麽以為我這樣就是幸福了？你和我哥都一樣，總是自以為是地認為是為我好。你們有問過我想要什麽嗎？”

說完他又斂起臉上的不以為然和嘲諷的笑意，目光如炬地看著湛葳，“我想要的，就只有你。只有你能讓我覺得幸福。”

他低頭緩緩欺近，須臾間，一股溫熱便貼上了湛葳微涼的唇瓣，起初只是淺啄試探，然後用力吮吻，兩人的鼻尖相互廝磨著，格外纏綿，難舍難離。

湛葳起初還掙紮了幾下，他越是反抗，男人吻得就越急越用力，他招架不住，最後推拒的雙手緊緊揪住了男人胸口的襯衫，形成了很深的折痕。他微顫著闔上眼簾，放棄情感和理智的拉扯，不再去糾結自己這種近乎卑劣地貪戀是否會傷害到別人。

他張口回應起來，男人立刻就長驅直入，激烈地在他唇舌間挑弄，他頓時呼吸困難，四肢綿軟無力。

“嗯……”輕輕的一聲嚶嚀自鼻腔逸出，湛葳立刻感覺沙發又微微下陷了一些。

遲陌予撐在湛葳的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在湛葳唇邊再三流連，舍不得離開。

最後他在快要控制不住的時候，勉強拉開兩人之間緊密貼合的身體距離。

湛葳水光盈盈的眸子專註地定在埋頭在自己胸口，急促喘息著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伸手，遲疑地環住了遲陌予，輕撫著他正高低起伏的背脊，輕輕喚了聲，”小陌……”

“你什麽都不用想，也不用擔心，別人怎麽看我，我不在乎。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良久，遲陌予平覆體內的情潮，對著湛葳認真而又堅定地說道。

湛葳微微勾唇，輕輕點下了頭，“嗯……”

他真的已經渴望這個懷抱很久了，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即便知道自己這麽做很自私，很卑鄙，他也想要緊緊抓住這個男人，再也不放手。

“悅悅，那是陌予吧？”

正幫母親拿藥的喬悅轉過頭，正好見到遲陌予行色匆匆步出電梯，然後穿過醫院大廳朝住院部去了。

“大概是看朋友。”

喬悅不知道遲陌予來醫院做什麽，他們從來都不會幹涉對方的事情，她就隨便搪塞了一句。

喬母早就覺得女兒女婿之間的狀態不對勁了，她拉著喬悅就跟了過去。

“媽，您做什麽啊！”喬悅一邊被拉著走，一邊不滿地說。

“去看看，我說悅悅，你長點心吧！你生叮叮那會陌予臉色都沒變過，你剛沒看到他神色不對嗎？”

喬悅立刻閉上了嘴。

要不怎麽說女人的第六感最可怕呢？喬悅開始惴惴不安起來，祈禱不要真讓她媽給說中了，那事情就難辦了。

遲陌予是臨時接到醫院的電話才匆匆趕來。

他推開病房的門，護士剛替湛葳拔掉了輸液的針頭，湛葳臉色很差，閉著眼都緊緊皺著眉頭，似乎很不舒服。

“怎麽回事？”遲陌予輕聲詢問。

“病人早晨開始低燒，上午又做了胃鏡，之後就什麽都吃不進去了，吐了三次，低熱也一直退不下，退燒藥吃了兩次也都吐了，現在已經輕微脫水了。”

遲陌予皺著眉心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護士走了之後，遲陌予松了松領帶，脫掉了西裝，隨意地丟在沙發上，然後在湛葳床沿輕輕坐了下來，拇指來回在他緊鎖的眉心輕撫。

湛葳的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張開了那雙琥珀色的眼。

“醒了？餓不餓？起來吃點東西好不好？”

說完遲陌予低頭輕柔地吻了吻他的額角。

湛葳做了胃鏡以後胃裏就一直跟火燒一樣，難受的很，又吐又燒了一天，根本沒什麽力氣，搖了搖頭，一句話都不想說。

“不想吃？還是醫院的菜不和你胃口？”

湛葳還是搖頭，卻同時皺起了眉。

“怎麽了？還是很難受麽？”

湛葳沒有回答，白著臉勉強壓住喉間湧上來的嘔意。

遲陌予替他揉著胸口，一邊問他，“心悸還是想吐？我叫醫生。”

遲陌予正準備按響床頭的呼叫鈴，湛葳已經等不及了，他勉力爬起身，推開遲陌予，翻下床，跌跌撞撞地沖進了衛生間。

遲陌予剛要跟過去，門外卻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他過去打開門，看到門外的喬悅母女倆時楞了楞，“你們……”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衛生間便傳出劇烈的嘔吐聲。

遲陌予臉色一變，轉身就丟下門外的兩人疾步走了進去。

湛葳慘白著一張臉對著馬桶吐得上氣不接下氣，把胃裏的酸水都吐盡了，還停不下來，好像連內臟都要吐出來。

遲陌予立刻半蹲在湛葳身邊，不停拍撫著他的背脊。

好一會兒湛葳才停了下來，吐得昏昏沈沈，渾身發虛，脫力地往後靠進遲陌予懷裏，頭順勢就枕在他肩上，同時不適地輕哼了兩聲。

遲陌予也極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環住湛葳的肩，接過他身體的重量，感覺到他噴在自己頸邊氣息帶著不正常的熱度，垂眼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心都擰巴起來了。

他擡起另一只手覆上湛葳的額頭，“暈嗎？還起得來嗎？”

湛葳閉著眼睛勻了勻氣，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遲陌予摟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將人扶了起來，然後順手從架子上取下毛巾，幫他擦了擦臉，關切地問道，”舒服點沒有？”

跟著進門的兩人看清了裏面的人，略微松口氣，可喬悅又覺得哪裏不對，光看著就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有股說不上來的暧昧。

湛葳在遲陌予半扶半抱下走到門口，見到了略帶疑惑地看著他們倆的喬悅母女，他呼吸一窒，瞳孔一陣緊縮，不可避免地心虛起來，如驚弓之鳥一般，驚慌失措地推開了身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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