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昕，你真的喜歡我嗎？”有一夜，葉紹翔在兩人電話閑聊時忽然問。

她當時一震，無法正面回答，說：“你認為呢？”

“四眼龍說像你這樣文靜的女孩，是不會輕易表達自己的感情的，所以你一直都對我不冷不熱。可是，你第一次跟我出去時卻想主動買單，他說，一個女孩願意替男人買單，那只能證明她喜歡那個男人，他說得對嗎？”電話那頭的葉紹翔的聲音帶著苦惱又帶著希望。

夏凡昕心中苦澀異常，她沒想到自己的行為讓他誤會了，她能說什麽呢？能告訴他她的心聲嗎？不管如何，葉紹翔對她還不錯，人品上也沒什麽劣跡，她不可能指望有人對她更好了，於是反問一句：

“你喜歡我哪一點呢？”

“你——”葉紹翔當時想了一會，說：“你的心好，一點也不貪心，第一次吃健力寶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當時就說你從不買碼，何況，交朋友哪有女的買單的，以前我就談了一個，吃一頓夜宵就花了一百多塊……”

凡昕有點傷心，可有什麽好傷心的，媽媽說：“你拿尺去量別人，別人也拿尺子來量你呢？”他知道找一個心好的總比別的小夥子強，凡昕以前的一個男同事，專靠女朋友當坐臺小姐養活他，沒事時還把那個癡心的女友打得鼻青臉腫的，比起這個人來，葉紹翔不是夠好嗎？是的，人總是要生活的，有什麽好挑剔的呢？總不能把電飯煲和垃圾筒放在一起做比較。

不久前，她認識了陸品軒，這個被馮倩稱為冰柱的男人，果然心冷如冰，心硬如鐵，而她開始竟把他當作救命的小船，渴望生命中能出現奇跡。

“到了。”葉紹翔停了車，和顏悅色地說。

是的，到了，沒有什麽指望了，奇跡不會發生，現實不是童話也不是小說，你不必再去幻想什麽了，將內心的傷痕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心之容器的最底部，永遠也不要去觸摸它。然後你和葉紹翔走入攝影室，一秒鐘內，一切都完成了——“永遠的”、“幸福的”合影，到那時，即使你悲痛欲狂、痛不欲生也沒有用了，事情已經到了這種田地，什麽也挽救不了，雖然你從開始到現在，從來沒有愛過葉紹翔，可由於外部環境與內部心靈的壓迫，你一步一步地向著一點也不想走的路走去，好像被人綁架似的，又似是一個待決的囚犯，只不過前面不是刑場不是墳墓，而是婚姻。何況事實上也沒有人綁你，用槍指著你，一切都由於你作繭自縛，畫地為牢，一句話，是你自作自受，沒有別人可以責怪的，你只能憎恨你自己。

夏凡昕癡癡地站在照相館前廳閃閃發光的大鏡前，四壁千姿百態的人物攝影令她目不暇接。葉紹翔和他的朋友興奮地客套了幾句，接受了朋友的祝福，然後兩人雙雙走攝影室。

“你在這裏化妝，我到外面換衣服。”葉紹翔笑呵呵地說：“我只看過你穿過一次裙子，你不喜歡穿裙子嗎？其實你穿上婚紗肯定會很好看的。”

誰說我不喜歡穿裙子？幾年來，我不知多少次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吊帶裙在鏡子中照來照去。每個少女都有自己的秘密，難道我不想結婚不想穿著潔白的婚紗踏著鮮紅地毯走到婚姻的殿堂嗎？不，這不是實話，五六年前我剛從學校出來時我便向往它的到來，只不過我想不到會是這個樣子……我沒有說我不願意結婚，只是不願與你，不願與你結婚，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有一天我會跟你結婚，真的！你不是我心目中的愛人，雖然你本質上是一個好人，但我不愛你，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不知道什麽叫□□，也從來沒有碰到我所愛的人……陸品軒也不是，他太冷漠太無情，他竟可以將一個向他求救痛苦靈魂棄於一旁，讓一顆原本絕望的心更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他非但吝於援手，而且連只言片語也不屑於表達，天啊，他怎麽會是這樣一種人！

葉紹翔走了出去。

夏凡昕站在鏡子前，打開自己的頭發，她的頭發很長，直達腰際；她的頭發很黑，用不著打蠟，就那麽亮。葉紹翔以前便曾讚嘆她的頭發那麽美，也許這也是他想娶她的原因之一吧？他認為她傳統、溫柔、乖順，是個賢妻良母型的人。哦，他不了解她，不了解這只是她的表象，不了解她的內心其實有那麽多的痛苦的掙紮，他不會知道的，也許婚後他才了解這一點，那他會怎麽想呢？……

一個女人若是跟自己一點都不愛的男人結婚，無疑是最深刻的痛苦，可對於那個娶她的男人，不也是一種痛苦的折磨嗎？通常，一個人在婚前失戀，創傷一般是可以平覆的，而在婚後與最深愛的人兒“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創傷則有可能伴隨她（他）的一生。在註重面子，離婚了有可能被人指指點點的年代，這種痛苦差不多是致命的。如果她嫁給葉紹翔事後又後悔，（她現在已經後悔了）那種痛苦是無以覆加的。（她是個傳統的女人，她結婚之後，就沒有離婚的打算，即使生活並不太如意，除非萬不得已或忍無可忍，她絕對不會走離婚這條路。）而對於葉紹翔也極不公平，只有現在完全拒絕了他，兩人的痛苦才會減輕很多，一旦有了“婚姻”這條繩索捆著，加上再有兒女的拖累，要想放棄是多麽難以做到的事啊！

可是，即使你離開葉紹翔，你又怎麽敢肯定將來一定可以找到知音呢？如果一直都找不到，你又將如何面對以後的漫長人生呢？

哦，你在自設牢籠中苦苦掙紮，可越掙紮就越覺得力量的微弱。就像《天龍八部》中阿紫使用的天蠶網，把你緊緊纏著，掙紮一下，網絲就勒緊一點，越掙紮勒得越緊，最後深入肉中深入骨髓，只有破網而出才能獲救，可誰能助你成功地逃出呢？沒有，真的沒有！除了你內心的力量之外，這世上絕對不會有人幫你的。

蠶破繭而出，成為面目全非的蛾；醜陋無比的毛毛蟲變成了美麗絢爛的蝴蝶；童話中也有醜小鴨變成白天鵝的故事，而現實呢？你是野地裏的一條蠶，在作繭自縛，而脫繭飛翔之日卻遙遙無期，也許一生都不會有……

“唧唧……”夏凡昕不可置信地側耳傾聽。

“唧唧……”她驚呆了，真的是蟬聲，在這炎熱的黃昏，怎麽還有蟬叫聲？蟬兒在黃昏時通常已經銷聲匿跡了。

蟬兒！這就是蟬兒！蟬兒在暗無天日的泥土中埋藏了十幾年，也只在晴天麗日下歡樂的歌唱幾個小時，用如此沈重的代價換得幾小時的光明與自由，你在敬仰之餘也有極深的悲涼感——有時，付出與收獲往往相差太遠太遠了。然而，蟬至少還是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找到了自己一生追求的理想，因此它現在在枝頭上盡情地不知疲倦地歡唱著，歌唱光明歌唱自由！而你呢？你在做什麽？你曾經苦苦地追尋激烈地掙紮嗎？（不是內心而是外在的）你好像一直都在放棄，放棄追求，放棄拼搏，放棄自己理想的人生，如同一只沈入海底的蚌，連出水探一下都不敢，卻用種種動聽的借口來替自己的怯懦行為辯解……即使你今生今世都找不到一個知心愛人，即使你至今都沒有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但你也不能像那艘失去桅桿的船，在茫茫大海中飄啊飄，找不到自己的“心大陸”，那麽，也許只一場狂風暴雨，你的生命之舟就有可能觸礁毀滅，支離破碎，到那時，你的一生就完了，真的完了……你不能放棄，真的不能放棄啊！放棄就意味著背叛，雖然你背叛的人是你自己，可是連自己都背叛的人，她的人生又有什麽意義呢？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屈服，不能失去你內心的力量，失去它便失去了真正的生活和希望，還留著這青春煥發的軀體幹什麽？你終究是沒有愛過葉紹翔……

夏凡昕匆匆揩去臉頰上的淚珠，站起來，跑了出去……

………………

夏凡昕站在江濱大橋邊。

從江邊吹來的風很猛很狂，就像千萬匹奔騰不羈的脫韁野馬在嘶吼，而江邊的竹林在風中狂舞著，沙沙作響徹雲霄，如同起伏的波浪。

夏凡昕迎風而立，她的長發狂亂飛舞，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的目光淒迷冷峻。

風，吹跑了暑氣；風，吹瘦了山水；風，吹幹了臉上的淚痕；風，能吹凈她內心累積多年的塵垢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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