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事關生死，那些頭頭們怎能不竭盡全力掩飾罪證？狗急跳墻時，是什麽事也幹得出來的。這事查了幾年都查不出來，便可見一斑。冰柱上大學時，他母親和姐姐在家，那時匿名信恐嚇信流言蜚語滿天飛，對他家是很大的打擊，聽說他姐姐本是銀行的職員，位子被無緣無故給下了，還差點被……當然這種事還是不說的好。鐵哥說打官司是打‘關系’與打‘子彈’（金錢），那頭頭在公檢法系統有的熟人和朋友，打‘關系’早就占了上風，至於打‘子彈’，你是明白人，也不用我說了。總之，第二年，冰柱的媽媽心臟病爆發，在醫院中搶救無效死亡。”

夏凡昕又“啊”的叫了一聲，她痛苦地用手指絞絞衣服，真沒想到：陸品軒一家曾經有過這麽悲慘的經歷，怪不得他那天在圖書館中會說出那番話，會如此的尖銳、深刻，當時夏凡昕還覺得他有點偏激呢？

“冰柱大學畢業後，因為他家的錢全都用來打官司了，沒有辦法去活動，他被分配回家鄉。在一個效益很好的某局當職員，那個頭頭還在，開始還想拉攏他，給他一位好職位，希望此事可以了了，不要再打官司了，再打下去要兩敗俱傷的。可他不肯，於是那頭頭便想方設法給他穿小鞋，讓他根本無法在這兒呆下去。他的女朋友當時分配在廣州工作，他便辭職去了廣州。”

“他的女朋友……在廣州啊！”夏凡昕輕輕地問。

“早就分手了。”說到這兒，連一向嘻嘻哈哈滿不在乎的馮倩也面現慽容：“好像分手有三四年了。鐵哥曾見過他的女朋友，說她長得挺漂亮的，也是中大的學生，比他小一級。冰柱曾帶她回家見他的姐姐，兩人還差點要結婚呢。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居然分手了。三年前，冰柱一個人從廣州回家，開了“野楓”廣告社，鐵哥說他那幾年在廣州一邊做生意一邊想方設法去搜集資料，自學法律知識。也許是因為他一心想打贏官司而忽略做生意，身心不能兩用，他很紅火的生意後來虧了，差點成為窮光蛋。他於是回到故鄉，繼續打官司。由於他在廣州生活很多年，又曾經走過不少地方，自己用心去研究法律，現在的他可跟以前的他不同了。只是這幾年他變了很多，很不愛說話，也沒見他跟什麽女人來往，一天到晚不是鉆入法律書堆中，就是呆在電腦面前，要不就是去找跟當年案子有關的人。鐵哥說他的那位女朋友一定做出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他才會變成這樣。以往就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他也不至於如此。鐵哥一談起那個女人就恨得牙癢癢的。”

“鐵哥和你怎麽……？”

馮倩聽出夏凡昕的疑問，嫣然一笑說：“鐵哥和冰柱在高中時是同學，是球友，後來鐵哥還想辦法使自己成為冰柱的同桌。他對冰柱佩服得不得了，說冰柱成績好，打球棒，還曾獲得全國中學書法競賽一等獎呢！冰柱那時跟現在完全兩樣，愛說愛笑愛交朋友，他家有錢，每天都是高朋滿座的。鐵哥說自己的成績不好，考試常常偷看冰柱的，這樣好歹也混張高中文憑。談得多了，我也對冰柱越來越了解。我跟你說，我以前確實對冰柱有點敬慕，暗地裏也搜集了他的不少資料。可我和他根本談不上三句話。我知道他看不起我，鐵哥可能也知道這一點，才這麽放心我。哼，我還看不起他呢！鐵哥會說會笑，會找樂子，唱歌很棒，生活又有情趣，而且特講義氣，這就是我最欣賞鐵哥的地方，而冰柱對我總是板著撲克臉，簡直冷得像塊冰，我在鐵哥面前也叫他冰柱，鐵哥聽了哈哈大笑。”

“咦，那天他從廣州回家，不是去找你了嗎？”

“我也奇怪他為何來找我？如果不是必要，他以前可從來沒有到店裏找過我的。我想……我想啊，可能是他看到你在那兒吧？”

“這，這怎麽可能呢？”夏凡昕聲音有顫抖。

“你走一會他就走了……你走時，他還一直望著你的背影呢！我當時挺納悶的。現在……嘻嘻……看來他對你也有點意思。”

夏凡昕心怦怦地跳。她有意撇開話題，故作平淡地問道：

“馮倩，你知道他為什麽要關掉‘野楓’廣告社嗎？”

“聽說是為了打官司的事，好像有人來這裏搞亂，其實，具體的原因我也不清楚。”

夏凡昕站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她很震驚，同時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整個過程很像是一部小說，一部傳奇。這是真的嗎？她記得以前與馮倩共事時，馮倩沒有什麽特別好的同性朋友，而她又不甘寂寞，因此常常在夏凡昕面前編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其中情節之生動精彩不亞於一部小說，而主人公通常是馮倩自己。事後通常證明這是假的。（這也是夏凡昕喜歡跟她聊天的最重要的原因。她們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本來不應該會有什麽交情的。）只可惜馮倩語言中的天分僅夠她在女人之間天花亂墜，她又沒有一點駕馭文字的能力，要不她真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小說家。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夏凡昕不好意思地說。可她覺得馮倩這次應該不會是騙人的，因為她說的陸品軒跟夏凡昕所認識的陸品軒很相似。

“當然是真的了，騙你我是小狗，天打雷霹。”馮倩賭起誓來，她滿臉委屈：“只有凡姐你，我才會說實話，換成是別的女人，我才懶得說呢？——非但不會說，還會去騙她們，就說冰柱是我的男朋友你又能怎樣？可我不能這麽對你，因為你人好，心也好，何況我以前……總之，我曾經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你怎麽會對不起我呢？”夏凡昕疑惑地問。

“你還記得你的兩副眼鏡被偷的事嗎？”

夏凡昕心裏一酸：“記得，這事跟你有關？”

“當然有關啊！那是我偷的。”

“你為什麽要偷我的眼鏡呢？”夏凡昕痛苦地質問。

“你知道嗎？我在卡拉OK房當服務員時，最看不慣的人就是你了，你本來是餐廳部的，因為眼睛太近視，幹不了那種活兒才被調到卡拉OK部。我記得很清楚，你那時帶著深度眼鏡，閑時，常常一個人呆在一旁看厚厚的外國小說，我當時覺得你清高孤傲，目中無人。所以想辦法捉弄你。以前，你並不習慣帶眼鏡，有時會將眼鏡放在休閑室，有一次我趁你不在，把你的眼鏡偷扔掉了，我想你肯定會氣得發瘋，可是你好像沒事人似的，重新配一副帶上去。我氣不過，又將你新的眼鏡偷了，你也只是茫然地望著四周而已，什麽話也沒說。我好像在擊鼓，滿以為能擊出驚天動地的聲音來，誰知這鼓是實心的，我真是服了你了。所以，跟你說我幫你找到眼鏡了，實際上我希望能成為你的好朋友。（其實當時除了你，也沒有一個人肯跟我來往。）我這人挺懶的，很多活兒能偷懶就想法子不幹，你從未說我什麽。記得有一次客人走單，論責任，是我不對，因為你那時在送茶水，而我則在外面看房，經理誤會你沒看好房間，大罵了你一頓，你也沒怎麽替自己辯解。我知道你不傻，你只是不想跟人計較。之後我再也沒有遇到一位像你這麽善良這麽好相處的同事了，這些年來，我一直都覺得挺對不起你的。”馮倩說話很動感情。

得知真相，夏凡昕真想大聲哭，馮倩怎會明白她當年眼鏡被偷和被經理罵時的心情呢？她當時之所以沒有聲張，是因為剛出學校的她根本不知怎麽對付這種場面。

她想去打馮倩一拳出出氣，但她只是拍拍馮倩的肩膀後，走開。

“凡昕，你會怪我嗎？”馮倩說。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以前的事……算了。”夏凡昕的語氣開始平穩。

“你喜歡冰柱對不對？可你不敢跟他說，我這次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的。要不要我跟他說一下？”

“不，你千萬不要跟他說。”夏凡昕著急地說。

“那……那你自己去找他吧！他是個難得的好男人，你千萬不要錯過他。”馮倩看了看手表，說：“哇，已經七點了，鐵哥一定等急了，我要走了，拜拜。”

夏凡昕怔怔地望著馮倩的身影越走越遠。

“馮倩。”她追上去，臉色紅撲撲的，鼻尖沁著汗，嘴唇微微抖動：“你知道陸品軒現在住在什麽地方嗎？”

“你真的想去找他呀！”馮倩既驚訝又興奮地望著他。

“告訴我好嗎？”夏凡昕幾乎哀求著說。

“當然好了。”馮倩爽快地答應了，她接著笑嘻嘻地說：“將來你們結婚了，可別忘了我這位媒人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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