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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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琮的琴聲在青山綠水間清澈地流淌。

齊虎攀上山頂,山頂的湖已經幹涸,原本是湖底的地方已長出青青的草叢,巨大的樹木環繞,原本湖心處有一間竹舍,周圍郁郁蔥蔥的翠竹。。齊虎嘆息一聲,向竹舍走去。

竹舍的檐上掛了松木的匾額——“長雅舍”。

竹舍的門未關,齊虎要找的人坐在桌後撫琴。齊虎龍行虎步地走了過去。長歌停下,笑問:“要喝茶麽?”

齊虎面色覆雜地看著他:“百裏……”

“長歌。”長歌笑瞇瞇地打斷他,“我是長歌。”

齊虎一下子就怒了:“百裏吟,你還要瘋魔到什麽時候?那個山賊已經死了!”

長歌笑容不改,手指隨意撥彈綠綺:“瘋魔?齊兄真愛說笑。”端看眼前的長歌,白衣無塵,黑發如墨,面上帶了三分和暖的笑意。大家卻都說,百裏吟,瘋了。原本性情冷漠的人一下子便得如同三月春風,任誰也受不了。

六月前,黑風山突發山洪,山上人人自危,卻不想,那山洪沖破一切,卻沖不進黑風寨寨中,彼時所有的圍剿官兵都被她引到了那裏,所有。

齊虎像是想起了什麽,嘆息:“她,我原以為出手如此狠辣的人,必然十惡不赦。不想……”

臉上似是帶了一絲追憶,長歌問:“你可知道,黑風寨的第一條規矩是什麽?”齊虎自是不知,長歌也不要他回答,“若非危及生命,不得殺人。二十年前定下的規矩,寨中的老一輩或許手上還沾過幾條性命,但是小一輩卻是沒有的,即便是風雅。”

“那她……”齊虎想起那日她突圍的樣子。

“五百二十七人,全寨除了風雅,共五百二十七人。”

齊虎靜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說著什麽。

長歌也不說話,斷斷續續地彈著琴。

“回去吧,我們回長安,以你之才完全可以成為一代名臣,何必在這裏荒廢一生?”齊虎忍不住先開口。長歌擡眼看他:“回去?這裏才是我家,我不在,風雅怎麽辦?”

“即便不願做官,你也可以做琴師啊,以你一手絕技,定能名揚天下。”

長歌像是覺得好笑:“齊虎,林大嫂家的小毛才七歲。”齊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那麽小的孩子,你們下手的時候就沒半點不忍?”齊虎張口就想反駁:“斬草除根……”才四個字就噤聲了,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當初就是因為這四個字讓他們定下剿滅黑風寨的計劃。二十年前的黑風寨名聲狼藉,百裏家的二小姐百裏蕓以自己的清白和性命去換先代寨主的性命,卻不想,情根深種。百裏蕓勸夫君歸順朝廷,先皇好大喜功,直接將幾人斬殺。二十年後,有臣子以此做文章,想擊垮百裏世家,斬草除根四字將黑風寨推到風口浪尖。

“如果可以,誰會願意做山賊,那日她這樣問我,我卻仍然不懂她的意思,”長歌斂了笑,“我以為她會被仇恨蒙了心想和你們同歸於盡,其實,她只是向為他們黑風寨討個公道罷了。”最後卻死在他手中。

“齊虎,是我們害死了他們。”不僅是黑風寨的寨眾,還有那些無辜的士兵。

齊虎一言不發地聽著。長歌接著說:“長安有數不清的人讚揚百裏吟剿滅黑風寨是個英雄,只是那英雄之稱是用無辜的性命換來的。若我回去,便是十指沾滿鮮血的百裏吟,可那些血染的綾羅我受不起。就在這裏,我還可以騙自己,也許下一刻,她就會出現在我眼前,也許下一瞬,我就可以回到從前。為了百裏家,我失去了太多,那是我應做的,但我對不起風雅……”長歌擡起頭,堂內亦有牌匾,刻四字,兩字清俊飄逸,兩字嬌俏可愛,明明不搭,卻意外和諧,那是他親手刻下的——風起天闌。

齊虎離開的時候,已是夕陽落下,晚霞滿天。長歌送他到門口,齊虎瞥見屋旁那一方翠竹下的墳墓,嘆息一聲離去。

全軍覆命之時,長歌拒絕交出風雅的屍體,被聖上剝奪了所有的獎賞,即便他是最大的功臣。

齊虎漸行漸遠,長歌信步走到那座墳墓前,盤腿坐下,墓碑是他親手刻下的“亡妻風雅”。

“風雅,我恐怕真的要孤苦終老了,”長歌倚在墓碑上,桃木簪子硌得有些疼,“好在齊虎說會幫我收屍,與你合葬。”

長歌從懷裏掏出一支斷做兩節的墨玉簪子。那日被風雅擲出之後斷了,他想起風雅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這輩子註定只能有我一個妻子。”

“我此生只有你一個妻子,你可開心?”長歌敲敲墓碑,像是真的在與情人低語。

“我從未欺騙過你,此生此世,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好麽?”

竹林之中再無人聲回答,落日將竹林染成金黃。

風起天闌,吹得竹林搖動,好像是女子的輕笑聲。

午夜夢回的時候,我會以為你還在我身邊,我還記得你撒嬌的樣子,舞刀的樣子,潑辣的樣子,流淚撲入我懷的樣子。風起天闌,竹葉吹落一地,我知道,你已經,不在了。

——長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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