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凜冬寒月。

京市藝術學院門口,車輛停放次序淩亂,清晨掃過的積雪,在等候的時間裏席卷而來。奧迪車裏暖氣開得正足,蘇容坐在後座,張仲鄔雙手搭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他爸就這麽回去了?”

蘇容靠在車窗上,眼也不擡,巴巴的盯著外頭:“不走還能怎麽辦,硬拉著他回去啊。”

換了他爸,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張仲鄔胡思亂想著,蘇容淡淡地說:“我覺得叔叔想的有點多。”

“PTSD啊?”

蘇容斜他一眼,張仲鄔便告饒道:“我胡說我胡說!”他從後視鏡裏觀察蘇容,笑意旋在眼裏,聲色撩人:“不過你這麽直接下他爸面子,真的好嗎?”

蘇容皺了下眉頭。“我沒有啊。”

張仲鄔懶洋洋地笑著:“軟硬兼施,家長都是這種態度。”

當初他參加聯考之後,他爸特意打了電話回來訓斥他,他媽身為大家閨秀的代言人,哭哭啼啼那一套她幹不來,卻將講事實擺證據運用的行雲流水,仔細想來,和宋呈試圖用蘇容當借口,以此激發宋有的自尊心,從而拒絕蘇容的幫助,最後知難而退的劇本是如出一轍。

只可惜,他媽的事實和證據明顯比宋呈準備的要充分,也沒有蘇容這樣的變故橫空跳出打亂他們的作戰計劃,以至於他到現在還是有家不能歸的慘狀。

他嘖了一聲,將沈沈淺淺的嘆息掩於胸腔,蕩出一個淡淡的笑臉:“你對這個哥哥還挺上心的。”

蘇容歪了一下腦袋:“他很可愛啊。”

張仲鄔不置可否地反駁她:“可愛的人那麽多,你唯獨對他另眼相待。”兩面之交,宋有帶給他的觀感與蘇容描述的截然不同:“我覺得他沒你說的那麽可愛啊。”

蘇容眼前似乎劃過一道亮光。

機場外的肯德基裏,隔著一塊霧化的玻璃,宋有朝她微微一笑。

她眸光微閃,抿了抿唇角,輕聲道:“因為你們還不熟吧。”

張仲鄔沒有接她的話,目光平平的投向前方,幾分鐘之後,蘇容說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覺得他不好,但是相處久了,他其實挺可愛的,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單純天真,老張啊,他是那種相處起來能夠讓你一直感受到陽光的人。”

這種描述略微矯情,蘇容臉頰微紅,她捧著臉害羞地說:“哎呀,好惡心啊。”

她的神情不勝嬌羞,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女,這便能解釋的清為什麽一個沈默寡言、老實木訥的少年在她眼中會是一個很可愛的形象。想通其中關竅後,張仲鄔睜了睜眼睛,瞳孔放大,驚詫的話語到了嘴邊,又硬生生的下壓,他拉平唇角,淡笑開口:“是挺惡心的。”

他神色不變,語氣與平常如出一轍,與她玩笑道:“最近又看偶像劇了吧?”

蘇容眨眨眼:“不啊,我看土味情話大全了。”

張仲鄔哈哈大笑,他翻出一根棒棒糖扔給她:“吃點糖助攻啊。”

車窗外,細細的雪花壓到枝頭,風一吹,便搖搖欲墜。

‘叮鈴鈴——’

鈴聲響起,張仲鄔擡眼,枝頭搖搖欲墜的雪花在抗住寒風,攀著枝頭亭亭玉立...

“他來了。”

從京市回到東市後,緊張枯燥的覆習生涯開啟,宋呈仍然沒有放棄勸說,宋有不厭其煩,待在臥室的時間越來越長,而對餘悅而言,蘇容的成人禮明顯才是當前要事。

傍晚六點,萬家燈火燃起,連成一片的燈光裝點了街巷的繁華,市區的街道上車水馬龍,擁擠堵塞的交通路況,嘈雜的聲音密密麻麻的迸發著,人聲攢動。

餘悅敲著方向盤,前頭還堵著一條長長的車尾氣,細眉微挑,細長的眼線勾著撩人的弧度,唇角帶著三分笑,不見一絲等待的焦慮。

蘇容坐在副駕駛上,神色憊懶,手裏還拿著一本巴掌大的隨身歷史寶典,時不時的翻上一頁,小聲背著年表。餘悅伸手將後視鏡拉低些許,調整後視鏡方向,瞄到她寶典上的內容,嘖了一聲:“在車上就別背書了,對眼睛不好。”

蘇容背的卡頓,車子停在原地已經接近半個小時,她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細眉擰起不耐,將冊子翻面:“現在和坐在家裏有什麽區別?”

餘悅像是沒有察覺到她語氣中的不耐,仍是笑吟吟地說:“光線不如家裏好。”

她細細打量著蘇容的臉,皮膚如雪籽冰粒般晶瑩剔透的白皙,整張臉上最出彩的是她的眼睛,略寬的眼距顯得單純,上揚的眼型又帶著自然的嫵媚,可謂是挑著她和蘇勝的眼睛的優勢長。

只是除此之外,她其他地方都要像蘇勝多一些。

餘悅心裏不由得撚起酸,努嘴道:“你長得不像我,像你爸。”

歷史最煩的地方在易混淆的時間線,車外嘈雜的人聲占據了她部分思緒,蘇容正卡卡停停的背著,餘悅此時開口便讓她無端的浮出一絲燥悶,她‘啪’的將歷史寶典合上,擡起頭,從鼻腔間溢出一聲嘆息:“媽,你到底想說什麽?”

打她出生的時候,她的長相就不大像餘悅,可偏要說她像蘇勝的話,那也是餘悅的臆想。用她奶奶的話來說,蘇容除了眼睛是挑著爹媽的優勢長,其他的地方都是隨了她爺爺,都不算精致,但凡她皮膚黑一點,再遮住眼睛,她就是人群中最不顯眼的那一類。

一家三口,蘇容的長相最普通。

霓虹的燈光從高處射下,透過車窗打在餘悅的側臉上,暖色的燈光映出她側顏的線條,有棱有角,精致而不失辨識度,她眨了眨眼睛,濃密卷長的眼睫毛像一把小扇子撲棱棱的在下眼皮映出一塊暗影,嗓音嬌媚委屈:“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

蘇容無奈:“我在背書,媽,我高三了。”

餘悅不置可否:“那又如何?你最近已經夠努力了,而且你的成績,本身就到京美的文化課分數線了,你只要保持就可以了啊。”

她說的十分輕松,蘇容一時不知道該誇她自信還是天真,她深呼吸,深深淺淺的嘆息:“那我萬一考砸了呢?”

餘悅淡淡地說:“重來,或者出國留學,你的選擇有很多,只要你高興,做什麽都好。”

“哪怕我不想讀大學?”

“只要你能承擔後果。”

餘悅偏過頭看她,眼底溫柔淺笑,她緩緩說道:“你很小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將來無論你做什麽,你只要考慮清楚,做到不違法不傷害自己或他人,以及確保自己今後不會後悔,那你就可以去做,因為人生本就是充滿著未知,我無法告訴你哪個選擇是對的,你只能跟隨你的心,這樣你才不會有遺憾,懂嗎?”

蘇容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在別人看來,餘悅離經叛道,為人母並不合格,但是她對蘇容的教育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蘇容的性格,倘若不是她言傳身教,蘇容恐怕不會這麽恣意。

她是在充滿尊重與愛的環境中成長的,所以內心受到的束縛很少,本能的去角逐她最喜歡的生活方式與言論,變相的造成了她很大程度上不太顧及他人的想法,因為在她的世界裏,她的想法要更為重要,她的心情也在考慮範圍的最中心。

餘悅見她笑的開心,不由的跟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風情萬種,蘇容微微揚起頭,挑了挑眉頭:“您的高見怎麽不和宋叔叔講講?”

宋呈其實是個很矛盾的個體,和餘悅這種全然放養的教育不同,他尊重宋有的想法,也熱衷於表達他對宋有的愛,看起來是非常開明的父親,但是有時候他又周正刻板,在意成績,希望宋有按部就班的生活,是應試教育下的經典父親形象。

餘悅幾乎是立即聯想到了宋家父子兩的硝煙,她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下蘇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你是想我幫小宋說話吧。”

蘇容不意外她會猜到,撒嬌道:“媽媽,你對哥哥好一點嘛。”

餘悅對宋有總帶著一種不知道因何而生的審視和打量,雖然宋有能逃去考試不乏餘悅的暗中相助,但他們回到東市以後,餘悅明顯對他更加客氣和冷淡,偶爾宋呈說教的時候,她還從中說兩句意味不明的話語,讓人分不清她的立場。

“我說了他也不會聽。”餘悅懶洋洋的語氣中帶著不容忽視的嘲諷:“他追不上我的思想境界。”

蘇容感慨:“我以為你會和一個完全契合你的人再婚。”

餘悅和蘇勝的離異可以說是性格不合的典範,餘悅需要很多很多的愛與陪伴,蘇勝卻是實打實的工作狂,他們分開時未必沒有愛,只是餘悅無法再忍受下去。

她後來換過許多男朋友,從小鮮肉到成熟穩重的帥大叔,光是蘇容見過的就可以湊成一本世界男子大全,各個款式性格職業的都有。

然而蘇容知道,餘悅她並不開心。

兩人通話的時候,餘悅偶爾發出的嘆息,和視頻時她莫名的沈默,都讓蘇容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寂寞。

蘇勝曾經和她說過:“你媽如果再婚,對方一定會是個完全懂她,行事作風和她完全相似的人。”以至於蘇容在面對餘悅的一任攝影師男友時,由於對方和餘悅太過相似,她總覺得兩人會走進婚姻的殿堂。

可餘悅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

“我不會再輕易的結婚了,嫁給你爸爸,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勇氣。”

蘇容偏過頭去看餘悅,歲月似乎對美人總是很溫柔,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此時她輕輕的笑了一下,眼底眉梢都是風情:“曼曼啊,太過相似的人,不合適。”

“那我爸爸呢?”

餘悅表情微頓,一閃而過的覆雜沒有落到蘇容的眼中,她點了點方向盤,言笑晏晏:“人總是會本能的被新奇所吸引。”

蘇容抿抿唇,她神色有些局促,有一個疑惑埋藏在她的心中已經很長時間,一直揮之不去,此時趁著氣氛正好,她一時不慎,將疑惑全盤問出:“媽,你是不是...還喜歡爸爸?”

她捏著歷史寶典的封面,垂著頭,錯過了餘悅臉上戛然而崩的表情,她小聲地說:“我其實...一直覺得,宋叔叔和爸爸有點像。”

餘悅沒有接她的話,她的目光放平,語速很慢的說:“你想多了。”

“人不能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