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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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因著李家老太太的舉動,原本有些嘈雜的花園驟然一靜,花園賞花的,選花的人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身子連正在說的話也停了下來,而後又意識到這樣有些失禮,那麽一瞬之後,有些人故作無事地繼續說笑,而有些人幹脆停了下來,將目光投在趙二夫人臉上——嘴裏說著讓大家撿自己喜歡的選,人家鄭夫人有涵養,不揀你家值錢的挑,那是人家不跟你計較,別是李老太太拿了你兩盆花就心疼肝顫的,這樣小家子氣,還好意思說是京城來的,怪不得只是個‘二’夫人呢!

趙氏坐在瑤光身邊用瑤光送她的真絲帕子掩了嘴偷笑,並微微低了頭,用僅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瑤光:“嫂子,那兩盆花很值錢麽?”

瑤光喝茶不語,半響放了茶杯,用帕子輕按嘴角的功夫,向趙氏伸出二指一比便放下了。

趙氏一看驚得正大了眼睛,恨不能再看兩眼被李家老太太抱走的那兩盆花,到底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打呀能值二百兩銀子去?

瑤光若是聽到她的心聲,必定要說:“哪裏是二百兩,我明明比劃的是兩千兩,若是再加上這一路幾千裏地的運輸,保護,只怕再加兩千兩銀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若是放在京城的世家豪族之中,這些個菊花雖是名品,卻也算不得什麽,只是她從密報上看來的資料,這趙大人出身平民,趙大夫人出身清貴的禮部侍郎府上,便是這趙二夫人出身商賈,也是一方小富人家,雖有些個錢財,卻入不得世家名門之眼。

弄來這麽幾盆名花,怕是費了不少力氣。

趙二夫人倒是見過些個場面的,見此輕笑道:“老太太可真是愛花不拘小節之人,還請眾位夫人也如這般才好,這些個花兒朵兒,入了眾位夫人的眼,能得個‘好’字,才不枉我家大人千裏迢迢的帶了來!”

說著囑咐趙大小姐好生待客,“我下去看看午筵準備的如何,眾位請自便,不要拘束了才好!”

說笑著下去了。

趙氏在一邊偷笑道:“她必是去追那兩盆花去了!”二百兩銀子呢,平白給了人,給她也是舍不得的!

瑤光暗哂,追回來倒是不會,派個人跟著去查看老太太賣給哪家,再買回來是真的。

趙大小姐,雖說年紀小,應酬上卻顯老道,自如周旋於眾位夫人之間,談花論草,閑話家常,沒有冷落了一個,一時間,花園裏的氣氛倒是比趙二太太在時還要熱鬧幾分。

正說笑間,一個尖脆的聲音響起,道:“姐姐好教養,自己在這跟人說笑,倒教我娘一個長輩勞累奔走!”

這是什麽話?趙大小姐臉色微沈,看著自內堂而來,一臉傲氣的小姑娘,眉頭一皺,卻被瑤光搶先一步開了口,道:“趙小姐,不知道這位姑娘是哪裏府上的,我們陽城竟未見過!”

“小女性子沖動,讓眾位夫人見笑了!”不等趙大小姐介紹,匆匆而來的趙二夫人快步走到傲氣小姑娘身邊,輕叱道:“茹兒,這麽多長輩夫人面前,哪有你說話的道理,還不見過眾位夫人?”

茹兒?眼前這小姑娘約摸十來歲,比起趙家大小姐小了兩歲左右,長相與趙二太太有七分相似,對比鄭鈞拿回來的資料,便知這位便是這趙二太太的親生女兒。

“哎呦!這可不敢當!其實還是該怪咱們不知趣,累著了趙二太太!”

說話的是陽城唯一的正五品懷化將軍鄭克強的夫人姬氏,與瑤光無甚深交,為人一向有些掐尖要強,此時被一個十來歲的黃毛丫頭下了面子,她哪裏還能忍得?

這話一說,趙二夫人強掛在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眾位夫人莫怪,小女被我家老爺寵壞了,因著早間與她姐姐有些口角,小脾氣尚還未消,失禮之處還請婦人們見諒!”

“哦,原來如此,還以為咱們人多累著了主人,這可就是咱們的不是了!”瑤光笑著給了臺階,本來分屬文武,並無多少厲害關系,能過得去,倒也不必鬧得場面難看。

“二妹還不過來向眾位夫人賠禮?”小小的人兒一臉的義正詞嚴,只一句話就將趙二太太的向瑤光等人見禮說成了賠禮。

小姑娘本來已經不情不願的跟著趙二太太要上來行禮了,被趙大小姐一句話說的便如那點燃的炮仗一般,瞬間就炸。

“我娘都沒說我,你憑什麽說我?”聲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疼。

“二妹,娘親在京城呢!你得叫她姨娘!這是規矩!”趙大小姐面露不喜地看向趙二太太。

“我就叫娘!爹都答應的!”名喚趙茹的小姑娘厲聲說道。

趙二太太阻擋不及時,面露淒色地看著大小姐:“大小姐,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您別怪二小姐,她還小,您慢慢教!你們是親姐妹,您就饒過二小姐吧,我給您賠罪了!”

說著便要給趙大小姐跪下,只是跪的有些慢了,還不等她跪下,就被趙大小姐一個閃身閃開了去。

“姨娘這是做什麽?我身為長姐教導妹妹哪有你插嘴的道理?”趙大小姐滿臉的不愉。

趙二小姐聞言在一邊跳腳:“什麽姨娘?要不是你娘仗勢欺人,我娘才是爹的正……”

“你給我閉嘴!”趙二太太厲聲制止女兒接下來的話,覆又滿臉的隱忍齊楚,泫然欲泣的對趙大小姐說道:“大小姐,千錯萬錯都是妾的錯,您就看在老爺的面子上,原諒二小姐這一遭吧!”

……………………

這些個夫人們,除了瑤光有過親身經歷,其他的都是些土包子,祖輩往上數三代都沒有哪個有些個餘錢能娶起個小妾的,平日來往之人也皆是些平民百姓,壓根沒見過什麽姨娘小妾,庶子庶女什麽的,嫡庶爭鋒更是聽都沒聽說過,邊城荒涼,男人們又常駐軍營備戰,女人們在家操持家務,生活未免有些單調,平日裏便是在街上見著兩人吵嘴都要停下來聽兩句看看熱鬧的,此刻三人唱念做打全掛子的武藝擺將開來,唱戲一般的熱鬧,誰還看花兒呀,反正隨後都會給送到家去,在家再看也是一樣的,是以,都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豎著耳朵,圓睜著眼睛,生怕錯漏了一點。

趙大小姐本來不懼當著眾人的面,打壓大姨娘母女,大姨娘母女雖得不著好,與她的名聲也有是些損礙的,只是一來這邊城之地,遠離京城數千裏,她將來的婚事必定要著落在京城,二來,這些個夫人們的相公都是些個低品階的武官,只怕傾其一生也到不了京城,接觸不到她們的圈子,唯獨一個鄭家夫人,看著也是個性格和善嘴巴嚴的,她到不怕她到處亂傳。

只是雖然不懼,卻也沒有想到會丟這麽大的人,讓這些個下官夫人們當熱鬧看了!

不禁羞紅了臉頰,說話便也不那麽犀利了,趙二太太也知道丟人,漸漸的收起臉上的表情,也禁了聲,唯一趙家二小姐仍舊點燃的炮仗一般亂炸。

“俺們沒來晚吧?”一個突兀的聲音如一盆冷水澆熄砰砰亂炸的炮仗小姐,“哎呦,都等著呢?俺們來晚了,真是對不住了,都餓了吧?咱們這就開席吧!”李家老太太快步進來,一看到趙二太太就笑瞇瞇的說上了,這趙家辦事,真是氣派,一出手就送一百兩銀子一盆的花,兩盆花兒她賣了二百零二兩銀子,那二兩是花盆子的錢,四個白花花的大元寶,還有一塊銀錠子,真是氣派。

看熱鬧的,被看熱鬧,都醒過神來,神情就有些訕訕的,不自在地沒事找事,或就近的看花,或端起小幾上已經逐漸變涼的茶水,趙二太太乘機讓丫頭拉了女兒回房,看也不看大小姐一眼,臉上掛起笑容,招呼大家往飯廳入席。

老太太一進花園就近抓起小茶幾上的茶碗掀開一口飲盡喝完之後嚼吧嚼吧吐出一口茶葉來,見大家還立在原處看她,不禁不好意思道:“真是耽誤大家功夫了,我喝好了,咱這就去吧!”抱著盆花跑了一氣,又抱著二百多兩銀子一陣小跑,喝了一碗茶水解了渴,肚子也正好咕嚕嚕的唱起空城計來,正好吃飯,隨手就能送出二百多兩銀子的東西,那席面也必定錯不了,這下可有口福了!

說著話,李老太太放下茶碗,伸手撣了撣身上黃泥,跟在引路的小丫頭的身後要去飯廳坐席,這可不是趙家兩盆菊花沾上的,人家花盆子可幹凈著呢,她那是抱著銀元寶回家往罐子擱的時候弄上去的,因趕著吃席,連撣灰的功夫都沒有急匆匆的就來了,可好還趕上了,沒耽誤一點兒!

李家老太太一個不經意,倒也解了大家彼此的尷尬,給眾人圓了場,陽城的夫人們出身寒微,生性厚道,剛剛沒眼色的看了人家的熱鬧,正尷尬呢,此時有李老太太從中打岔遞了臺階,豈有不乘機而下的道理?

大家在趙二太太的招呼下,簇擁著,一起往飯廳走去。

因著飯前的事,一頓飯吃得有些意興闌珊,還沒吃飽!

趙家仆婦廚娘大多來自京城,習慣了貴人們的飯局,端上來的菜色要求色香味俱全,且務要美觀養眼,至於吃喝上,沒有哪個夫人出門赴宴是為的吃喝而來的,多是筷子尖兒夾那麽一星半點,淺嘗輒止,邊關一頓要吃兩大碗飯的夫人們哪裏習慣這些個?一桌八個人,二十四道菜,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地上跑的應有盡有,而且美味的很,只是量不大,這些夫人們哪裏吃過這些東西,一不小心就連盤子底兒都給清空了,這肚子才剛剛填了個底兒,別說半飽,便是二分飽都沒有。

若照邊城宴客的規矩,只要客人沒有吃飽,這菜便要接著上才是,最後還要上些主食,這京城宴客的規矩是怎樣的,和邊城是不是一樣,大家也都拿不準,也不知是該離坐還是再等等。

待見著各個桌上菜碟,菜碗都清潔溜溜的,趙二姨娘傻了眼,這些女人們都是豬投胎的麽?這麽能吃!

忙給貼身的丫鬟使了眼色,趕緊吩咐廚房接著上菜呀!

李老太太剛剛掙了趙家二百多兩的銀子,正在興頭上,見眾人坐在席間不走,還以為大家還等著上菜呢,就有些想要幫襯趙家一把,說話自然也是向著趙家來說:“咱們這就回吧,家裏一攤事兒呢!”說著還給趙二太太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也起身做個送客的樣子啊!

這話一說,瑤光忙低了頭:她實在是忍不住,這李家的老太太真是太可愛了!

十來位夫人面子上卻有些掛不住了:你什麽意思啊?巴巴的下了帖子,我們還得專門請了人念懂了意思,花銀子備了禮物來做客,就讓咱們看看你家的花兒,飯都不讓吃飽,還沒怎麽著了就開始趕人了?這什麽主家呀這是?怎麽京城來的人這麽摳門不要臉面啊?

趙二太太被李家老太太幫腔幫的都快哭了,你說你二兩銀子就賣了我的名花兒,賣了也就賣了,我反正也使人花錢買回來了,好好的招待你吃個飯,你怎麽也不能安生一會啊?菜不夠我這不是緊著忙著讓人做呢麽?你替我趕什麽人啊?

這是跟我家有多大的仇啊?

“怎麽這麽著急走啊?飯還沒吃完呢!再坐坐吧!家裏這個廚子有些個拿手的好菜,只是費工夫些,夫人們賞臉嘗嘗。”趙二太太忙拉住就要出門的李家老太太,“您這麽大年紀了家裏還能讓您幹活去?可在咱們這兒松散一天吧,想來家裏嫂子也是願意的!”

一邊攔著老太太,一邊賠笑留客,心道這都是什麽事兒啊?她好容易當一次家,宴一次客,一個個的都來拆臺,這老太太跟她有什麽仇啊,您擱下這麽一句話走了,別人還能留下麽?讓人就這麽走了,也不用多久,到了晚上,滿陽城保準都知道趙家二太太小家子氣,滿身銅臭愛計較,下帖子宴客竟然都不讓客人吃飽!

這話能聽麽?她還要不要做人啊?

李老太太完全接收不到趙二太太的滿腹怨念,反而因著趙二太太的極力挽留而洋洋自得,她老人家也不是那沒眼色的,已經賺了人家二百多兩的銀子了,再敞開肚皮吃人一頓,怕不得好幾兩銀子錢?可不能這麽給人家糟踐,再說了,話都說出去了,她老人家不走別人也不好走啊?

最後李家老太太心滿意足的帶著一眾陽城的武官夫人離了趙家回家去了,氣的趙二太太當晚就病了。

李老太太急匆匆的回到家也不讓小白氏跟著,進了她住的正房,將正躺在炕上歇晌的李老頭攆出去,又將門關上,插好,反覆確認之後,才將埋在供桌底下裝銀子的陶罐搬出來,將罐子裏的銀元寶,碎銀錠子,小銀裸子,串成串的銅錢,一堆堆的跟開擺在炕上,一個個的細細數來,足足的八百零二十四兩零三百個錢。

枯樹枝一樣的老手哆哆嗦嗦的細細地摸過一小堆一小堆的銀錢,老太太渾濁的眼珠泛著光,大大的咽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將那顆被亮的晃眼的銀子閃得砰砰直跳的心又強壓回了肚子裏去,娘啊,以前做夢都沒見過這麽多銀子,足足八百多兩,才攢了不到兩個月。

老太太過足了眼癮,才一塊一塊從大到小的將銀子放回罐子裏,重新埋回供桌底下,壓正磚頭,擺正腌菜壇子,又站在地上繞著供桌仔細地看了看,直到完全看不出地上的磚有被動過的痕跡,這才開了房門進了堂屋。

李老頭被趕出來之後就窩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老太太萬分看不上眼地瞥了他一眼,在另一邊椅子上坐下,小白氏極有眼色地端來一碗熱水。

在趙家吃的肉多了,還真有些口渴,老太太愜意地喝了半碗水,才擱下碗,小兒子雲生一家就進了堂屋。

“娘,您什麽時候回來的,可吃過飯了?再給您熱點去?中午還有兩個白面饅頭,沒舍得吃,都給你老留著呢!”大白氏在老太太手底下過了二十多年,當了她七八年的媳婦,一進堂屋就熟門熟路地奉迎著,還悄悄地給兩個兒子使了眼色。

兩個小子在祖母跟前廝混慣了的,得了娘親的眼色更是歡喜在祖母跟前祖母長祖母短的叫著,惹得老太太笑瞇了眼,她老人家一輩子就愛兩樣,一樣是銀子,一樣是孫子,今兒剛得了好幾個大元寶,倒也舍得給兩個小孫子花幾個銅板。

“生子,你去,給我的兩個孫孫買幾塊糖吃!”老太太樂呵呵地掀開衣襟下擺,從內兜裏掏出一把銅錢,數了十個給坐在她下首的小兒子,對於媳婦剛剛的問候,不需要的時候,老太太從來不答的,大白氏早已習慣成自然,並不以為意,驚喜地站在一邊看老太太數銅板,她自幼父母雙忘,跟著姨娘長大,二十多歲的年紀了,過手的銅錢從來沒有超過十個過,這次老太太能大方地拿出十個來給她兩個兒子買糖實在是前所未有的大好事。

李雲生在接過十個銅錢的同時迅速地從老娘的另一只手裏搶出一二十個銅錢笑嘻嘻地說道:“十個銅板能買些什麽?多給我一些吧!”他從小到大最會看人眼色,今兒個老娘高興,便是從她手裏多要一二十個銅錢也不怕。

果然,老太太佯裝惱怒的罵了兩句便罷,大白氏見婆母不是真惱,便高興地張羅李雲生帶著兩個兒子買糖去。

小白氏是去了趙家,見識過真正的富貴人家,也跟著老太太二百兩銀子賣過花兒的。

說實話,這一天所經歷過的,見過的,吃過的,喝過的竟是她之前二十多年的歲月裏夢都沒夢過的。

這樣的好日子簡直比掉進蜜罐子裏還甜呢,那趙氏竟然對著大家夥的面問候郭氏,小白氏一想到郭氏還有可能回來,代替她過上那種呼奴喚婢,錦衣玉食的好日子,這心裏的嫉妒和恨意就壓都壓不下來。

“姨娘,您說那兩盆花咋就那麽金貴啊?”能值二百多兩銀子,白花花的四個大金元寶,姨娘連摸都沒讓她摸一下。

“你小人兒家家的懂什麽?人家那趙家可是京城皇帝老爺跟前兒出來的,別說是一盆花兒,人家那腳底下踩的磚都是金子做的,”老太太斜睨了外甥女一眼,接著說道:“要我說咱們陽城還是地界兒小,人又窮,有好東西也賣不上價兒去,就那兩盆花兒,要是放在京城,沒有二百三十兩銀子,我不賣它!”

這話本來是說給小白氏聽的,沒影的事兒說的真真兒的,可說完老太太自己當真了,一想到趙家京城裏鋪著金磚的地,還有那白瞎了的二十八兩銀子,疼的心肝都顫了,開始埋怨兒子,你說你應征當個兵咋就沒那命去京城當去呢?當初要是去了京城當兵,她不也能跟著兒子去見見皇帝老爺?說不定兒子還能取個趙家二太太那樣的媳婦讓她也能住上用金磚鋪地的大房子了,何至於娶了郭氏那個掃把星,還要絕了大兒的後,一想起討人厭的郭氏,老太太可算找著人恨了,把她進不了京城,住不了鋪著金磚的大房子都一股腦地怪在她的頭上,心裏恨著,嘴上也就不自覺地罵出口來:“都是郭氏那個掃把星,娶了那麽個東西,咱老李家能興旺才怪………”

李老頭被吵醒之後聽了老太太例行公事一般的詬罵只冷哼一聲,甩了袖子出門去了。

李老太太哪裏受得了這個,自從婆婆去世以後,她就成了李家的山大王,說一不二慣了的,哪裏受過這個氣,眼見的就要鬧起來。

小白氏連忙攔住,這要讓老兩口吵鬧起來,她想辦的事可就擱住了。

“姨娘,您說那兩盆花不就是好看了一點,怎麽就那麽貴,竟比大哥一個七品大官打仗掙的還多!”小白氏為了吸引老太太的註意,故意的大聲說道。

一大白氏也在一邊幫腔:“可不是,大哥一個七品的大官都跟咱們縣太爺一樣大了,還能賺不過兩盆花兒去?”

老太太一想也是,她的大兒可是七品的大官,打了一個多月的仗怎麽才領了二百兩銀子?

“也不知道郭氏帶著笑侄女出去這麽多天了靠什麽過日子?”住在城裏可不比鄉下,便是吃跟蔥都的花銀子買去,沒銀子就等著餓死吧!

可不咋地,老太太終於轉過彎兒來,兒子可是在郭氏那裏住了一晚上才回的家,誰知道他的銀子有沒有給郭氏,不對,肯定是給完了郭氏,剩下的才拿回來的。

想到這裏,老太太這個氣呀,恨不能把兒子從軍營裏拖回來大罵一頓,這個吃裏扒外的,那是銀子,又不是土坷垃,不使勁的往回扒拉,竟敢給了外人?

這個郭氏就是個攪家精,她老人家才來不過兩個月,就攢下八百多兩銀子她嫁給根子十多年統共才給了她二百兩銀子,“我說那婆娘怎麽腰桿子那麽硬,離了咱們李家還有屋子住,還能買新衣裳!”她們去鬧事兒那天,她可是看見了,玉梅穿了一件簇新的綢緞衣裳。

“啊?大嫂這麽陰險惡毒啊?”小白氏驚圓睜著眼睛捂住了嘴。

“哼!”李老太太冷哼一聲,幸虧她手快,早早的將她趕出了家門,要不別說八百兩銀子,便是原先的二百兩也不知保不保得住,“我好好的兒子竟然娶了這麽個東西,”十多年裏得賺多少銀子呀?老太太氣的臉都變色了。

“姨娘!姨娘!你怎麽了?”

“娘,娘,您消消氣,消消氣。”

“您可不能氣著了,這麽一大家子人可還指望您呢……”

“大不了讓大哥去把銀子要回來就是!”大小白氏圍著老太太又是灌水,又是拍胸口,好一通忙活,老太太才緩過氣來,咬著後牙吩咐道:“去,快去,給我把根子叫回來,讓他要銀子去!”

躲在軍營整天跟人切磋武藝的李根生突然打了個寒戰,差一點被一個新來的莽漢一刀劈掉半邊腦袋!

鄭鈞搖頭,改日裏是不是該讓阿瑤兩邊問問,好好調解調解,總這僵著不是個事兒不說,還容易讓人分心,一不小心就有傷亡。

這邊瑤光還不知她的三郎給她派了個多麽艱巨的任務呢。

且說在趙家用過午飯後,瑤光帶著素雲一路面無表情地回了家,待進了臥室,揮手讓嚇人們全都退下之後,將頭埋與被子裏,暢快地大笑起來。

正笑著,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小兒哭聲,忙起身出了內室,正見丫頭掀起簾子,奶娘抱著大哭的小瑋在進來,剛剛回來去看他還睡著呢,這才不到一刻鐘就醒了,還這麽委屈。

瑤光心疼地接過臉上還掛著淚珠兒的小兒,輕輕拍哄,小兒一臉的委屈,見了娘親更是黃豆大的淚珠不要錢一般滾落臉頰,抱著娘的胳膊,告狀似得,嘴裏哇啦哇啦的說些什麽,瑤光好笑地用帕子給他擦了眼淚,用手指輕點他的額頭:這小就知道告狀,長大可怎麽得了?

奶娘忙在一旁笑著解釋道:“打從上午太太出門,小瑋就要奴婢抱著到處找您,剛才一睡起來,見又是奴婢,就哭起來,怎麽哄都不行。”

瑤光親親他的小臉笑道:“我們小瑋想娘了麽?”

小兒能聽懂一般,好似還嗯了一聲,滿臉的認同,逗得瑤光和奶娘丫頭們又是一陣好笑,一時間在書房練字的小瑞也回了正房,娘三個又是好一陣玩笑。

在陽城要找一位能夠給小兒啟蒙的教書先生倒是不難,只要你出得起銀子也能請得來,卻都入不得鄭氏夫婦的眼,只因邊城常年戰亂,想要安心讀書進學之人大多移居別處,城內有功名的教書先生也有七八個,這些人不是照本宣科的書呆子就是些只會掉書袋的老學究,用這些人給小兒啟蒙倒還不如瑤光自己來,連著賀雲帆家的小子也在鄭家附學,從《三字經》《千字文》學起,一般上午由瑤光教授,下午自己描紅練字,小兒尚且年幼,瑤光也不狠管,一日裏只要求學習一兩個時辰便罷。

晚間鄭鈞有事,早使了人回來告訴說要晚歸,瑤光著人給他和哥哥送了晚飯之後娘三個自己吃了飯又玩鬧了一陣,侍候著兩個小兒睡下,自己在內室的榻上坐下理賬。

自從鄭鈞正式接掌了陽城軍務之後,瑤光便帶著孩子搬進了楚瑜空出來的將軍府,畢竟鄭鈞是陽城首官,曾瑜韞又無家室,瑤光作為首官夫人,一些必要的應酬必不可少,再住在原先的小宅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陽城隸屬於歷城管轄,原是歷城的屬城,是以將軍府也遠不如歷城楚征的將軍府來的氣派,只是一座三進的宅子,還是楚瑜接掌陽城之後重新修葺過的,原先的將軍府早在當年陽城失守之後被吐蕃大軍一把大火燒了幹凈。

宅子雖不大,鄭家主子也不多,連上住在外院的曾瑜韞也才五個,即便如此,楚征給的三房下人也有些支應不來,不得已又揀那知根知底的簽了短契,雇了幾個婆子這才鋪排開來。

一家子上下二十多口子還有二十來個護衛,四十多口人的生計單靠瑤光新開的那家糧鋪,連零頭都不夠。

於是瑤光在舊宅的後院照著老家的樣子讓人砌出十個一分地大小的暖房來,除了其中一個預備著冬日裏養雞外,兩個種了蘑菇之外,其餘皆種上菜蔬,仍舊讓找三槐一家照看。

暖棚裏的菜因為種的早,大地裏的菜剛剛霜死,暖棚裏的就接上了茬,除了鄭家自用和近日裏每三日送往歷城將軍府一筐外都送入了新開的糧鋪,收入雖然不多,倒也足夠家裏四十來口的吃用。

家裏底子太薄,鄭鈞又不是個貪墨的,單靠家裏那點子積蓄,終究不是長遠之事,還是得找些進項才是,邊城荒漠之地,既是不便卻又是機會,一時間想的入神,以至於鄭鈞回來她都沒有發現,反而被下了一大跳,“回來也不吭一聲!”

鄭鈞出身寒微,自在慣了,不大習慣丫頭下人們近身服侍,瑤光在鄉間居住數年倒也跟著不願意丫頭們時刻跟在身邊,是以鄭家的下人們除非有事,一般都在正院外的小耳房裏聽差,到了夜間除了守門的婆子,院子裏只有一家四口,再無旁人,是以,鄭鈞回來自然沒有丫頭提醒瑤光。

去內室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瑋,梳洗了一番,換了瑤光遞過來的衣裳,鄭鈞笑道:“這麽晚了不睡,一個人坐在這幹什麽呢?”

小瑞年紀大些,獨自住在廂房裏,只有奶娘一個在跟前侍候,小瑋年紀還小,夜間還要吃奶,仍住在瑤光和鄭鈞的內室。

鄭鈞在榻上坐了,“今天去趙家可還順利?趙家女眷是不是不太好處?不想去,以後就不要搭理她們。”

瑤光聞言笑不可仰,鄭鈞見她如此,也來了興致,問她白天的事兒,瑤光邊說邊笑,若不是怕吵醒內室睡著的小瑋,怕是又要笑的肚子疼了。

待說到李家老太太二百兩銀子賣了趙家從京城帶來的名貴菊花時候笑著問道:“你猜她把花兒賣給了哪家店鋪?”

鄭鈞聞言輕笑道:“莫不是咱們新開的那家糧店?”

瑤光笑倒在他懷裏:“糧店的掌櫃叫李守仁,李家老太太抱著花兒從店面門前經過時花二百零二兩銀子買下了那兩盆花,轉手六百兩銀子賣給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不用說必是趙家的。“嘻嘻,不過半刻鐘凈賺了四百兩!”說著想起什麽,仰起臉問道:“這位趙大人頗有些讓人看不透呢!你和哥哥行事還是小心為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從來都只是一句話而已。

鄭鈞眼中閃過星芒,極其興致的問道:“哦?你見過趙大人?”

“那倒沒有,只是今日一行,我冷眼旁觀,這位趙大人的後院嫡庶爭鋒頗有些上不得臺面,不像是能被聖上視作心腹之人,更不會傳出什麽‘才’名。”朝堂之上自有他的規矩,大凡這般家事都一團亂麻醜態頻露之人,在官場之上一般都走不了多遠。

“還有這樣的說法?”鄭鈞驚奇。

瑤光笑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不是?”

鄭鈞沈吟道:“倒是有些道理,接著說下去。”

“嗯,趙大人能被聖上視作心腹,又伴駕多年,必然有他過人之處。”趙大人是從龍之臣,今上登基之後又參加的科考,被聖上欽點為探花郎,重用至今。

天子往邊軍指派監軍本是歷朝之慣例,為的是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查將帥,稽核功罪賞罰,到了大周朝,他們的權力又有縮減,只有上報之責,卻無監管之職,還不得幹涉軍務。

既如此這般,這趙大人卻又為何這般做派?莫不是?瑤光心頭一震,“三郎,是不是該給楚大哥送個信兒?”聖上一心想要平定吐蕃之亂,做個千古之君,卻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辦到的 ,半月前的歷城之戰,楚征多有謀劃,雖是長遠打算,卻有些上報不得,京城方面想必是隱隱聽到些風聲,畢竟那一站折了楊家滿門和一位皇子。

嗯,還是有些大意了,鄭鈞聞言嘴角的微笑漸漸隱去,面色也凝重起來,粗糲的手指繞著手上的柔順的墨發,一下一下地繞了圈圈又放開,反反覆覆足足盞茶功夫,才如釋重負一般,狠狠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笑道:“阿瑤,你真是我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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