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枯槐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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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已是深夜,下了一天的雪總算停了,落了滿地的白霜,放眼望去,皚皚一片。

宿槐站在窗前,垂眸細細感受著人偶的氣息。然而,方才的對話卻不斷縈繞在她心頭,令她難以心靜。

初玖說,他們先前根本不知道人偶的存在。亦即是說,人偶的一切行為他們都不知曉,甚至有可能與他們的計劃是對立的。而且從她前幾次的行動中可以看出,她的目的並不僅僅是宿蒔,然而具體是什麽,他們也並不清楚。

一般而言,人偶的一切行動都是遵從她的主人的指令而行的。此外,人界的傀儡師為了使本命傀儡能夠更好地與自己的靈魂相契合,通常會在傀儡體內註入自己的精血或者頭發,從而使其本命傀儡在更服從於自己的情況下還能更完美地完成指令。

宿槐的人偶術與人界的傀儡術大同小異。只要她讓人偶做什麽,人偶便會乖乖執行。只是如今她失了記憶,自然對於自己當初給這人偶下何指令也全無印象了。

正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若是想要弄清楚人偶的最終目的,想來也唯有她這個主人才能弄明白了。

只是,她尚有一事不解,若是他們沒有同她的傀儡人偶合作,那麽那日宿臻又為何會同人偶一同出現?

諸般疑問聚在心頭,簡直一團亂麻。宿槐百思不得其解,畢竟變態的心思她也猜不透啊猜不透。

…這般一想,不知同樣變態的初蒔能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呢?不是說同類往往才是最了解同類的麽…

渙散的思緒逐漸往更加變態的方向發展,宿槐越想越煩躁。

罷了罷了,與其兀自在這裏糾結,倒不如趁些日子去會一會那人偶罷。

心中有了計較,心情便瞬間輕松了許多。宿槐伸伸懶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不知不覺地就沈入睡眠。等到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天還蒙蒙亮著。

宿槐睜開眼還以為才到早晨,甚至一度懷疑自己起得有點早了。然而等到外頭的宿蒔再次敲門喊她吃飯的時候,她才得知此時竟然已是晚上了。頭遭能一覺睡到第二天晚上,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宿蒔對此也是很佩服的。

見到宿槐緊閉了一天的房門終於開了,不知在她門口蹲了多久的宿蒔嘖嘖咋舌,連連稱嘆道:“宿槐,我本來以為能一覺睡到中午的明璣已經夠厲害了。直到今日見到你,我才明白一個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宿槐翻翻白眼,游魂似地徑直往餐桌飄去。睡得久了自然就有起床氣了,她現在根本沒心情跟他打口仗。

廚房裏,初玖已經將飯菜擱上桌了,此時見她終於出來,便招呼她過去。

待宿槐在桌前坐定,他順手給她遞上盛好的米飯,又轉頭擰眉望著初蒔:“你要吃飯就好好吃飯,不要瞎嚷嚷,像什麽樣!”

好偏心…

宿蒔張張嘴,到底沒敢回嘴。他對於初玖還是有點怕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總之,只要初玖一板起臉,他就不敢頂撞他。所以他還是安靜受著好了,要不然又要挨訓,又要給宿槐看笑話,得不償失。

幾人貫徹食不言寢不語理念,各自安靜地吃完飯。

飯後,宿槐閑來無事窩在榻上捏著泥人,宿蒔搬了張凳子坐在一旁圍觀。初玖有事出門去了,至於什麽事他沒說,宿槐估摸著他又是同宿臻商討她的人生大事去了。

關於這倆為什麽會結成盟友,宿槐也想不明白,不過她猜測是為了她的事。畢竟宿槐姑娘長得這麽美,有愛慕者為了她不計前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是很正常麽?

客廳裏很安靜,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宿槐搗鼓泥人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宿蒔一臉驚嘆地看著宿槐熟練的動作,想起自己無聊時做的那些看不出什麽玩意的東西就不住唾棄自己,不會做飯就算了,泥人都捏得那麽醜,想要借花獻佛都沒機會。

宿槐動作很靈活,十指翻飛間,一個憨態可掬的男泥人已經初具雛形。

“…宿槐,我有些事想要問你。”

宿蒔心下躊躇,猶豫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出聲道。

“嗯?”宿槐動作未停,頭也不擡疑聲問道。

宿蒔猶豫地伸出手腕,上面的銅線結與剛戴上時有些不一樣。

“我怎麽覺得…這銅線結上面的紅線顏色越來越鮮艷了?感覺好像…沾了血那種紅。”

宿槐的動作一頓,她擡眸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銅線結。

銅線結還是原來那般的模樣,只不過上頭的紅線比剛開始鮮紅了些,瞧著確實有些詭異。

看宿槐沈默了許久,宿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我也沒什麽意思,就是覺得…”

宿槐卻是忽然輕笑一聲。

她擡眸看向宿蒔,眸光明亮:“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走神,腦海裏時不時便會閃過一些稀奇古怪從未見過的畫面?”

宿蒔眼眸微微放大,呆楞地點點頭。

“嘛,算了,反正你遲早會恢覆,提前說也沒什麽。”

她隨手將手中已經捏好的泥人遞到宿蒔眼前,“喏,送予你。”

圓滾滾的泥人十足地憨態可掬,臉上的五官卻像極了他,便是連生氣的神態和動作都描摹得惟妙惟肖,想來捏的那個人必定是對他十分熟悉的。

宿蒔頓時心跳如擂,宿槐為什麽會對他這麽熟悉?是不是…

他呆呆地看了許久,見宿槐挑眉望他,趕忙紅著臉雙手接過。

“關於這銅線結的來歷,你還記得我先前是怎麽同你說的麽?”

宿蒔點頭:“說是你閑來無事用繁陰的桃枝,千年銅錢和槐花脂編的。”

宿槐嗤笑:“騙你的你也信?”

宿蒔不可思議地瞪大眼:“難…難道不是嗎?”

“是,也不是。制作的材料是真的,無聊編的是假的。”

她伸手撥弄了一下那上面的銅錢,正巧露出上面用小篆刻著四個字:千秋萬代。

“不是隨意編織,而是專門為你制的一道護身符。”

實際上,一百歲之前的初蒔是很弱的。

一般而言,鬼族和妖族幼崽的成年期以五百歲為分水嶺,而半鬼因壽命比較短,因此幼童期也比較短,則以一百歲為線。

而半鬼或半妖成年前的鬼力是很不穩定的,有的天賦異鼎,尚未成年就可提前蘇醒,獲得強大鬼力;有的至死都未能覺醒,只能淪落為一些噬鬼族肉質肥美的獵物。

初玖與初蒔就是這兩個極端。本來二者雙親實力強盛,他倆承繼到的鬼力自然也該是不容小覷的,然而也不知是因著懷初蒔時他們的娘親便已身受重傷,所以早產的初蒔也因此喪失了繼承的最佳時機。故而即便他僥幸長大,卻也沒有多少自保的能力,反而因著這神仙肉的體質誘來了無數鬼怪。

某次,在解決了又一波襲來的妖怪後,宿槐看著蹲在原地抱頭大哭的初蒔沈默了。

“…要不然,我給小蒔編個平安結吧?”

她糾結地詢問初玖的意見,畢竟平安結這東西可好可壞。若是編織的人缺心眼,故意用沾了邪氣的銅錢做結,那便是招禍上門;反之用了帶了正氣的帝王銅幣則可護主。事關初蒔生命安全,她也不好定奪,自然是得問過初玖意見的。

初玖倒是沒有意見,只點頭應道:“那就麻煩槐姐姐了。”

於是,宿槐便自種栽在紅槐曲旁邊的桃樹上折了根枝,又將貼身戴在脖子上多年的銅錢摘下,用了紅槐曲上的槐脂熔煉,費了一番功夫才編出了這看似不起眼的銅線結。

因著銅線結是紅槐所制,故有涵養身體,修覆魂體的作用。銅線結顏色愈紅,說明宿蒔的魂體恢覆得愈好。假以時日,他就可以恢覆遺失的記憶了。

宿蒔聽得目瞪口呆,他竟不知這銅線結還有此等來歷。

等努力將這一大串信息消耗完,他便面色古怪地看著宿槐,一臉欲言又止。

宿槐笑笑,十指優雅交疊放於腿上。

“想問就問吧,不該回答的我不會說。”

宿蒔終於將憋在心裏許久的問題問出口:“那照你這麽說,我以前是不是就認識你們啊?”

宿槐微笑點頭,“如你所見,你,我,初玖三人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算是…青梅竹馬?”

“…感覺不止認識這麽簡單…”

宿蒔垂頭小聲嘀咕。

宿槐面上笑容不變,倒是沒有否認:“確實,你們人界有句話,男女之間不存在純潔的友誼,除了gay蜜。”

“…我們不是…”彎的。

宿蒔臉有些紅,不好意思說出那個詞。

“所以…”她倏地湊到宿蒔臉前,“我們間有女幹情實屬正常,不是麽?”她大方承認,反正沒什麽好隱瞞的。

宿蒔猝不及防被她的動作嚇到了,驚得整個身子猛地後仰,差點摔個狗吃屎,所幸宿槐及時拉住了他。

“嘖嘖,年齡變小了,膽子也縮水了。”

她搖搖頭,裝模作樣道。

宿蒔暗自翻白眼,懶得與她理論。

“你能多跟我說說我以前的事嗎?或許我能…”

“很遺憾,不行呢…”

宿槐將食指抵在唇上,輕輕搖頭:“記憶這種事,只憑她人口中所述無甚用處,她人口述或許已帶有那人的主觀想法在內了。傳述消息的說者尚存主觀,何況接受消息的聽者?唯有你自身所感所想才能有所觸動。你看,我同你說了那麽多,你心中除了不可思議外,可有多少觸動?”

“就像我們很想讓你恢覆記憶,可是你都還沒有意識到為什麽要恢覆,沒有那個想法,又怎能真的恢覆呢?”

她手指輕點宿蒔心口,柔聲道:“想要恢覆記憶,不該是為了順從別人所想,而該看你這裏——你的心。唯有你心裏迫切想要尋回從前了,屆時,哪怕是些輕微的小細節,你都能從中覺察出些熟悉感來。”

看著宿蒔糾結的表情,她又寬慰道:“你也不必過於擔心,我方才不是也說過了麽,銅線結可養你魂體。而且你最近不是隨時能回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麽?或許很快,你就可以恢覆了,你現在缺的就只是一個契機罷了。”

宿蒔終於放下心來,剛松了口氣就看到宿槐手心的一道劃痕。他不由皺眉,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等等,這是什麽?!”

宿槐沒動,只面色平靜道:“沒什麽,一道痕罷了。”

宿蒔眼角直跳,“我當然知道是劃痕,我是問你怎麽弄到的?”

宿槐卻明顯不想回答,紅唇緊抿不發一詞。

宿蒔狐疑地盯著她,眉頭皺的更深,“我發現你也有些不對勁呢…哦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那人偶跟你長得很像?”

宿槐輕輕掙脫開他的手,走到一旁坐下,若無其事道:“我又如何知曉?不是都說人偶擅長繪人皮骨的麽?許是先前她見著我了唄,所以便仿著我的模樣刻出來也不足為奇啊?”

宿蒔還是不信,依然緊盯著她的手。

宿槐不耐嘖了聲,拿起一旁的手機打起了游戲來,直接忽視他。宿蒔盯著她良久也沒盯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放棄了,索性也拿起手機打起了游戲。

打發完宿蒔,宿槐便以為今晚終於有個放松的機會了,哪知游戲才開局沒幾分鐘,褚枯那邊就出了岔子。

‘殿下,少爺受傷,傷勢嚴重,請速來。’

宿槐一個走神,她的蛇就死了。

她不耐地嘖了聲,手機丟給宿蒔。

“宿蒔,幫我玩一局,我有事出去一趟。”說著起身走向臥房。

宿蒔嘴角有些抽搐,“我還在玩游戲呢餵!哪裏顧得上你的小蛇啊餵!”

然而宿槐理都沒有理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宿蒔滿頭黑線,也不管自己的英雄了,掛了機拿起初玖的手機幫她玩起蛇來,也不管是否會被隊友舉報。

只是沒玩多久他就覺得有哪裏不對,他小聲嘟囔道:“不是說要出去麽?怎麽還沒出來?啊啊…我的蛇…丟,被圍了!”

屏幕中一條巨大的魚尾蛇被另一條同等長度的眼鏡蛇牢牢圈住,此刻正慢悠悠地收緊範圍。而他的小蛇不小心誤入,也被納入其中了,此刻正在兩條巨蛇的夾擊下夾縫生存。

“擦擦擦…要掛了要掛了…”

他註意力全被眼前的小蛇吸引住了,倒也沒空去在意宿槐的事了。

再次踏上路家別墅,宿槐的觀感依然不怎樣。畢竟褚姣那件事給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連帶著對這裏的人和物也不甚喜歡。

感應了下褚枯的大概位置,她身影一閃,便自原地消失。

三樓最裏端的一臉房間裏。

偌大的房間裏一片黑暗,借著窗縫透進來的一縷月光才能勉強看清屋內的擺設。屋裏的家具很少,除了基本的幾個大家具外,其餘物品少的可憐。

被床簾擋住的床上,褚枯小小的身子縮在被子裏,厚重的被子將他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咳咳…咳…”

安靜的房間裏只剩下他悶悶的咳嗽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發出一點回聲。

頭在被子裏有些悶,褚枯緩緩把頭伸出被子,想要透口氣,眼角餘光卻瞥到床腳有一道朦朧的灰色身影,驚得他身子猛地瑟縮了下,他趕緊合上眼,假裝在睡覺。

宿槐心覺好笑,小破孩呼吸聲那麽亂,還想裝睡?分明是看見她了,怕的不得了呢。

她也不出聲,悠哉地無聲靠近,把頭湊到褚枯腦袋旁。她存了心嚇一嚇他,誰讓他之前在那片野林裏偷襲了她呢。

作者有話要說:  從本章起,宿蒔就是傲嬌蒔,初蒔就是病嬌蒔。

PS:我怎麽覺得我的營養液是我自己投的(別說我表臉,我就是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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